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很静,只有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堆了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工程部新送来的复工计划表。纸页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我刚坐下,翻开第一页。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急。张秘书跟在后头,脸白得像纸,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丁玉梅走了进来。
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瓷砖上,又脆又急,像秒针在催命。她身后跟着许子腾,还有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外,没进来,但把路封死了。
张秘书喉咙动了动:“许董,丁总她——”
“出去。”丁玉梅没看我,眼睛钉在张秘书脸上。
张秘书转向我。
我摆了摆手。
他退出去,带上门。门缝合拢前,我看见那两件黑西装像两堵墙,严严实实堵在走廊里。
办公室一下子静了。
许子腾晃到沙发那边,身子一沉坐进去,翘起二郎腿,脚尖一下一下点着空气。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眼皮耷拉着,连抬都没抬。
丁玉梅走到我办公桌对面。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我认得——去年拍卖会,七百三十万落槌。她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是新做的,淡粉色,镶着碎钻,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甲印。”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建国跟我说,你把海外那几个账户关了?”
我没接话,看着她。
她等了几秒,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是笑,是那种皮肉被线扯起来的弧度。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通个气?”她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磨过的石子,“子腾昨天还问我,说爸是不是最近累糊涂了,连规矩都忘了。”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嗤笑。
我把手里的计划表合上,推到一边。
“什么规矩。”我说。
丁玉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手从桌沿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
“许甲印。”她声音压低了,字和字之间咬得很紧,“你别跟我装糊涂。那几个账户,是给谁开的?里面的钱,是给谁备着的?你现在说关就关,问过我的意思吗?”
我往后靠进椅背。
真皮椅面有点凉,透过衬衫渗进来。
“集团的钱。”我说,“我关的,有问题?”
“集团的钱?”丁玉梅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呛了一下,“许甲印,你跟我说集团的钱?那些账户怎么开的,钱怎么出去的,你真当我不知道?现在倒跟我演起大公无私了?”
她往前一步,手撑在桌面上,手指按得关节发白。
“我告诉你,那些钱,有一半是子腾的。剩下一半,是许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养老钱。你现在一句话,说没就没了?你问过许家的长辈吗?问过祠堂里供着的祖宗吗?”
许子腾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妈,你跟他说这些废话干嘛。”他站起来,晃到丁玉梅旁边,斜着眼睛看我,“爸,你是不是真觉得,这恒太是你一个人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
“这栋楼,从上到下,哪个部门没塞着咱们许家的人?行政,财务,区域公司,哪个位置不是你点头安排进去的?现在你想翻脸不认账?”
他肩膀抖了抖,笑了。
“行啊。你要关账户,要查账,要保什么交楼,随你便。但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天起,你下的任何命令,出不了这间办公室的门。信不信?”
丁玉梅没拦他,只是看着我。
她在等。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一下。两下。三下。
“说完了?”我说。
许子腾脸上的笑收了。
“许甲印。”丁玉梅开口,声音软下去一点,像掺了蜜,“咱们夫妻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拦过你做事?但这次不一样。恒太现在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债主等着。你真以为,靠你一个人,能扛过去?”
她顿了顿,眼圈泛红。
“我是在给你留后路啊。”她说,“给咱们家,给子腾,留条活路。你把钱都砸进那些烂尾楼里,万一……万一真塌了,咱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她伸出手,指尖朝我的手背探过来。
我把手挪开了。
丁玉梅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去。
“后路。”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抬头看她,“丁玉梅,你告诉我,恒泰要是倒了,你的后路在哪儿?”
她没吭声。
“那些海外账户里的钱,够你们花几辈子,对吧?”我继续说,“但那些钱从哪儿来的?是从恒泰的项目里挪的,是从那些等着收房的业主口袋里掏的。恒泰倒了,这些钱你带得走,但许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带得走吗?那些跟着你吃空饷的宗亲,那些靠恒泰活着的供应商,那些被你塞进各个部门的关系户——他们怎么办?”
许子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关我们屁事。”他说,“自己没本事,怪谁?”
我看了他一眼。
他梗着脖子,没躲。
“对,不关你们的事。”我点点头,“那恒泰倒了,银行来查封资产,法院来冻结账户,那些被你挪走的钱,被追回来填窟窿——到时候,你们的口袋,还捂得住吗?”
丁玉梅的脸色变了变。
“你在威胁我?”她说。
“我在说事实。”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
玻璃上还留着刚才按上去的指印,没擦干净,雾蒙蒙的一小片。
外头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斜着滑下来,一道一道的,像割开的伤口。
“丁玉梅,许子腾。”我没回头,“你们听好。恒泰从今天起,只有一个核心——保交付。所有资金,所有资源,所有人,都得围着这个转。谁拦,谁滚。”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许子腾吼了起来。
“你他妈疯了!”他冲过来,手抬到一半,像是要揪我领子,又僵在半空,“许甲印!你真以为这公司是你一个人的?我告诉你,没有许家,没有我妈,你能有今天?你现在想卸磨杀驴?”
