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车流声稠密起来,像某种黏稠的液体在血管里缓慢爬行。
我转身走回办公桌。桌上那份《保交楼专款专用承诺函》摊开着,纸面白得刺眼。笔杆握在手里,塑料外壳被体温焐得发黏。
笔尖悬在落款处。
“绝不挪用一分保交楼资金”——这几个字加粗印刷,油墨堆得太厚,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青的光。
我吸进一口气,肺叶撑开时能听见自己肋骨摩擦的声音。
笔尖落下去。
沙。
沙沙。
“许甲印”三个字在纸上铺开。原主的字迹我学不来,只能模仿个大概,横竖撇捺都绷得死紧。最后一笔收尾时,食指关节卡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咯哒声。
笔放下了。
办公室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像某种濒死的昆虫在振翅。
然后——
眼前浮起一片淡金色的光。
不是窗外投进来的光,也不是灯。它就悬在空气里,薄得像夏天水面上漂的油膜,边缘泛着彩虹似的晕。光里慢慢渗出了字。
一行,两行。
宋体,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检测到宿主完成“立心”前置动作】
【签署《保交楼专款专用承诺函》,确立“保交付”核心方向】
【磐石系统激活中……】
我盯着那些字。
喉咙发干,吞咽时能感觉到喉结上下滚动。
【绑定完成】
【宿主:魏晓锋(现用身份:许甲印)】
【核心规则:守心则生,违心则死】
【主线任务已生成:在330天倒计时内,完成恒太集团全国所有在建项目交付,确保不产生新增烂尾楼】
【新手任务已发布】
字停了大概三四秒,散了。
新的浮上来。
【新手奖励:《恒太全国在建项目风险全景排查报告》(加密版)已发放至宿主办公电脑】
【新手任务:72小时内,锁死集团所有在建项目监管账户的异常资金转移通道】
【任务失败惩罚:首次违规,剥夺宿主72小时睡眠能力;二次违规,心率永久性提升至120次/分钟;三次违规,抹杀】
字又散了。
光也淡了,最后剩一行小字悬在那儿,淡得像是随时会化在空气里。
【倒计时:71:59:58】
我眨了眨眼。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墙上那幅谁也看不懂的抽象画,角落里那盆绿萝的叶子蔫了一角。空调还在嗡嗡响,出风口飘出的冷风拂过后颈。
我走到电脑前。
屏幕是黑的。手指碰了下鼠标,屏幕亮起来。
桌面上多了个文件夹。
图标是灰色的,文件名就一个字:【磐】。
双击打开。
要密码。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敲下八个字:守心则生,违心则死。
回车。
文件夹开了。
里面就一个PDF,文件名长得要命:《恒太集团全国在建项目风险全景排查报告(截至2020年10月10日)》。
点开。
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的项目编号,后面跟着城市、项目名称、风险等级。滚轮往下滑。
滑了三页才到底。
总共327个项目。
我把风险等级那一列排序。
红色标出来的,27个。
橙色标出来的,89个。
剩下的有黄色,有绿色。
点开第一个红色项目。
江州·御湖天下。
滚轮往下滚。
项目概况。建筑面积。已售套数。监管账户余额。工程进度。资金流水明细。
目光停在监管账户余额那栏。
账面余额:1.2亿。
实际可动用余额:327万。
下面有行小字备注:截至10月9日,监管账户内8.7亿资金分12笔转入“江州鼎晟贸易有限公司”,转账事由均为“建材采购预付款”。经核查,江州鼎晟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址为虚拟地址,无实际经营场所,法人代表为许建军(恒太集团华南区域公司副老总许建军堂弟)。
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
附件里有转账凭证截图。银行回单。公章盖的是恒太江州分公司工程部的章。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工地。塔吊停着,锈迹从关节处蔓延开来。基坑里积了水,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和泡沫饭盒。围挡外面的横幅褪了色,勉强能看清字:“恒太御湖天下,尊享湖居人生”。
横幅下面,有个男人蹲在路边。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半截烟。
照片放大。
男人脚边放着个破旧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几个矿泉水瓶子。他身上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肩线处开了线。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时间:2020年9月28日,下午3点17分。
关掉这个页面。
点开第二个红色项目。
南粤·翡翠湾。
监管账户余额:2.4亿。
实际可动用余额:-1800万(账户已透支)。
资金流向:6.3亿转入“南粤宏达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该公司法人代表为张诚(恒太集团华南区域公司总经理)妻弟。
第三个。
华东·金色海岸。
监管账户余额:3.1亿。
实际可动用余额:5200万。
资金流向:4.2亿转入“华东鑫源投资合伙企业”,该合伙企业普通合伙人为王浩(恒太集团华东区域公司总经理)实际控制。
一个个往下点。
27个红色项目,每个后面都跟着一个或多个关联方。名字眼熟得很。许建军。张诚。王浩。还有几个姓许的,看名字就知道是许氏宗亲那帮人。
转账金额加起来,一百多个亿。
鼠标滚轮滚到底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握鼠标的地方滑腻腻的。
报告最后一页是总结。
红字加粗:
【27个红色高危项目涉及已售房产总计8.9万套,对应业主约26.7万人。若资金问题无法在30日内解决,项目将全面停工,预计引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
【89个橙色预警项目存在类似资金异常流动模式,需在60日内完成全面核查】
【建议处置优先级:1.立即冻结所有异常资金转移通道;2.对27个红色项目监管账户实施司法保全;3.启动内部审计,追查资金最终流向】
关掉PDF。
电脑屏幕暗下去,黑色的液晶屏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属于许甲印的脸。五十出头,眼角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头发梳得整齐,发胶抹得太厚,在屏幕反光里亮得油腻。眼睛没什么神,看着有点空,像两个没装东西的玻璃珠子。
抬手摸了摸脸颊。
皮肤是温的,触感和前世没什么不同。
心跳还在一下一下敲着胸口。稳是稳,但每一下都沉,沉得像是要把肋骨震碎。
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响了三遍,我才伸手拿起来。
“许董。”赵磊的声音,“银监会刘主任那边约好了,上午十点,在他办公室。”
“知道了。”
“还有件事。”赵磊顿了顿,“陈淮……陈总刚才来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想跟您谈谈。”赵磊的声音压低了点,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语气不太对。我说您今天行程满,他说那就明天。我说明天也满,他直接挂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许董,”赵磊又说,“陈淮这个人……您知道的。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不少。这么直接挂了,我怕……”
“怕什么。”
“怕他狗急跳墙。”赵磊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投融资部那边,虽然您把他撤了,但他经营这么多年,底下的人未必听我们的。还有那些海外账户……他要是真想动,我们未必拦得住。”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
那个灰色文件夹还在桌面上。
“你上来一趟。”
“现在?”
“现在。”
电话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皮内侧有光斑在跳,一跳一跳的,像坏掉的霓虹灯。脑子里那行倒计时还在走。
71小时58分。
71小时57分。
时间一秒一秒往下掉,掉得人心慌。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睁开了眼。
“进。”
赵磊推门进来。他还是那身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眼角有点红,血丝像蛛网一样散开,像是整夜没合眼。
“许董。”
“把门关上。”
他关了门,走到办公桌前,站着,后背绷得像块钢板。
“坐。”
他坐下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我看着他。
“陈淮手里,”我说,“到底有多少东西。”
赵磊喉结滚了一下,吞咽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海外账户,他至少知道一半。”他说,“之前您……之前许董转移资金,很多操作都是他经手的。还有那些空壳公司,注册文件、公章、U盾,大部分都在他那儿。”
“能追回来多少。”
“难。”赵磊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他要是铁了心要动,我们拦不住。那些账户的开户人不是他,是那些空壳公司的法人。法人都是他找的,要么是偏远农村的老人,要么是街上的流浪汉。真出了事,追责都追不到他头上。”
“国内的呢。”
“国内监管严一点,但也不是没漏洞。”赵磊从西装内袋掏出个小本子,黑色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纸页边缘卷曲,“我昨晚查了查。光是华南区域,张诚那边就有七个项目监管账户,资金划转的审批流程被他简化了。区域老总签字就能动钱,不用报总部。”
他把本子推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项目名称、账户号、最近一笔转账金额。字迹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条目后面还打了问号,用红笔圈起来。
我扫了一眼。
“这些账,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赵磊沉默了两秒,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三年前。”他说,“那时候我还是投融资部副总监,跟着陈淮做事。有一次对账,我发现华南区域有个项目,监管账户里少了两个亿。我问陈淮,他说是正常工程款。我要看合同,他说合同在张诚那儿。”
他顿了顿,呼吸重了些。
“后来我就自己留了个心眼。每次经手的账,我都偷偷记一笔。不多,就记个大概。我知道这事不光彩,但……许董,我不是要表忠心。我就是觉得,这么搞下去,恒太迟早要完。”
他说完,抬起眼看我。
眼睛里那点红血丝更明显了,像熬夜熬出来的。
“许董,”他又说,“您昨天在会上撕文件,罢免陈淮,我是真没想到。但您要是真想守住这些项目,光撕文件没用。钱已经出去了,人已经散了,现在这摊子……”
他没说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像某种背景噪音。
我拿起他那个小本子,翻了几页。纸页很薄,翻动时发出脆响。
“赵磊。”
“在。”
“如果我现在要锁死所有资金转移通道,”我说,“怎么做最快。”
赵磊愣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
“所有?”
