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得快。
陈凡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灵石还剩十块，符箓清点过三遍，火弹符四张，金刚符一张，轻身符一张。刀磨快了，短斧也试过几次，御物术比之前稳得多，十丈之内想砍哪儿砍哪儿。
天亮的时候他钻出山洞，往东走。
林子里有雾，薄薄一层，贴地飘。松针上挂着露水，脚踩上去湿漉漉的，没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把敛息术封好，丹田里的热气闷得严严实实，半点不漏。
走到那片矮树林边上，他停下来。
林小月已经到了。
她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攥着根木棍，木棍头上绑着块破铁片，磨得发亮，像把短矛。脸上的痂掉了，露出一道粉色的新疤，从眉骨划到下巴，看着有点吓人。
看见陈凡，她咧嘴笑了。
“你还真来了。”
陈凡点点头，蹲在她旁边，往四周看。
“赵铁柱呢？”
“还没到。”林小月说，“那老小子胆儿小，肯定得磨蹭。”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脚步声。赵铁柱从一棵大树后面钻出来，背上背着个破包袱，手里拿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走到两人跟前，蹲下，把那个罗盘放在地上。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叫破阵盘。”他说，“能探出阵法的弱点和阵眼位置。可这东西是残的，只能探个大概，准不准另说。”
林小月盯着那罗盘看了半天，撇撇嘴。
“你师父就没留点好东西？”
赵铁柱苦笑一声，把罗盘收起来。
“留了，都让我卖了换灵石了。就剩这个，卖不出去。”
三个人蹲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雾散了。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光斑。
陈凡开口：“那石林在哪儿？”
“北边。”赵铁柱往那个方向指了指，“翻过那片矮树林，再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陈凡站起来。
“走。”
三个人猫着腰，在林子里穿行。赵铁柱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看那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晃来晃去，他嘴里念叨着什么。林小月跟在他后面，手里的木棍攥得紧，眼睛四处瞄。陈凡走在最后，刀握在手里，灵力灌进去，刀身上的灵纹泛着淡淡的青光。
走了小半个时辰，赵铁柱停下来，往后一摆手。
“到了。”
陈凡趴下来，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寸草不生。地上铺着碎石，灰白色的，大大小小堆了一地。碎石中间立着几十根石柱，高的两三丈，矮的半人高，东一根西一根，像是谁随手扔的。
那些石柱上刻着纹路，密密麻麻的，风吹日晒，已经模糊了。
陈凡盯着那些石柱，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
他把眼睛移开，那股晕劲儿就没了。再盯着看，又来了。
“别看太久。”赵铁柱压低声音，“这阵法邪门，盯着看会头晕。我看过一次，吐了小半天。”
林小月趴在地上，把木棍放在一边，从怀里摸出块石头，往那石林里扔。
石头飞进去，刚飞过第一根石柱，就碎了。
碎成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陈凡看着那些粉末，手心有点凉。
“什么阵？”
赵铁柱盯着那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转得飞快，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指着一个方向。
“应该是金系的杀阵。”他说，“金戈铁马那一类。阵眼在最中间那根最高的石柱底下。”
林小月问：“怎么破？”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得有人进去，把阵眼毁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陈凡看着那片石林，看着那些石柱，看着地上那些灰白色的碎石。碎石堆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些别的东西——骨头。
人的骨头。
不止一具。
他数了数，能认出来的就有四五具，有的被碎石埋了一半，有的散成几截，横七竖八扔在那儿。
“那些人，”他问，“怎么死的？”
赵铁柱叹了口气。
“硬闯的呗。以为自己厉害，结果进去了出不来。”
林小月忽然说：“我有个办法。”
两个人看着她。
她从怀里摸出一叠符纸，黄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