他胸口起伏,喘着粗气。
“那些烂尾楼,那些业主,关我们什么事?他们死不死,活不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姓许的,凭什么要替他们填坑?”
我转回身。
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香水味,混着烟味,有点冲鼻子。
“凭恒泰还姓许。”我说,“凭那些楼,是恒泰盖的。凭那些合同,是恒泰签的。凭那些钱,是恒泰收的。”
我往前踏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半步。
“许子腾,你二十八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开跑车,住别墅,包游艇,玩明星——这些钱,从哪儿来的?是恒泰赚的。恒泰怎么赚的钱?是靠那些业主,把一辈子的积蓄掏出来,买我们的房子。现在楼烂尾了,钱被你挪走了,你说关你什么事?”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告诉你关你什么事。”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地上砸,“恒泰要是倒了,你那些跑车别墅游艇,一样都留不住。不止留不住,你还得背上债,背上骂名,背上几万几十万个家庭的恨。到时候,你连出门都得戴口罩——不是怕人认出来,是怕人往你脸上吐唾沫。”
许子腾的脸白了。
他扭头看丁玉梅。
丁玉梅站在原地,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青。
“甲印。”她声音有点哑,“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不是我非要走。”我说,“是恒泰只剩这一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冷,像冰碴子刮过玻璃。
“好,好。”她点点头,“许甲印,你有种。那我也把话说明白——你要保交付,可以。但你得拿出钱来。恒泰现在账上还有多少现金流,你比我清楚。那些烂尾楼要复工,要材料,要人工,要钱。钱从哪儿来?”
她往前一步。
“银行不会再贷给你。债主不会给你宽限。供应商不会赊账给你。你关掉的那些账户里的钱,是你最后能动的活水。你现在把它断了,就等于把恒泰的血管掐了。”
她顿了顿。
“没有钱,你拿什么保交付?拿嘴说吗?”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被问住了,语气又软下来。
“甲印,咱们别赌气。”她说,“这样,账户你重新打开,该转的钱转出去,给家里留个底。剩下的,你该复工复工,该保交付保交付。两不耽误,行不行?”
许子腾在旁边插嘴。
“妈,你跟他说这么多干嘛。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咱们把咱们那份拿走,让他自己玩去。”
丁玉梅瞪了他一眼。
许子腾闭嘴了,但脸上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样子。
我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拿起那份复工计划表,翻开。
“丁玉梅。”我说,“你刚才问我,钱从哪儿来。”
她看着我。
“我告诉你。”我手指在计划表上敲了敲,“钱,就从这里来。”
她皱眉。
“从今天起,恒泰所有项目,重新核算成本。所有不必要的开支,砍掉。所有虚报的预算,压下来。所有被挪用的资金,追回来。”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工程部已经梳理出第一批可以复工的项目,三百二十七个。每个项目需要多少钱,工期多长,清清楚楚。”
我把计划表推到她面前。
“这些钱,不需要动海外账户。只需要把集团内部,那些不该花的钱,不该养的人,不该存在的窟窿——堵上,就够了。”
丁玉梅没看计划表。
她盯着我的脸。
“你想动许家的人。”她说。
“不止许家的人。”我说,“所有吃空饷的,所有虚报账目的,所有挪用资金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清掉。”
许子腾炸了。
“你他妈敢!”他一把抓起计划表,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许甲印!你真以为自己是皇帝了?想动谁动谁?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动许家一个人,明天许家所有人就能让你这个董事长变成光杆司令!”
他喘着粗气,手指着我。
“行政部,财务部,人力部,区域公司——哪个地方没有我们的人?你清?你怎么清?你信不信,你今天下命令,明天这些部门就能全瘫痪?到时候,我看你怎么保交付!”
丁玉梅没拦他。
她看着地上被撕碎的计划表,又抬头看我。
“甲印,子腾话糙理不糙。”她说,“恒泰能撑到今天,靠的不是你一个人,是许家上上下下抱成团。你现在要拆这个团,等于拆恒泰的根基。”
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看不惯建国他们吃空饷,看不惯他们捞钱。但水至清则无鱼。这么大的集团,哪能没点人情往来?哪能没点自己的小算盘?你把人都得罪光了,谁还给你干活?”