“所有。包括已经转出去的,和正在转的。”
“那……那得从几个层面下手。”他语速快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第一,银行层面。以集团名义发函,要求冻结所有在建项目监管账户的大额出款权限,只保留工程款支付通道。第二,内部流程。收回区域公司的资金审批权,所有支出必须报总部财务复核。第三,司法层面。对已经出现异常转账的项目,申请财产保全,把那些空壳公司的账户也冻了。”
“多久能办完。”
“银行那边,如果有银监会的配合,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发文。内部流程……得开会,下正式文件,至少两天。司法保全最慢,要准备材料,立案,等裁定,顺利的话也得三五天。”
“太慢。”
“许董,这已经是最快的——”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我打断他,“比如,直接掐断源头。”
赵磊看着我,瞳孔微微收缩。
“源头……”
“那些空壳公司的控制人。”我说,“注册文件、公章、U盾,都在陈淮手里,对吧。”
“是。”
“如果这些东西没了呢。”
赵磊眼睛睁大了点,喉结又滚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如果陈淮手里的那些东西,突然都不能用了。比如,U盾坏了。公章丢了。注册文件被销毁了。”
赵磊没说话。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敲在西装布料上发出闷响。
“理论上可以。”他说,“但实际操作……陈淮不会那么轻易交出来。那些东西是他的命根子。”
“如果不用他交呢。”
“那……”赵磊想了想,眉头皱起来,“除非我们能拿到更高权限的东西。比如,那些空壳公司注册地的工商系统内部权限,直接注销公司。或者,银行内部权限,把那些账户的网银功能全关了。”
他摇头,动作很慢。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且得找对的人。工商、银行,哪个都不是我们能随便动的。”
我看了眼电脑。
那个灰色文件夹还开着,图标在屏幕一角亮着。
“如果,”我说,“我有那些空壳公司的完整清单呢。包括公司名称、注册号、开户行、账户号、法人身份证号、联系方式。”
赵磊坐直了,半个屁股离开了椅面。
“您有?”
“我有。”
“多完整?”
“完整到可以直接拿去报案的程度。”
赵磊吸了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那就不一样了。”他声音压低,几乎成了气音,“如果有这些,我们可以直接走经侦。把材料递上去,立案,冻结账户,一套流程下来,快的话24小时就能把账户全锁了。但——”
他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什么。”
“但这么搞,动静太大。”赵磊说,“陈淮肯定会反扑。还有张诚、王浩他们,那些区域老总……这些人背后都连着许氏宗亲。您昨天刚动了陈淮,今天再动他们的钱袋子,我怕他们……”
“狗急跳墙。”
“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车流已经堵成了长龙,早高峰最稠的时候。那些车里坐着的人,有的赶着上班,有的送孩子上学,有的可能正开着电话会议骂堵车。
他们不知道,头顶这栋楼里,有人正在决定几十万人的房子能不能盖完。
“赵磊。”
“在。”
“你去办三件事。”我没回头,玻璃窗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第一,把我刚才说的那份清单整理出来,格式做规范,该盖章的盖章。第二,联系银监会刘主任,就说我上午十点准时到,有重要材料要当面递交。第三……”
我转过身。
“第三,你亲自去一趟公安局经侦支队。找支队长,姓什么来着……”
“姓周。”赵磊接话,语速很快,“周正。我跟他打过交道,去年恒太有个项目涉嫌骗贷,就是他办的案。”
“就找他。”我说,“把材料带过去。不用多说,就说是恒太集团内部自查发现的线索,主动报案,请求司法介入。”
赵磊站起来,西装下摆皱了也没顾上拉平。
“许董,这事……要不要先跟董事会通个气?”
