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沉到地下二层。
车库空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几盏应急灯惨白地亮着,把水泥地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那辆黑车停在最里面,像头蹲在暗处的兽。
我拉开车门钻进去。
司机没回头,也没问。车子发动,轮胎碾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驶出车库。
雨小了,变成雾,黏在车窗上化不开。街灯的光晕在玻璃上糊成一片一片的黄。路上没什么车,偶尔过去一辆,轮胎轧过湿路面,嘶嘶的响。
我靠着椅背看窗外。
城市在夜里褪了色。高楼只剩下剪影,窗户大部分黑着,零星亮着几盏,像困得睁不开的眼睛。沿街店铺都关了,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的转让广告被雨打湿,纸角翘起来,在风里抖。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路窄,两边是老式居民楼,阳台外头挂着衣服。夜里看不清颜色,只看见湿漉漉一团影子在风里晃。垃圾桶边蹲着只野猫,车灯扫过去,它扭过头,眼睛反着绿光。
它没动。
车继续往前开。
又拐个弯,路更窄了。前面有家店还亮着灯,木头招牌,“老江茶馆”四个字的漆掉了大半。门口挂盏纸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晃,光也跟着晃。
车停了。
我推门下去。
雨几乎停了,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泥土味,混着江水的腥。茶馆门虚掩着,缝里透出暖黄的光。我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很轻。
店里没人。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声音,他抬头瞥我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
“楼上,老位置。”
嗓子哑得像被烟熏透了。
我点点头,沿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旧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扶手摸上去油油的,不知道被多少只手蹭过。
二楼是个小阁楼,天花板低,得稍微弯着腰。靠窗有张方桌,四把椅子。窗户开了条缝,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
桌上摆着套粗陶茶具,壶是空的。
我坐下,拎起壶掀开盖子看。里头干着,壶壁上一圈深色茶垢。我把壶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木头桌面有划痕,有烫出来的印子,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茶水渍,干了,颜色发暗。
窗外的江面是黑的。
远处有几盏航标灯,红一点绿一点,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倒影,晃晃悠悠。更远的地方有船在走,引擎声闷闷的,隔了水传过来,只剩一点嗡嗡的响。
楼梯又响了。
脚步声重,踏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很实。然后是高建军推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股味儿——水泥灰混着铁锈,掺着汗,工地的味道。外套肩膀那块颜色深,被雨打湿了。裤脚沾着泥点子,干了,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
眼睛盯着我,上下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进来,拖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把茶壶拿过来,往里放了茶叶,提起旁边热水瓶倒水。水是滚的,冲进壶里,茶叶翻上来又沉下去。热气腾起来,扑在脸上。
我把第一泡水倒掉,冲第二泡。
然后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茶杯是粗陶的,没上釉,摸上去糙糙的。茶汤颜色深,在灯光下泛着褐红。
高建军看着那杯茶,没动。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手背上青筋凸出来,像老树的根。
“南湾项目,”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有点突兀,“地基,第三标段,承建商是‘宏发建设’。”
高建军的手指动了一下。
“图纸要求,桩基深度二十八米,钢筋笼主筋直径二十五毫米,间距十五公分。”我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清楚,“他们只打了二十四米。钢筋用的是二十二毫米的,间距放到二十公分。混凝土标号,图纸是C40,他们掺了粉煤灰,实际强度不到C35。”
高建军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我。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烧,烧得发亮,又压着,压成沉甸甸的一团。
“你怎么知道。”他说。
声音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砂纸磨过的糙。
我没答,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烫,舌尖有点麻。
“去年十一月,你私下找过第三方检测机构,想取样做钻芯检测。”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报告还没出来,检测机构的人就被调走了。项目上的监理总监,王工,上个月申请提前退休,回老家了。”
高建军的拳头攥紧了。
骨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你查我?”
