天亮了一个时辰,雾还没散尽。
陈凡站在洞口,把轻身符从储物袋里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符纸上的金纹隐隐发亮,灌进一点灵力,整张符就烫起来,像是活物。
他没急着拍,又把刀抽出来,把刀身上的灵纹检查了一遍。青光顺着纹路走,一圈一圈,走到刀尖,又折回来。
敛息术也封着丹田,全身气息一点不漏。
他往东边走。
山谷东边的林子比深处稀疏些,树也矮,多是些歪脖子松树和灌木丛。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脚,眼睛盯着前面,耳朵听着四周。
走了小半个时辰,林子到头了。
前面是崖壁。
石头立得笔直,青灰色的,上头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崖壁不高,十几丈的样子,顶上能看到天。崖壁底下有个山洞,洞口不大,一人多高,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陈凡蹲下来,躲在一丛灌木后面,盯着那个洞口看。
洞口外面有堆灰烬,烧过的木柴,还冒着一点青烟。灰烬旁边扔着几根啃过的骨头,还有半个破碗。碗里盛着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树叶。
有人住。
赵铁柱没说谎。
陈凡盯着那洞口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洞里黑,什么也看不见,也没人出来。他把灵力灌进耳朵,仔细听。有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应该是睡着了。
他没动,继续蹲着。
太阳慢慢升高,雾散了,光线亮起来。崖壁上那些藤蔓和苔藓被晒得发亮,绿得刺眼。他顺着崖壁往上看,一寸一寸地找。
铁皮石斛长在崖壁上。
林小月说的。
他看见了。
在崖壁中间,离地七八丈高的地方,有一丛绿。不是藤蔓那种绿,是墨绿,叶子细长,垂下来,像一把把小剑。叶子中间伸出几根茎,茎上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铁皮石斛。
陈凡数了数,三株。
他盯着那三株石斛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那个洞口。
洞里的呼吸声还在,均匀,沉,没醒。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轻身符,往腿上一拍。符纸烧起来,化成一道热气钻进腿里。他站起来,脚底离地三寸,飘着走到崖壁底下。
石壁陡,但有藤蔓。他伸手抓住一根最粗的藤蔓,试了试,结实。然后他往上爬。
轻身符让他轻得像片叶子,脚蹬在石壁上,一蹬就上去一截。藤蔓勒得手疼,他忍着,一口气往上爬了三丈。
爬到他刚才坐的地方,他停下来,脚踩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手抓着藤蔓,往洞口那边看。
洞里还是黑,没动静。
他继续往上爬。
五丈。
七丈。
离那丛石斛只剩一丈远了。
他停下来喘气,手心全是汗,攥着藤蔓的手有点滑。他把汗往衣裳上蹭了蹭,又往上爬。
爬到那丛石斛旁边,他伸出一只手,抓住石斛的根部,使劲一拽。
拽不动。
石斛根扎得深,扎在石头缝里。他换了个姿势,两只脚踩稳,两只手一起拽。
还是不动。
他把刀抽出来,插进石头缝里,一点一点撬。撬了几下,石头裂了,石斛根松了。他再一拽,整丛石斛被他拽出来,根上带着一大坨碎石和泥土。
他把石斛塞进储物袋,低头往下看。
这一看,他愣住了。
下面有人。
赵铁柱站在洞口外面,抬着头,正往上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赵铁柱没动,陈凡也没动。
然后赵铁柱笑了,朝他招招手。
“下来吧,别摔着。”
陈凡没理他,把刀插回腰里,抓着藤蔓往下爬。爬得很快,几下就到地上了。
赵铁柱站在三丈外,两只手摊开,表示没恶意。
“你倒是勤快。”他说,“一大早的,把我这儿的石斛采了。”
陈凡看着他,没说话。
赵铁柱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别紧张,我说了,没恶意。”他指了指那个洞口,“进去坐坐?我煮了茶。”
陈凡还是没动。
赵铁柱叹了口气,转身往洞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
“你来都来了,不想听听那石林的事?”
陈凡想了想,跟着他走进去。
洞里比他那间大,深,往里走了十几步才到头。洞底铺着干草,干草上扔着张兽皮。靠墙的地方用石头垒了个灶,灶上架着个破锅,锅里煮着水,咕嘟咕嘟响。
赵铁柱蹲下来,往灶里添了两根柴,又从一个布袋里捏出一撮干叶子,扔进锅里。
“野茶,别嫌弃。”
陈凡靠着洞壁站着,没坐。
赵铁柱也不在意,从旁边拿过两个破碗,用袖子擦了擦,舀上茶,递给他一碗。
陈凡接过来,没喝。
赵铁柱自己端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我老家是北边的,离这儿三千里。”他说,“家里穷,爹娘死得早,八岁就被卖到矿上干活。干到十五岁,矿塌了,埋了几十号人。我命大,被压在木头底下,三天后被人扒出来,没死。”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从那以后我就跑。跑到深山里,跑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后来遇到个老道士,他说我有灵根,把我带进山里修行。练了三年,老道士死了,我又一个人。”
他看着碗里的茶,茶汤浑,飘着几片碎叶子。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会看几眼阵法。老道士教的,说我学这个有天赋。”他抬起头,看着陈凡,“那石林我去过一次,差点死里头。里面的阵法是残的,可还有威力。我一个人破不了,得有个帮手。”
陈凡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上?”
