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走廊很长。
灯光惨白,打在脸上泛着青。赵磊靠在对面墙上,见我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许董。”
我把证物袋递过去。里面是些黑色塑料碎片,混着金属渣。
“找个信得过的地方,”我开口,“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赵磊接过,没问,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胸口的位置猛地一烫。
不是真的烫,是心脏的位置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那股劲儿往外扩散。我抬手按住,西装外套下面是空的,U盘已经没了。
眼前跳出一行字。
不是看见的,是直接印在脑子里。
淡蓝色,像投影在视网膜上,清晰得吓人。
【检测到宿主完成‘立心’任务】
【奖励线索已发放】
【集团CFO陈淮,于今日上午9:15,通过其情妇控制的离岸公司账户‘Skyline Capital’,向许建国个人海外账户转移资金8000万人民币】
【证据链(含转账截图、IP地址、通讯记录)已生成】
【可随时调用】
我停下脚步。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赵磊把证物袋揣进内袋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九点十五分。
现在——我抬腕看表。
十点零三。
不到一个小时前。
“许董?”赵磊察觉我的停顿。
我没应声。
脑子里那几行字还在。我试着去想“证据链”,眼前立刻展开半透明的界面。转账截图,公司抬头“Skyline Capital”,收款方“Xu Jianguo”,金额后面那串零长得晃眼。IP地址追踪显示登录地点在恒太总部大楼,楼层定位在财务中心。通讯记录是加密软件的对话截图,时间戳对得上,内容就几句。
——“许总,款已转。”
——“收到,老地方见。”
——“下周还有一笔。”
——“放心,账目我会处理。”
我盯着最后那句。
账目我会处理。
“回总部。”开口时嗓子有点哑,我清了清,“现在。”
赵磊没多问,转身就走。
穿过银行大厅,大理石地面反着冷光,几个办业务的人抬头看过来,又低下头。玻璃门推开,风灌进来,西装下摆被吹得翻动。
车停在路边。
赵磊拉开后座门,我坐进去。车门关上,外面那些声音全被隔绝了。
“许董,直接回公司?”
“嗯。”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我靠进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早高峰还没散,路上堵得厉害,车流慢得像凝住了。红绿灯变换,人群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拎着早餐袋子。
普通人的一天。
我闭上眼。
陈淮。
集团首席财务官,原主的心腹,跟了十几年。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手里常年握着支万宝龙钢笔。每次开会,他坐在原主右手边第二个位置,汇报财务状况时,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样的人,一个小时前,转了八千万。
给许建国。
许建国是谁?许家宗亲里的一个,原主的堂弟,在集团挂了个行政部副总监的闲职,没什么实权,但位置微妙——能接触到很多不该碰的东西。
车流又动了。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翻到陈淮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三秒,按下去。
嘟——嘟——
响了五声,接通了。
“许董?”陈淮的声音传过来,背景很静,应该在办公室,“您找我?”
“在哪儿?”
“在公司,财务中心这边,看这个月的资金报表。”语气自然,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许董,您昨天冻结转账通道的事,下面反应很大,好几个项目的付款都卡住了,施工方已经在催——”
“现在来我办公室。”我打断他。
那边顿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许董,我这边报表还没看完,下午还有个会——”
“报表放下,会议取消。”我说,“我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马上过去。”
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座椅上,屏幕朝下。
车子拐进恒太大厦地下停车场,减速带颠了一下。赵磊停进专用车位,熄火,回头看我。
“许董,需要我做什么?”
“去安保部。”我说,“找王队,调两个可靠的人,现在去财务中心,守在陈淮办公室门口。别惊动他,等他出来,跟着,看他往哪儿走。”
赵磊眼神动了动,点头:“明白。”
“还有。”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通知行政,半小时后,紧急召开集团高层会议。副总裁级别以上,必须到场。”
“议题是?”