“我查的是项目。”我说,“南湾项目,规划一千二百户,预售出去八百多套。钱收了,楼盖了一半。地基要是出事,楼会斜,会裂,会塌。”我停了一下,“八百多户人,掏空六个钱包,背上三十年贷款,等来的不是房子,是危楼。”
高建军没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往下撇。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更旺了,但底下透出点别的东西——疲惫,很深的那种,嵌在眼窝里。
“你知道,”他开口,嗓子更哑了,“你一直都知道。”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我看着他。
“以前不知道。”我说,“现在知道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放桌上,推过去,“以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那个人,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钱怎么出去,怎么变成他海外账户里的数字。楼会不会塌,人会不会死,他不关心。”
高建军盯着那个文件袋。
他没动。
“打开看看。”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文件袋,停了一下,然后拿过去。解开绕在上面的白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份报告。
打印纸,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图表,照片。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出来是工地,是钢筋,是混凝土取样。有些照片角落里有日期水印,有些没有。
高建军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手指捏着纸边,捏得紧,纸都皱了。他的呼吸声变重了,胸口起伏着。眼睛盯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扫,像要把那些字刻进脑子里。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表格,列着十几个项目的名字,后面跟着数据——实际施工量,账面支出量,差额,疑似流向。
高建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有我的办法。”我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些是真的。”
他把报告放下,手按在纸上,手指张开,按得很用力。
“你让我看这些,”他说,“想干什么。”
“南湾项目,地基必须重做。”我说,“宏发建设,踢出去。所有不合规的工序,全部推倒重来。钱,我来找。人,你来管。”
高建军笑了。
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没什么温度。
“钱?”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许董,集团现在什么情况,你真不知道?账上还有钱吗?丁总那边,许副总那边,他们会让你动钱?就算能动,重做地基,推倒重来,那是多少?两个亿?三个亿?钱从哪里来?”
“从该来的地方来。”
“该来的地方?”高建军盯着我,“哪里是该来的地方?是那些被挪去海外的账户?还是被区域公司套走的工程款?还是被关联交易吃掉的采购差价?”他手撑在桌上,“许董,我不是第一天在恒太。这些窟窿,这些烂账,我比你清楚。钱不是没有,是没了。没了的意思就是,找不回来了。”
“找得回来。”
“怎么找。”
“一笔一笔找。”
高建军又笑了,这次连声音都没有,只是嘴角扯了一下。
“审计部是摆设。”他摇头,“李萌的报告,递上去多少次了?有一次管用吗?有一次追回来一分钱吗?”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没用。这个集团,从上到下,烂透了。你想从烂泥里挖钱出来,挖出来的只有更多烂泥。”
楼梯又响了。
这次脚步声轻一些,但也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
李萌站在门口。
她穿着套灰色西装,外面罩了件米色风衣,风衣下摆沾着雨水,颜色深了一块。头发挽在脑后,一丝不苟。脸上有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她看见我,眼神顿了一下。
那眼神很复杂——有戒备,有疏离,有审视,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疲惫。然后她转向高建军,微微点了点头。
“高总。”
“来了。”高建军声音缓和了一点,“坐。”
李萌走进来,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她拉出椅子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齐,没涂颜色。
她没看我,也没说话。
阁楼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江水流动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叹气。
我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推到李萌面前。
“李总。”
李萌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垂下视线,看着那杯茶。
“许董。”她开口,声音平,没什么起伏,“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你上周递了一份报告。”我说,“《三季度内部审计异常报告》,二十三页。里面提到了材料采购价差,华南区域三个项目的钢材采购单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五,总额差两千四百万。还有关联交易合同,甲方是‘鑫源建材’,乙方是‘恒太建设’,合同条款里付款周期压到三十天,但验收标准模糊,质保金比例降到百分之一。”
李萌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交叠的手指,食指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手背。
一下。
两下。
“那份报告,”她说,“应该已经被存档了。按照流程,非重大审计发现,不需要董事长过目。”
“我觉得很重大。”
李萌抬起眼睛,这次直视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像擦干净的玻璃,能照出人影。
“许董,”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份报告,我递了三次。第一次,被陈总压下了。第二次,许副总签了‘已阅’,转给丁总。第三次,丁总批了‘暂缓处理’。”她停了一下,“按照集团现行规定,审计部的报告,需要财务总监、分管副总裁、以及丁总三方签字,才能启动进一步核查。我没有拿到任何一方的签字。”
“以后不需要了。”
李萌没接话。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从今天起,”我说,“审计部直接对我负责。所有审计报告,最终审批权在我这里。任何资金流向,任何合同条款,只要审计部认为有问题,有一票否决权。”
李萌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一票否决权。”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许董,您说的这个权,能对抗丁玉梅的签字吗?能阻止许副总随意调用项目资金吗?能压住陈总那边不拨款的指令吗?”