我弯腰,把地上撕碎的计划表捡起来。
纸边割手,有点疼。
我一片一片捡,没说话。
丁玉梅等着。
许子腾在旁边冷笑。
捡完了,我把碎纸放在桌上,一片一片拼。
拼不好,撕得太碎了。
我停下手。
“丁玉梅。”我说,“你刚才说,水至清则无鱼。”
她看着我。
“那你知道,水要是浑了,会怎么样吗?”我问。
她没接话。
“水浑了,鱼就死了。”我说,“不是饿死的,是憋死的。因为浑水里没有氧气,没有活路。”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恒泰现在就是一潭浑水。许建国这些人,就是水里的泥。他们搅啊搅,把水搅浑了,自己躲在底下,吃腐肉,啃烂泥。但他们没想过,水要是浑透了,臭了,干了——他们自己,也得死。”
我顿了顿。
“你们以为,把恒泰掏空了,把钱转走了,就能上岸了?”我摇摇头,“上不了岸。恒泰这艘船要是沉了,船上所有人,都得淹死。区别只是——有的人穿着救生衣,能多扑腾两下。但最后,一样沉下去。”
丁玉梅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不再装了。
“许甲印。”她声音冷得像铁,“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动我们许家的利益吗?行,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
是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项目,还有数字。
“这些人,都是许家的人。”丁玉梅说,“他们在恒泰干了多少年,拿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你现在要动他们,可以。但你得拿出东西来换。”
她手指点在名单上。
“第一,海外账户重新打开,该转的钱,一分不能少。”
“第二,保交付可以,但许家负责的项目,资金必须优先保证。”
“第三,从今天起,集团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过家族会议同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三条,你答应,咱们还是夫妻,还是父子,许家还是你的后盾。你不答应——”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许子腾在旁边补了一句。
“不答应,你就等着当光杆司令吧。”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声音又密又急。
我看着桌上那份名单。
一个个名字,像一根根钉子,钉在恒泰这艘船上。
钉得越深,船沉得越快。
我伸手,把名单拿起来。
丁玉梅眼神动了动,像是有了一点光。
我把名单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
然后,我走到垃圾桶旁边,松手。
纸团掉进去,落在废纸堆里,没声音。
丁玉梅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许甲印!”她声音尖起来,“你——”
“丁玉梅。”我打断她,“你听好。”
我走回办公桌后面,没坐下,站着。
“第一,海外账户不会再开。一分钱,都不会出去。”
“第二,保交付的资金,按项目紧急程度分配,不按姓什么分配。”
“第三,恒泰没有家族会议。只有董事会。”
我看着她的眼睛。
“至于你名单上这些人——”我指了指垃圾桶,“有一个算一个,从今天起,停职审查。有问题,送司法。没问题,清退。”
丁玉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冰冷,最后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
“好。”她说。
就一个字。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一下一下,像敲钉子。
许子腾愣了几秒,追上去。
“妈!他就这么——”
“走。”丁玉梅没回头。
许子腾咬牙,瞪了我一眼,跟着出去了。
门开了,又关上。
那两个黑西装也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办公室里一下子空了。
只剩雨声。
我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
玻璃上的雨痕交错,外面的楼模糊成一片灰影。
我抬手,抹了抹玻璃。
凉意透过指尖。
刚才丁玉梅拍在桌上那份名单,我扫那一眼,记住了几个名字。
许建国,行政部副总监。
许建军,华南区域副老总。
还有几个,在财务部,在采购部,在人力部。
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是这些年从项目里套出来的钱。
有的几十万,有的几百万,有的上千万。
加起来,够复工十几个项目。
我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许董。”是张秘书的声音,有点抖,“丁总……丁总他们走了。需要我……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我说。
挂断电话。
我坐下,看着桌上那堆碎纸。
拼不起来了。
但没关系。
计划表我有电子版。
我打开电脑,调出文件,重新打印了一份。
打印机嗡嗡响着,吐出一张张纸。
我一张一张捡起来,装订好。
然后拿起内部电话,想拨给高建军。
手指按在按键上,停住了。
丁玉梅刚才的话,在我脑子里转。
“你今天下命令,明天这些部门就能全瘫痪。”
她不是吓唬我。
许家在恒泰盘踞这么多年,根扎得太深。行政,财务,人力,采购——这些核心部门,大半都是他们的人。
我要是现在动他们,他们真敢给我来个集体摆烂。
到时候,复工计划表就是一张废纸。
没有行政协调,没有财务拨款,没有人力调度,没有采购下单——工程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开不了工。
我把电话放下。
不能打草惊蛇。
得换个方式。
我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旧手机。
黑色的,很厚,款式老。
是原主用来联系一些“不方便”的人用的。
我开机。
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
通讯录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号码。
没存名字。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
然后按了拨号键。
嘟——
嘟——
响了四声,接通了。
那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六秒,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有点哑。
“哪位。”
“我。”我说。
那边顿了一下。
“许董。”
“嗯。”我说,“找个地方,见一面。”
“现在?”
“现在。”
那边沉默了几秒。
“老地方。”他说。
“好。”
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塞回抽屉最里面,锁上。
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碎纸还在桌上。
垃圾桶里的纸团,露出一角。
雨还在下。
我拉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