“资金安全专项整顿。”
说完,下了车。
电梯从地下三层升上来,门打开,里面空着。我走进去,按了顶层。门合上,轿厢里只有运转的轻微嗡鸣,还有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
西装皱了,领带歪着。
我伸手正了正,手指碰到喉结,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有点快。
电梯停在顶层。
门开,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秘书台后面没人,应该是去通知会议了。
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挤压声。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昨天冻结转账通道的紧急通知,已经签了字。我把它推到一边,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恒太大厦的照片,蓝天白云,楼高得看不见顶。
点开邮箱。
收件箱里几十封未读,大部分是日常汇报,有几封标红,是资金异常流水的预警。我没点开,直接新建邮件。
收件人输入:集团审计部总经理李萌。
抄送:工程总裁高建军。
主题:紧急会议材料准备。
正文:
李总、高总:
半小时后召开集团高层会议,议题为资金安全专项整顿。
请李总准备以下材料:
1.集团所有海外账户清单(含私人账户);
2.近三个月资金异常流水汇总;
3.保交楼专项监管账户当前余额及流向明细。
请高总准备:
1.全国在建项目进度表;
2.各项目施工方近期催款情况汇总;
3.保交楼资金缺口初步估算。
材料请于会议开始前发我。
魏晓锋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瞬间,我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漂浮,缓慢旋转。
门被敲响。
“进。”
门推开,陈淮站在门口。
还是那副样子——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发际线都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黑色皮质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许董。”他走进来,带上门,“您找我?”
“坐。”
他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坐下,笔记本放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姿势标准,像个等着听训的小学生。
我看着他。
“陈总。”我说,“上午在忙什么?”
“看报表。”他说,“这个月资金压力很大,好几个项目等着付款,施工方催得紧。许董,您昨天冻结转账通道,初衷是好的,但下面执行起来有困难,尤其是海外那些账户,有些是正常业务往来,一冻结,供应链就断了——”
“九点十五分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问得很突然。
陈淮的话卡住了。
他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笑容自然,甚至有点无奈:“许董,您这是什么意思?九点十五分……我应该在办公室吧,刚开完晨会,正准备看报表。”
“一个人?”
“秘书送咖啡进来过,待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呢?”
“然后就开始看报表了。”他说,“许董,您到底想问什么?”
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个号码。
“喂,安保部吗?我是魏晓锋。调一下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左右,财务中心楼层走廊的监控,发到我电脑上。”
说完,挂了。
陈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笔记本的皮质封面。
“许董,”他说,“您这是……”
“等监控到了再说。”我打断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爬到办公桌边缘。能听见陈淮的呼吸声,很轻,但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示。
点开。
安保部发来的视频文件,压缩过的,不大。下载完成,双击打开。
画面跳出来。
财务中心楼层的走廊监控,时间戳显示上午九点十三分到九点二十分。画面里,陈淮从自己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屏幕。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口,推门进去。
九点十五分整。
安全通道里没有监控。
九点十八分,他推门出来,手机已经收起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往回走。
视频结束。
关掉窗口,抬头看陈淮。
“陈总。”我说,“安全通道里信号不好吧?”
陈淮的脸色白了。
不是一下子全白,是从额头开始,一点点褪去血色,最后连嘴唇都泛出青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关节绷得发白。
“许董,”声音有点干,“我去楼梯间抽了根烟,最近压力大,烟瘾犯了……”
“抽烟需要带手机?”我问,“还是说,抽烟的时候,顺便转了八千万?”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
陈淮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松开,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许董,”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话不能乱说。八千万……什么八千万?我听不懂。”
“Skyline Capital。”我说,“许建国。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陈淮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许董!”声音拔高了,带着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您这是污蔑!我陈淮在恒太干了十几年,兢兢业业,从来没做过对不起集团的事!您不能因为昨天冻结账户的事,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许建国是我堂弟没错,但那都是亲戚间的正常往来,您不能——”
“正常往来?”我打断他,也站起来,隔着办公桌看着他,“八千万,从保交楼专项监管账户转出去,转到离岸公司,再转到许建国的个人户头,这叫正常往来?”