“不通。”
“那许氏宗亲那边……”
“也不用管。”我走回办公桌,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但要记住一点——所有动作,必须在今天下班前完成。银行发函,内部流程,司法立案,三件事同步推进。”
赵磊站着没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
“许董,”他声音有点干,像砂纸磨过木头,“这么搞,等于把所有人都得罪死了。陈淮,张诚,王浩,还有许建国他们……这些人加起来,在集团内部至少能调动三分之一的人。”
“所以呢。”
“所以……”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所以您得想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看着他。
“赵磊。”
“在。”
“你记不记得,”我说,“三年前,江州御湖天下开盘的时候,广告词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眼神飘向天花板,像在回忆。
“好像……好像是‘给家人一个湖边的家’。”
“对。”我点点头,“给家人一个湖边的家。”
我拿起桌上那份报告,翻到江州御湖天下那一页,推过去。
纸页滑过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现在那个项目,”我说,“监管账户里只剩三百多万。工地停了。塔吊锈了。基坑里积的水能养鱼。”
赵磊低头看着报告。
照片上那个蹲在路边的男人,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这个人,”我指着照片,“可能攒了半辈子钱,交了首付,等着收房。现在房子烂尾了,钱没了,他每天蹲在工地外面,捡矿泉水瓶子。”
我顿了顿,声音卡在喉咙里。
“赵磊,你说,他今天晚上回家,该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赵磊没说话。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空调都切换了一次送风模式。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红血丝像是要爆开。
“许董,”他说,“材料我什么时候要。”
“现在就要。”
“好。”他拿起报告,纸张在他手里抖了一下,“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
“许董。”
“说。”
“那份清单……”他回头看我,眼神复杂,“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没回答。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
他等了几秒,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合页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那个灰色文件夹还在。
我点开,把报告又翻到最后一页。
红字加粗的总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注意看。
【特别提示:本报告数据来源为系统接入恒太集团内部服务器及关联银行系统实时抓取,准确率99.7%。但资金流向存在时间差,部分转账可能已在途中。建议宿主在采取行动前,优先锁定以下三个最高危账户——】
下面列了三个账户。
第一个,江州鼎晟贸易有限公司。
第二个,南粤宏达建筑劳务有限公司。
第三个,华东鑫源投资合伙企业。
每个账户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预计剩余可转出资金,预计最晚转账时间。
第三个账户,华东鑫源那个,预计最晚转账时间显示是——
今天下午三点。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
现在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倒计时还在走。
71小时12分。
我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许董。”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声音很轻,应该是秘书。
“让高建军来我办公室。”
“高总他……他今天上午去项目上了,说是华东区域有个工地出了点问题,他得亲自去看看。”
“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具体没说。”
“给他打电话。”我说,“就说我有急事,让他立刻回来。现在,马上。”
“可是许董,高总他——”
“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能听见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好的。”
电话挂了。
我放下听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节敲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然后我又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
我看了眼号码,没错,是高建军的手机。
再拨。
这次响了五声,接了。
“喂。”高建军的声音,背景音很吵,有机器轰鸣,还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嘶哑。
“高总。”
“许董?”他那边顿了一下,机器声小了些,像是他捂住了话筒,“您找我?”
“你在哪儿。”
“华东,金色海岸项目。”他扯着嗓子喊,盖过噪音,“这边基坑支护出了点问题,我得盯着。您有事?”