她问得很直接。
没有绕弯子,没有客套,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划开皮肉,露出底下的骨头。
高建军也转过头,看着我。
他在等答案。
我伸手,把高建军面前那份报告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推回桌子中央。
那页纸上没有图表,没有数据。
只有一行字,加粗,黑体。
**“审计部、工程部,资金审批最高优先级。保交付专项通道,独立核算,闭环管理。”**
下面有个空白的签名栏。
我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签名栏里签下名字。
魏晓锋。
字写得有点急,最后一笔拉得长。
我把笔放下,笔帽没盖,就搁在旁边。
“这个,”我指着那行字,“就是制度。”
李萌看着那个签名。
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不再敲了,就那么交叠着,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吹起来,晃了晃。
“许董,”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您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您会得罪所有人。”她说,“丁总,许副总,陈总,还有他们背后那些人。所有碰不了的钱,所有动不了的账,所有不能查的项目,现在都要碰,都要动,都要查。”她抬起眼睛,“他们会反扑。用各种办法,明的,暗的。您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
“为什么。”
我把手伸进文件袋,又掏出几份东西,摊在桌上。
不是报告。
是照片。
打印出来的,黑白,像素不高,但能看清。
第一张,是个工地。塔吊停着,脚手架锈了,楼盖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骨头一样支棱着。地上长满了草,半人高。
第二张,是个售楼处。招牌还在,玻璃门碎了,里面空荡荡的。墙上贴满了白纸,纸上写着字,有的已经掉了,有的还粘着,被雨打湿,字迹晕开。
第三张,是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蹲在工地围墙外面。手里拿着个馒头,在啃。眼睛看着远处那栋烂尾楼,眼神空空的。
第四张,是个女人。
抱着孩子,站在售楼处门口。孩子在哭,女人没哭,只是看着里面,看着那些碎玻璃,看着空荡荡的大厅。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把照片推过去。
高建军拿起第一张,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摩挲得很慢。
“这是北城项目。”他嗓子哑得厉害,“停了两年了。承建商跑了,劳务队撤了,材料商堵过门,业主来过三次。最后一次,来了两百多人,把集团大楼围了。保安挡着,警察来了,劝散了。”他停了一下,“那天我也在。我站在楼上,往下看。那些人,那些脸……我忘不了。”
李萌拿起第二张和第四张。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照片,抬起头,看着我。
“许董,”她说,“您给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您有良心。”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想告诉你,”我顿了顿,“我也有过。”
阁楼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吹。
江面上的航标灯,红绿的光,一晃一晃,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以前,”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是个律师。专门接烂尾楼的案子。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蹲在工地外面啃馒头的,抱着孩子站在售楼处门口的,还有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的。”我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茶水的涩味,“他们找我,说魏律师,帮帮我们。我们把一辈子都押进去了,现在楼没了,钱没了,活不下去了。”
我停了一下。
“我帮他们打官司。一场一场打。赢了,拿回一点钱,不够,远远不够。输了,就什么都没了。有一次,一个业主,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跪在我面前,说魏律师,我不求别的,我就想有个地方住,让我儿子能结婚。我扶他起来,说您别这样,我们再想办法。他站起来,走了。三天后,从那个烂尾楼上跳下去了。”
我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高建军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李萌没看我,看着窗外。江面上有船在鸣笛,声音拉得很长,闷闷的,传过来。