陈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胸口起伏,呼吸很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破绽。
“证据呢?”他最后挤出三个字,“许董,您说这些话,得有证据。”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坐回去,重新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半透明的系统界面。转账截图、IP地址、通讯记录——选中,导出到本地,打开投影仪。
幕布从天花板降下来,白色的,像一面墙。
陈淮还站着,他转过头,看着幕布。
点击播放。
第一张是转账截图。
Skyline Capital的账户信息,收款方姓名,金额,时间戳——九点十五分零三秒。
陈淮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张是IP地址追踪。
定位地图放大,红点闪烁的位置,恒太大厦,财务中心楼层,陈淮办公室的IP段。
陈淮的手开始抖。
第三张是通讯记录。
加密软件的对话界面,头像打了马赛克,但对话内容清清楚楚。
——“许总,款已转。”
——“收到,老地方见。”
——“下周还有一笔。”
——“放心,账目我会处理。”
最后那句话,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幕布上。
也钉在陈淮脸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又刮了一下地板。他伸手扶住椅背,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这……这是伪造的。”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肯定是伪造的!许董,有人要害我!有人想搞垮恒太,先从财务下手,我——”
“陈淮。”我叫他的名字,没带职称。
他停住了。
“坐下。”我说。
他没动。
“我让你坐下。”
他慢慢松开椅背,挪了一步,坐回椅子上。坐下去的时候,腿有点软,差点没坐稳。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垮下来。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投影仪还在运转,发出轻微的散热声。幕布上的画面停在最后那句“账目我会处理”,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刺眼。
“陈总。”我开口,声音很平,“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陈淮抬起头。
他眼镜片后面,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血丝一下子涌上来的红。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许董……我……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许建国……还有……还有许家那些人。”他说,语速很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说,集团要倒了,再不转钱出去,大家都得死。他们说,您……您刚上位,不懂业务,肯定会把集团带进沟里。他们说,这是为了自保,为了给集团留条后路……”
“所以你就转了。”我说,“从保交楼的专款里转。”
“那不是我的主意!”陈淮猛地抬头,“是许建国!他说,专款账户里的钱反正也保不住,不如先转出去,等风头过了再转回来,还能赚点利息……我、我也是为了集团着想啊许董!”
“为了集团着想。”我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没温度,“陈淮,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陈淮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许董。”他说,声音冷下来,“事已至此,我也不瞒您了。这八千万,不是我一个人拿的。许建国,还有许家其他几个,都有份。账目我已经处理干净了,您就算有这些截图,也定不了我的罪。真闹大了,许家那些人不会放过您。您刚上位,根基不稳,何必为了这点钱,跟整个许家作对?”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许董,不如这样。这八千万,我分您一半。四千万,现金,海外账户,您随时可以取。剩下的,我帮您摆平许家那边。大家和气生财,怎么样?”
我看着他那张脸。
金丝边眼镜,梳得整齐的头发,一丝不苟的西装。
人模狗样。
“陈淮。”我说,“半小时后开会,议题是资金安全专项整顿。你是CFO,得参加。”
他愣了一下。
“会上,你自己把这件事说清楚。”我继续说,“从什么时候开始转的,转了多少,都转给了谁,一笔一笔,说清楚。然后,自己去审计部报到,配合调查。”
陈淮的脸色彻底变了。
“许董!您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是你自己往死路上走的。”我说,“保交楼的钱,你也敢动。”
“那是许甲印的钱!”陈淮吼出来,声音尖利,“是恒太的钱!不是你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就凭我现在坐在这儿。”我打断他,走到他面前,俯视他,“就凭我是董事长。就凭那些钱,是六千多个工地、几百万业主的救命钱。”
我伸手,按住他肩膀。
他抖了一下。
“陈淮。”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他脸上,“你最好想清楚。是自己交代,还是等我一条一条给你扒出来。”
陈淮抬头看我。
他眼睛里最后那点狠劲也散了,只剩下恐惧,还有一点茫然。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喘不过气。
我松开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出去吧。”我说,“会议室等你。”
陈淮坐在椅子上,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才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踉跄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许董。”他说,声音嘶哑,“许家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我说。
他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扎。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睁开眼。
电脑屏幕还亮着,邮件提示又跳出来几条。
点开,是高建军和李萌的回信。
高建军:“材料已准备,半小时内发您。”
李萌:“收到。另,审计部近期监测到多笔异常流水,涉及金额较大,建议会议增加专项汇报环节。”
我回复李萌:“可以。你准备一下。”
然后关掉邮箱,打开会议通知页面。
参会人员名单列了一长串,副总裁级别以上,三十多人。扫了一眼,看到许建国的名字,排在靠后的位置,行政部副总监。
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关掉页面。
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车水马龙,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楼群。这个城市很大,大得看不见边际。恒太大厦立在中间,像一座孤岛。
岛要沉了。
岛上的人还在抢船。
转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秘书。
“通知下去,会议提前十分钟开始。”
“好的许董。”
挂了电话,整理了一下西装,正了正领带,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往会议室走了,看见我,纷纷点头打招呼。
“许董。”
“许董。”
我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半人。长条桌,黑色皮质座椅,投影仪开着,幕布降下来一半。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我一进去,声音就停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走到主位,没坐,站在那儿,双手撑在桌面上。
“人都到齐了?”我问。
秘书在旁边小声说:“还差几位,路上堵车,马上到。”
“不等了。”我说,“开始吧。”
按下遥控器,幕布完全降下来。投影仪的光打上去,白色的,有点刺眼。
“今天开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我看着下面那些人,一张张脸,有的熟悉,有的陌生,“资金安全。”
下面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昨天,我冻结了集团所有海外转账通道,包括私人账户。”我继续说,“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疯了,觉得我在断集团的生路。”
我顿了顿。
“但我想问各位一句——集团的生路,到底是什么?”