“回来。”我说,“现在。”
“现在回不去。”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像是一夜没睡,“许董,这边真的走不开。支护要是垮了,整个基坑都得塌,到时候——”
“金色海岸的监管账户,”我打断他,“还剩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
机器声还在响,但高建军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声音压低了,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许董,您问这个干什么。”
“还剩多少。”
“……账面还有三个多亿。”
“实际能动用的呢。”
他又不说话了,听筒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
“高建军。”我叫他全名。
“五千多万吧。”他说,声音很沉,沉得往下坠,“具体得问财务。”
“五千多万,够撑多久。”
“如果只付工程款,不付材料款,大概……两个月。”
“如果连工程款都付不起呢。”
“那……”他吸了口气,吸得很深,“那就得停工。”
“什么时候停。”
“最快下个月。”
机器声突然停了,背景音里传来有人喊“高总”的声音,高建军应了一声“等会儿”,然后脚步声响起,他好像走到了个安静点的地方。
“许董,”他声音清楚了些,但更疲惫了,“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问你,”我说,“金色海岸的钱,去哪儿了。”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很重。
“高建军。”
“许董,”他说,“这事……这事我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
“钱是王浩批的。”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流程上没问题,区域老总签字,总部备案。用途是项目前期投资,投给了一个什么……什么合伙企业。具体我不清楚,财务那边有记录。”
“你看过记录吗。”
“看过。”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然后我就没再问了。”
“为什么不同。”
“许董,”他声音里带了点无奈,那种认命似的无奈,“我就是个管工程的。钱的事,我插不上手。我问了,王浩说这是总部批的,让我别多事。我再问,他就去找……去找您了。”
他说“您”的时候,咬字很重,重得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我知道他说的“您”是谁。
是原主。
“所以你就没管了。”我说。
“我管不了。”他说,“我能做的,就是盯着工地,别出安全事故。钱的事……我说了不算。”
机器声又响起来了,越来越近,像是挖掘机开过来了。
“许董,”高建军说,“我得回去了。支护这边真的不能离人。您要是没别的事——”
“有事。”我说,“你听着。”
他那边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一,”我说,“金色海岸项目,从现在起,所有工程款支付必须经过你签字。王浩签了没用,总部财务签了也没用。你点头,钱才能出去。”
“许董,这不符合——”
“第二,”我没让他说完,“你立刻组织人手,把华东区域所有在建项目的工程进度、材料库存、施工人数,全部核实一遍。我要真实数据,不是报表上那些。”
“这得时间——”
“第三,”我继续,声音很平,“核实完之后,你给我列个清单。哪些项目还能撑,能撑多久。哪些项目已经停了,为什么停。哪些项目马上要停,缺多少钱。”
我顿了顿。
“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清单要放在我桌上。”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很重,很慢,像拉风箱。
“许董,”高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哑了,“您这是要……”
“我要知道,”我说,“恒太到底还能不能活。”
他没说话。
机器声又响了一阵,然后有人喊:“高总!这边裂缝又大了!”
高建军应了一声,声音远了点,然后对着话筒,语速很快:“许董,清单我可以做。但工程款支付权限……您得下正式文件。不然王浩那边不会认。”
“文件我会下。”
“还有,”他说,“核实数据需要人手。我这边的人不够,得从各项目抽调。动静会很大。”
“那就搞大点。”
“……明白了。”
“还有问题吗。”
“有。”他吸了口气,吸得很深,“许董,您突然这么搞,王浩肯定会反弹。他是华东区域的老总,在那边经营了十几年,底下的人都听他的。我这么查,等于打他的脸。”
“那就打。”
“打完了呢。”高建军声音沉下来,沉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打完了,项目还得干。工人还得吃饭。材料商还得结款。脸打烂了,活谁干?”