“引火符，我画的，威力不大，但能炸出声响。”她说，“咱们从三个方向往里面扔，炸得响一点，看看那阵法怎么动。”
赵铁柱眼睛亮了一下。
“这办法行。”
三个人分头行动。陈凡绕到石林左边，林小月绕到右边，赵铁柱留在原地。
陈凡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盯着那些石柱。从这个方向看，石林的样子又不一样，那些石柱排列得更乱，有的歪着，有的斜着，像是随时会倒下来。
他从林小月那儿拿了三张引火符，攥在手里。
那边传来一声口哨。
陈凡把灵力灌进符纸，往石林里一抛。
符纸飞进去，刚飞过第一根石柱，炸了。
嘭的一声，火光一闪，炸出一团黑烟。
就在这一瞬间，陈凡看见那些石柱上的纹路亮了一下。不是全亮，是几根石柱上的几道纹路，闪了一闪，又暗下去。
紧接着，石林中间刮起一阵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带着金属味的风，刮在石柱上，发出铮铮的响声。风刮过的地方，碎石被卷起来，在半空中绞成粉末。
林小月的引火符也炸了，从右边传来一声闷响。
那些石柱上的纹路又亮了一片，这回亮的时间长了点，能看清那些纹路的走向——从外围的石柱，一圈一圈往中间传，最后汇聚在最中间那根最高的石柱底下。
赵铁柱那个方向也炸了。
三声炸响过后，石林里的风停了，那些纹路也暗下去，又恢复成灰扑扑的样子。
陈凡蹲在那儿，盯着那根最高的石柱，脑子里转着。
阵眼在最中间那根石柱底下。可怎么进去？那些纹路一有动静就亮，一亮就刮风，那风能把石头绞成粉末，人进去必死。
林小月和赵铁柱摸回来，三个人又聚在一起。
“看清了？”赵铁柱问。
陈凡点点头。
“那些纹路是从外围往中间传的。”他说，“要是能让它们传不过去，或者传得慢一点……”
赵铁柱一拍大腿。
“对！断掉那些纹路的连接！”
他从包袱里翻出那个破阵盘，拨弄了几下，指着罗盘上一个位置。
“这儿，东北角那根矮石柱，是第一道纹路的起点。要是能把那根石柱毁了，纹路就从那儿断了。”
林小月问：“怎么毁？”
赵铁柱看着她，又看着陈凡。
“你们谁会土系的法术？”
陈凡想了想，说：“我不会。”
林小月也摇头。
赵铁柱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用笨办法了。”他说，“我数到三，你们俩同时往那根石柱上扔火弹符，能炸多狠炸多狠。我在旁边看着，要是纹路断了，咱们就冲进去。”
陈凡看着那根矮石柱，又看了看那根最高的。
“冲进去之后呢？”
“我负责破阵眼。”赵铁柱说，“你们俩给我护法，挡住那些风。”
林小月把木棍往地上一戳。
“行。”
陈凡没说话，只是把刀握紧了。
三个人又分开。
陈凡蹲在东北方向，盯着那根矮石柱。离他不远，林小月也蹲好了，手里攥着一叠引火符。赵铁柱躲在另一块石头后面，盯着那个罗盘。
风停了，石林里安静得像坟场。
陈凡深吸一口气，把灵力灌进火弹符。符纸烫起来，他数着。
一。
二。
三。
三张火弹符同时飞出去。
陈凡那张砸在矮石柱上，炸开一团火光。林小月那张也砸中了，又是一团火。两张符的威力叠在一起，把那根矮石柱炸得晃了晃，石屑崩飞，柱身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
可没断。
赵铁柱在那边喊：“再来！”
陈凡又摸出两张火弹符，这回他把丹田里的红雾也分出一股，灌进符纸里。符纸烫得他手心发疼，他咬着牙，狠狠往那根石柱上一抛。
轰！
这回炸得狠，那根矮石柱拦腰断了，上半截倒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石林里的纹路闪了几闪，从断掉的那根石柱开始，一片一片暗下去。
赵铁柱跳起来，往石林里冲。
“快！”
陈凡和林小月跟着冲进去。
一进石林，陈凡就感觉到不对。
空气像是变稠了，每跑一步都像在水里跑，阻力大得吓人。那些石柱上的纹路还在闪，断断续续的，有的亮有的暗。亮的时候，空气就更稠，暗的时候，又松一点。
赵铁柱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看那个罗盘。他跑得最快，几步就冲到那根最高的石柱跟前，蹲下来，用手扒拉底下的碎石。
陈凡跟在他后面，眼睛盯着那些石柱上的纹路。
有几根石柱的纹路忽然全亮了。
空气猛地一紧，紧接着，那种金属味的风刮起来。
陈凡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拽。一道风从他们俩刚才站的地方刮过去，刮在石柱上，铮的一声，石柱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林小月举起那根木棍，朝最近的一根石柱狠狠一捅。
木棍捅在石柱上，那根石柱晃了晃，上面的纹路暗了一片。她再捅，又暗一片。
陈凡明白了。
这些石柱是活的，攻击它们，能让纹路暂时失效。
他把刀抛出去，发动御物术。刀飞向一根亮着的石柱，狠狠劈在柱身上。那根石柱被劈得石屑崩飞，纹路全暗了。
赵铁柱趁这机会，又扑到那根最高的石柱跟前，用手扒拉底下的碎石。
扒了几下，他喊起来：“找到了！”
陈凡扭头一看，看见那根石柱底下埋着块石头，巴掌大，青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赵铁柱伸手去抓，刚碰到那块石头，石柱上的纹路忽然全亮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刺眼的白光从那些纹路里迸出来，整个石林都在震颤。