没人说话。
“是继续把钱往海外转,转到那些谁也查不到的账户里,然后等着债务暴雷,等着项目烂尾,等着几百万业主上门讨债?”我问,“还是把钱留在国内,留在监管账户里,一分一厘,都用在保交楼上?”
还是没人说话。
但有些人的眼神变了。
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的高建军,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旁边是李萌,戴着眼镜,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没动。
右边靠后的位置,许建国坐在那儿,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很快。
“我知道,有人觉得保交楼是口号,是应付上面的手段。”我说,“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恒太只有一个核心,就是保交楼。所有资金,所有资源,所有人力,都必须为这个核心服务。”
按下遥控器。
幕布上跳出一张表格。
集团所有海外账户清单,私人账户用红色标了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沼泽。
下面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账户,今天之内,全部关闭。”我说,“资金回流,进入保交楼专项监管账户。李总。”
李萌抬起头。
“审计部牵头,财务部配合,成立专项审核通道。”我说,“所有资金支出,必须经过三道审核——项目进度审核,资金用途审核,最终拨款审核。任何一笔钱,没有这三道审核签字,一分都动不了。”
“明白。”李萌点头,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高总。”
高建军看过来。
“工程部负责项目进度审核。”我说,“钱花在哪里,花得值不值,你说了算。”
高建军用力点头,眼神很亮。
我收回目光,扫过全场。
“这条通道,是防火墙。”我说,“但也是靶子。我知道,有人会不舒服,有人会想办法绕过去,有人会找漏洞。”
我停了一下。
“所以,今天,我先拔一颗钉子。”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也集中在我身后那块幕布上。投影仪的光在空气里打出细小的灰尘,缓慢地飘浮。
门被推开了。
陈淮走进来。
他脸色灰白,脚步有点飘,走到自己的位置——右边第一个,挨着主位——坐下。他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
“陈总。”我说,“你来说说,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你在做什么?”
陈淮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我……我在办公室。”他说,声音很小。
“具体在做什么?”
“看……看报表。”
“看报表需要去安全通道?”我问。
陈淮不说话了。
下面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很低,但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按下遥控器。
幕布上跳出转账截图。
红色的箭头,从Skyline Capital指向许建国的个人账户,金额那一栏,八千万,零多得晃眼。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
“八千万?!”
“这……这是从哪儿转的?”
“保交楼账户?陈总,你疯了?!”
陈淮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发出刺耳的声音。
“伪造的!”他吼出来,声音嘶哑,“这是伪造的!有人要害我!许董,你不能凭这几张图就定我的罪!我要求鉴定!我要求——”
“IP地址。”我打断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地图跳出来,红点闪烁,定位在财务中心楼层,陈淮办公室的IP段。
陈淮的脸彻底白了。
“还有通讯记录。”我说。
最后一张图跳出来。
加密软件的对话界面,那几句对话,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淮。
陈淮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血丝一根根爆出来。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然后,他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陈淮。”我看着他,“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陈淮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抖。
起初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人都在抖,像打摆子。有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声音模糊,带着哭腔,“许建国……许建国逼我的……他说,不转钱,就让我在恒太待不下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许建国?”我重复这个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右边靠后的位置。
许建国坐在那儿,手里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茫然,好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陈总。”他开口,声音很稳,“话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逼你了?转账是你自己操作的,账户是你自己控制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淮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镜歪在一边。
“许建国!你他妈现在不认账了?!当初是谁说的,转出去的钱,大家平分?!是谁说的,账目你来处理?!现在出事了,你想全推给我?!”