赵铁柱笑了笑。
“你会御物术,有法器,有符箓。我观察过你,你谨慎,不贪,该跑就跑。这种人,活着久。”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救过林小月。”
陈凡心里动了一下。
“你认识她?”
“认识。”赵铁柱说,“那丫头跟我一样,散修,到处跑。三个月前她来过这儿,跟我换了点丹药。她跟我说,有个年轻人在山谷里住,救了她一命。”
他看着陈凡,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有事,可以去东边林子找她。她欠你一条命,还。”
陈凡没说话。
赵铁柱把那碗茶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那石林里的东西,我也不瞒你。我上次去,看见里面有光,应该是某种灵物。可阵法太厉害,我进不去,还受了伤。”他掀开衣裳,露出腰上的一道疤,疤是新的,还红着,“被一道剑气削的。”
陈凡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去?”
赵铁柱眼睛亮了一下。
“三天后。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点东西。”
陈凡点点头,把手里的碗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叫陈凡。”
“知道。”赵铁柱在后面说,“林小月说了。”
陈凡走出去,走进林子里。
太阳晒得暖,松针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往鼻子里钻。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
赵铁柱,散修,八岁被卖到矿上,十五岁矿塌被埋,三天后被人扒出来没死。后来遇到老道士,学阵道,老道士死了,又一个人。
他说的那些,真假不知道。
可那道疤是真的。
陈凡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那三株铁皮石斛硌得慌。
他加快步子,往自己那个山洞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那棵歪脖子树后面,站着个人。
林小月。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痂还没掉,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扎起来了,露出那张瘦削的脸。
看见陈凡,她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白牙。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她说,“赵铁柱那老小子跟你说啥了?”
陈凡看着她,没答话。
林小月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三天后去石林?”她问。
陈凡点点头。
林小月叹了口气。
“那地方我劝你别去。”她说,“我去看过,那阵法邪门。赵铁柱那点阵道,破不了。”
陈凡看着她,问:“你去过?”
“去过。”林小月说,“就在半个月前。我在远处看了半天,头晕,胸闷,差点吐了。后来我往里面扔了块石头,石头刚飞进去,就碎了,碎成粉末。”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阵法,是杀阵。”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觉得该不该去?”
林小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人,有意思。”她说,“我问你,你缺灵石不?”
“缺。”
“缺丹药不?”
“缺。”
“缺功法不?”
“缺。”
林小月点点头。
“那就去。”她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世道,好东西都在险地方。你不去,别人去。等别人拿了东西回来杀你,你后悔都来不及。”
她转身,往林子里走,走几步,又回头。
“三天后,我也去。”她说,“咱仨一起,活下来的几率大点。”
陈凡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林小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痂跟着动。
“你救我一命,我欠你的。”她说,“我林小月这辈子,不欠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快,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那个山洞走。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身上暖。山谷里静得很,只有溪水哗哗响,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回到山洞,钻进藤蔓后面,靠在洞壁上。
从储物袋里把那三株铁皮石斛拿出来,放在面前。
三株,够炼好几炉疗伤丹了。
他不会炼,但可以留着,以后换。
他把石斛收起来,又把那株赤灵芝拿出来看了看。六百年份,够换几十块灵石。
再把那几块灵石摸出来数了数,十三块。
还有符箓,法器,蛇胆,紫云草。
攒了这么多了。
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三天后。
石林。
杀阵。
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模拟第七年结束,可抽取词条一次,是否抽取?”
陈凡睁开眼。
又一年?
他回想这一年,从杀了那三个散修开始,躲在山洞里修炼,遇到林小月,杀灰毛狼,采灵芝,遇到赵铁柱,采石斛,约好去石林。
日子过得太快了。
“抽取。”
白光一闪。
【蓝色·御物强化】
陈凡看着这个词条,心跳漏了一拍。
御物强化。
他把刀抽出来,放在面前,把灵力灌进去。刀身上那些灵纹亮起来,青光比之前亮得多。他用意念催动,刀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稳稳当当,比之前快得多,也稳得多。
他把刀往洞壁上一指,刀飞出去,噗的一声,扎进石头里,没到刀柄。
再一招手,刀自己拔出来,飞回他手里。
陈凡握着刀,看着刀身上那些灵纹,忽然笑了。
御物术,威力翻倍了。
三天后,去石林,又多了一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