那些风从四面八方刮起来，不是一道两道，是几十道，上百道，绞在一起，形成一股漩涡，朝他们三个人卷过来。
林小月脸色白了。
赵铁柱愣在那儿，手还抓着那块石头，动不了。
陈凡把最后一张金刚符拍在身上。金光罩亮起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冲过去，一把抓住赵铁柱的后脖领子，使劲往后一拽。
赵铁柱被他拽得往后倒，手里还抓着那块青色的石头。
风刮过来。
陈凡把赵铁柱挡在身后，用后背迎着那股风。金刚符撑起的金光罩刚碰到风，就裂了，碎成一片光屑。风刮在他后背上，衣裳碎了，皮肉开了，血溅出来。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没松手，拽着赵铁柱，拼命往外跑。
林小月冲过来，举起那根木棍，朝那些亮着的石柱一根一根捅。捅一根，暗一片。捅一根，暗一片。
三个人连滚带爬，冲出石林。
刚冲出去，身后轰的一声巨响。
那些石柱一根一根倒下去，碎成碎石，碎石又碎成粉末，粉末飘散在空气里，遮天蔽日。
三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凡后背疼得厉害，他伸手摸了一把，满手是血。
林小月也受了伤，腿上被风刮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顺腿往下流。可她顾不上疼，盯着那片灰蒙蒙的粉尘，喘着气说：“咱……咱们……出来了？”
赵铁柱趴在地上，脸埋在上里，浑身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喘匀了，他举起手里那块青色的石头，对着光看。
石头上那些纹路还在发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阵眼。”他说，“这是阵眼。”
陈凡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块石头。
“有什么用？”
赵铁柱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这玩意儿能当法器用，往地上一拍，能布出一个同样的杀阵。虽然只能用一次，但……”
他没说下去，陈凡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能用一次的杀阵，也是杀阵。
林小月撑着坐起来，盯着那块石头，眼睛发亮。
“能卖多少灵石？”
赵铁柱想了想，说：“少说也得几百块。”
林小月吸了口气。
陈凡没说话，从储物袋里摸出那瓶疗伤丹，倒出两粒，一粒自己吞了，一粒扔给林小月。林小月接住，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赵铁柱把石头放进包袱里，撑着站起来，走到陈凡跟前，低头看着他后背的伤。
“多谢。”他说，“你救我一命。”
陈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小月也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陈凡跟前，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给他。
陈凡低头一看，是把匕首，刀鞘是皮的，磨得发亮。
“我身上就这点值钱东西。”她说，“你拿着。”
陈凡看着她，又看着那把匕首，没接。
林小月把匕首往他手里一塞。
“让你拿着就拿着。”
陈凡握着那把匕首，忽然想起周大牛。
那老头也送过他一把匕首。
他把匕首收起来，放进储物袋。
三个人站在那片废墟前面，谁也没说话。
粉尘慢慢散了，露出那片空地。石柱没了，只剩一地碎石，和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骨头。
太阳偏西，光线变黄，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铁柱忽然开口：“这地方不能待了。动静太大，说不定会引来别人。”
林小月点点头。
陈凡也点点头。
三个人转身，往林子里走。
走了一会儿，赵铁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凡。
“那块石头，咱仨都有份。”他说，“等找个安全地方，把它卖了，灵石平分。”
陈凡想了想，说：“不急。”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听你的。”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进林子里，走进那些歪脖子树的影子里。
太阳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陈凡走在最后，手按在后背上，那儿还在疼。可疼得踏实。
他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那把新匕首硌得慌。
活着。
又活过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