“陈总,你冷静点。”许建国还是那副样子,甚至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点嘲讽,“证据呢?你说我逼你,证据呢?就凭这几张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截图?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了陷害我?”
陈淮愣在那儿。
他看看许建国,又看看我,最后看向幕布上那几张图,眼神空洞。
“许董……”他转向我,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希望,“您相信我……真的是许建国逼我的……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不得不……”
“把柄是什么?”我问。
陈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说不出来?”许建国笑出声,很轻,但会议室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陈总,编故事也得编圆一点。你说我逼你,总得有个理由吧?我凭什么逼你?就凭我是你堂弟?笑话。”
陈淮的肩膀垮下去。
最后那点希望也灭了。
他坐在那儿,像一滩烂泥。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淮,涉嫌挪用集团资金,数额特别巨大,即刻停职,移交审计部门进一步调查。”我说,“审计部牵头,法务部配合,今天之内,冻结陈淮名下所有账户,包括其直系亲属账户。同时,向公安机关报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淮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许董!你不能——”
“带出去。”我说。
门从外面推开,两个安保人员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陈淮身边。
陈淮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看向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被架起来,拖出去,脚在地上拖出摩擦的声音。
门关上。
会议室里还是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
我重新看向下面。
“刚才我说了,专项审核通道是防火墙,也是靶子。”我说,“陈淮是第一个撞上来的。但我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我顿了顿。
“恒太现在什么情况,各位心里清楚。债务两万多亿,资金链随时会断,六千多个工地,几百万业主等着收房。”我说,“这种时候,还有人想着掏空集团,想着把钱往自己口袋里塞。”
我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种人,有一个,我清一个。有一群,我清一群。”
没人敢对视。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我说,“李总,高总,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
人陆续往外走。
许建国也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然后转身,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许董。”他说,“手段不错。”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我,高建军,李萌。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流还是那么多,人群还是那么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恒太清了一个CFO就停下来。
“许董。”高建军开口,声音有点哑,“陈淮的事……”
“只是开始。”我说,没回头,“许家那些人,不会罢休。”
高建军不说话了。
李萌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
“许董,陈淮的案子,审计部会跟进。”她说,“但刚才许建国说得对,证据链不够完整。转账截图和IP地址可以定罪,但通讯记录是加密软件,很难作为直接证据。而且,许建国那边,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
“我知道。”我说,“所以陈淮必须咬死他。”
“陈淮会吗?”李萌问,“他刚才已经怂了。”
“他会。”我转身,走回会议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因为他没得选。许建国把他当弃子,他只能往我们这边靠。咬死许建国,他还有机会争取宽大处理。咬不死,他就是唯一的替罪羊。”
李萌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高建军看着我,眼神很沉。
“许董,专项审核通道的事,工程部这边没问题。”他说,“但资金缺口太大了。就算把所有海外账户的钱都转回来,也不够填。而且,施工方那边等不了,再拖下去,工地就得停。”
“能撑多久?”我问。
“最多一个月。”高建军说,“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一个月。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行倒计时还在跳。
330天。
但资金链可能连30天都撑不到。
“李总。”我睁开眼,“审计部尽快把陈淮的案子坐实,越快越好。我要用这个案子立威,告诉所有人,保交楼的钱,谁动谁死。”
“明白。”李萌说,“但许建国那边……”
“先不动他。”我说,“打草惊蛇。让他以为我们拿他没办法,让他继续跳。”
李萌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疑惑,但没问。
高建军也没问。
他们都在等我下一步。
“高总。”我说,“工程部抓紧时间,把全国所有在建项目的进度、资金缺口、施工方情况,拉一个详细的清单出来。我要知道,每一分钱该花在哪里,每一分钱能救活多少项目。”
“好。”高建军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李总。”我又转向李萌,“审计部配合工程部,审核清单,确保没有水分。同时,盯紧许建国,还有许家其他几个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肯定会有动作。”
“明白。”
我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我说,“辛苦两位。”
高建军和李萌也站起来。
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高建军停了一下,回头。
“许董。”他说,“保交楼这事,难。但您要是真干,我高建军跟到底。”
李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有点模糊,看不清楚。
我抬手,摸了摸玻璃。
凉的。
像这个世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