我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高建军。”
“在。”
“如果,”我说,“我是说如果。如果王浩干不了,你能不能让项目继续转。”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然后他说:
“能。”
“要多久。”
“给我人,给我权。”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三个月。三个月,我能让华东区域八成项目恢复正常施工。”
“剩下两成呢。”
“剩下两成……”他顿了顿,机器声又近了,“钱窟窿太大,填不上。除非总部砸钱,或者……或者把挪走的钱追回来。”
机器声轰隆隆地压过来。
“许董,”他说,“我得挂了。”
“去吧。”我说,“记住,今晚十二点。”
电话断了。
我把听筒放回去,塑料外壳磕在座机上发出清脆的响。
靠在椅背上,后颈硌在真皮靠垫的接缝处。
电脑屏幕暗了,又亮了。
屏保是张风景图,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假得像画出来的。
我盯着看了几秒,伸手碰了下鼠标。
屏幕亮起来。
那个灰色文件夹还在。
我点开,找到华东鑫源投资合伙企业的账户信息。
预计最晚转账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预计剩余可转出资金:1.2亿。
我看了眼时间。
上午九点零三分。
倒计时:71小时09分。
我拿起内线电话。
“许董。”
“法务部负责人,让他来我办公室。”
“许董,法务部刘总今天请假了。”
“那就找能管事的人。”我说,“五分钟之内,我要见到人。”
“好……好的。”
电话挂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车流还堵着。有个外卖骑手在车缝里钻,电动车把手擦着一辆宝马的后视镜过去,差点撞到。宝马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
骑手头也没回,继续往前窜,黄马甲在车流里一闪一闪。
我看了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从抽屉里翻出个烟盒。原主留下的,牌子没见过,烟嘴是金色的。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蹿起来。
吸了一口。
呛。
烟冲进喉咙,辣得我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丝从纸里漏出来,洒在桌面上。
敲门声响起。
“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很厚。他手里抱着个文件夹,抱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许董。”他有点紧张,声音发紧,“刘总今天请假了,我是法务部的张帆,副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坐。”
他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双手压着。
“我问你,”我说,“如果我要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一家公司的银行账户,最快多久能办下来。”
张帆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看情况。”他说,“如果材料齐全,证据充分,法院那边配合的话,最快……二十四小时。”
“如果我要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办下来呢。”
“下午三点?”他愣了一下,眼镜滑到鼻尖又被他推回去,“那……那不可能。光是准备材料、写申请书、整理证据,就得大半天。送过去立案,分案,等法官审核,出裁定,再送到银行执行……最快也得明天。”
“如果走特别程序呢。”
“特别程序?”张帆想了想,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除非是涉及刑事案件,经侦那边立案,可以直接冻结。但那得公安局出手续。”
“如果经侦已经立案了呢。”
“那就可以。”他点头,动作很快,“经侦立案之后,发个协助冻结通知书给银行,银行收到就得执行,不用等法院。”
“好。”我说,“你现在去准备材料。”
“什么材料?”
“财产保全申请。”我说,“标的公司是华东鑫源投资合伙企业。冻结它在工行、建行、中行的所有账户。申请理由写……涉嫌挪用资金。”
张帆眼睛睁大了,镜片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华东鑫源?那不是……那不是王总那边……”
“让你写你就写。”
“可是许董,”他站起来,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这得走流程啊。得王总那边签字,总部财务盖章,还得董事会——”
“不用。”我打断他,“我签字就行。”
“您签字?”他声音有点抖,弯腰捡文件的手停在半空,“这……这不合规矩啊。华东鑫源是独立法人,我们要冻结它的账户,得有它涉嫌违法的证据。不然对方反诉我们恶意保全,我们要赔钱的。”
“证据我有。”
“那也得走流程——”
“张帆。”我看着他。
他闭嘴了,嘴唇抿得发白。
“我告诉你,”我说,“现在,立刻,去准备材料。申请书,证据清单,授权委托书,所有东西。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完整的申请文件。”
“一个小时内?”他脸白了,白得像纸,“许董,这真的……”
“办不到?”
“不是办不到,是……”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来,“是这么搞,后续会很麻烦。王总那边,还有许氏宗亲那边,肯定会闹。法务部扛不住这个压力。”
“压力我来扛。”
“可是——”
“没有可是。”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毯发出闷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去准备材料。第二,收拾东西走人。”
张帆站着不动。
他手指捏着文件夹,指节发白,白得能看见皮肤下的骨头。
过了大概十秒,他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深,胸口都鼓起来。
“材料……需要哪些证据。”
“涉嫌挪用资金的转账记录。”我说,“华东鑫源从金色海岸项目监管账户转出资金的凭证。具体金额、时间、收款方,我待会儿发给你。”
“这些证据……您从哪儿弄来的?”
“这你不用管。”
他点点头,又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手指印。
“还有,”他说,“申请书得写清楚申请冻结的理由。不能只说涉嫌挪用,得写具体点。比如,涉嫌与恒太集团内部人员勾结,套取项目资金,损害公司利益……”
“可以。”
“那……那我先去准备了。”他转身要走,脚步有点踉跄。
“等等。”
他停住,背对着我。
“这件事,”我说,“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刘总。”
张帆回头看我,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
“许董,”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刘总今天请假……其实是去许建国许总那儿了。”
我看着他。
“许建国上午打电话给刘总,说有点法律问题要咨询。”张帆语速很快,像在倒豆子,“刘总就去了。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您找,就说他请假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小时前。”
我点点头。
“知道了。”我说,“你去吧。”
张帆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合页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保又跳出来了。
蓝天白云。
青山绿水。
我伸手,把屏幕按灭了。
房间里暗下来。
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光,斜斜地切在地毯上,把深灰色的地毯切成两半。
光里有灰尘在飘。
很慢,很轻。
像时间一样。
倒计时还在走。
71小时06分。
71小时05分。
71小时04分。
我闭上眼睛。
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江州御湖天下那个蹲在路边的男人,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
金色海岸基坑里积的水,水面上漂着泡沫饭盒。
高建军电话里的机器轰鸣声,轰隆隆的。
赵磊额角的汗,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
张帆发白的脸,眼镜滑到鼻尖。
还有——
还有我自己。
前世的我。
三十五岁,穿着廉价的西装,袖口磨得起毛。拎着破旧的公文包,包带断了,用胶带粘着。站在法院门口,台阶很高。
包里装着厚厚一摞材料。
业主的起诉状。证据清单。购房合同。银行流水。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坐在烂尾楼下的水泥墩上,手里捏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药瓶。
高血压的,糖尿病的,心脏病的。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业主。
他们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衣服都洗得发白。
眼睛都望着我。
我说,放心,这次一定能赢。
他们点头,眼睛里有点光,很微弱的光。
然后我转身,推开法院的门。
门很重,铜把手冰得扎手。
推开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厉害。
然后——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成了许甲印。
成了那个,他们恨之入骨的人。
我睁开眼睛。
电脑屏幕还是黑的。
但我知道,那个灰色文件夹还在。
那些红色的数字还在。
那行倒计时还在。
我伸手,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蓝光刺眼。
我点开邮箱,把华东鑫源的转账记录发给了张帆。
然后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关于收回区域公司资金审批权的紧急通知》。
正文很简单。
就几句话。
从即日起,所有在建项目监管账户的资金划转,必须经集团总部财务部复核,董事长签字批准。区域公司不再具有独立审批权限。
原有审批流程作废。
违者,开除。
我敲完,打印出来。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响声,纸从里面吐出来,还有点烫,带着墨粉的味道。
我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了字。
许甲印。
三个字,写得比刚才稳了点,但横竖撇捺还是绷着劲。
然后我按了内线。
“许董。”
“把这个发下去。”我说,“集团所有部门,所有区域公司,所有项目组。今天下班前,必须传达到位。”
“好……好的。”
电话挂了。
我把纸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几秒。
纸上的字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青的光。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车流终于动了。
那个外卖骑手已经不见了。
宝马车也开走了。
街道空了一些,像退潮后的沙滩。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抬手,挡了挡眼睛。
手指碰到额头,有点凉。
全是汗。
倒计时还在走。
71小时整。
我转身,走回办公桌。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烟盒,又抽出一根。
这次没点。
就捏在手里,慢慢捻。
烟丝从纸里漏出来,洒在桌上,金黄色的,细细碎碎的。
金色的烟嘴,在光里有点闪,像某种金属。
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烟嘴撞在桶壁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许董。”是赵磊的声音,“材料准备好了。银监会刘主任那边,十点见面。经侦支队周队那边,我也约好了,上午十一点。”
“好。”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陈淮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他说,如果您今天不见他,他会去找许建国。”赵磊声音压低,几乎成了气音,“他还说……说您别逼他。”
“逼他什么。”
“他没说。但语气很硬,硬得像块石头。”
我捏了捏眉心,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知道了。”
“许董,”赵磊又说,声音里透着犹豫,“要不要……安排几个人?”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冷,“你办好你的事。其他不用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有电流声。
“好。”
电话挂了。
我放下听筒,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
离十点还有十三分钟。
我站起来,整理了下西装。
领带有点歪,我正了正,手指碰到丝绸面料,滑腻腻的。
然后我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个东西。
是个U盘。
黑色的,很小,上面贴了张标签,写着一串英文,字迹已经模糊了。
原主的东西。
用来转移资金的那些空壳公司的密钥,都在这里面。
我捏着U盘,看了几秒。
塑料外壳冰凉,边缘有点割手。
然后我把它放进西装内袋。
贴着胸口。
能感觉到硬硬的,有点硌,硌在肋骨上。
我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深,肺叶撑开时能听见自己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