“我穿越过来,”我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成了许甲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豪华病房,是私人医生,是那些我恨之入骨的人,围着我,叫我董事长。”我笑了一下,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多讽刺。我以前在法庭上,指着恒太的代理律师骂,说你们丧尽天良。现在,我成了你们董事长。”
我把手摊开,放在桌上。
手掌向上,手指微微蜷着。
“这个位置,”我说,“这个身份,这些钱,这些权。我以前做梦都想有。有了,就能帮更多人,就能把那些烂尾楼都盖起来,就能让那些人不用再跳楼。”我顿了顿,“现在我真有了。但我发现,这个集团,早就烂透了。钱被掏空了,楼盖一半停了,债堆成山。外面看着还是高楼大厦,里面已经空了,被蛀空了。”
我看着他们俩。
“我今天找你们来,不是想说什么大道理,也不是想画什么饼。”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个集团,现在两条路。一条,继续烂下去,烂到底,然后炸开,炸死所有人——那些买了房的,那些还在工地干活的,那些等着发工资的,还有我们。另一条路,刮骨疗毒,把烂肉挖掉,把血止住,然后一点一点,把楼盖起来。”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选第二条路。”我说,“但我一个人走不了。我需要人。需要懂工程的人,知道楼该怎么盖,怎么盖才不会塌。需要懂审计的人,知道钱去哪儿了,怎么追回来。”
我看着高建军。
“高总,你在恒太二十年。哪个项目什么情况,哪根钢筋该用什么规格,哪块混凝土该什么时候浇,你比我清楚。你被边缘化,被架空,不是因为你不懂,是因为你太懂,你挡了别人的财路。”
我看着李萌。
“李总,你审了十五年账。哪笔钱不该出去,哪份合同有问题,哪个供应商在吸血,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的报告被压,被驳回,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你太对,你戳破了别人的脓包。”
我停下来。
等。
等他们说话,或者不说话。
高建军把手里的照片放下,叠在报告上面。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
“许董,”他说,“你说资金优先保施工,工程审计有最高话语权。这话,我听过很多次。每次开会,都说保交付是重中之重。每次签字,都说钱一定到位。结果呢?钱去哪儿了?去了那些不该去的地方。楼呢?楼停在那儿,一天一天烂。”
他摇头。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敢信。信了,就得把命押上。我今年五十三了,还能干几年?我赌不起。”
“我没让你赌。”
高建军看着我。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干你该干的。”我说,“把南湾项目的地基重做了。把宏发建设踢出去。把该换的材料换了,该补的工序补了。钱,我来找。人,你来管。出了事,我担着。”
高建军没说话。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又像只是在拖延时间。
茶杯放回去的时候,他问:“钱从哪里来。”
“审计部会查。”我说,“查出来,就追回来。追不回来的,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那是我的事。”我说,“你只需要知道,钱会到位。楼,必须盖起来。”
高建军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萌。
李萌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划来划去,像在写字,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李总,”高建军开口,“你怎么想。”
李萌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刺人。
“许董,”她说,“您刚才说的,审计部直接对您负责,一票否决权,独立通道。这些,我需要书面文件。正式的红头文件,盖章,存档。不能只是口头承诺,不能只是这张纸上的签名。”
“可以。”
“第二,”她继续说,“审计部需要权限。调取所有财务凭证、合同底稿、银行流水、关联方交易的权限。包括丁总、许副总、陈总,以及所有区域公司老总名下的关联公司。如果遇到阻力——”
“遇到阻力,直接找我。”我说,“我签字,我授权。谁拦,谁滚。”
李萌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不再划了,收回来,重新交叠在一起。
“第三,”她说,“审计工作需要时间。有些账,埋得很深,有些钱,转了很多道。查起来,快则一两周,慢则一两个月。这期间,如果工程部需要资金启动项目——”
“启动资金,我先从个人账户垫。”
高建军和李萌同时看向我。
“个人账户?”高建军问。
“对。”我说,“许甲印名下,还有些钱。不多,但够南湾项目前期启动。后续的,等审计结果出来,该追的追,该补的补。”
李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许董,这不合规。”
“现在顾不上合规。”我说,“先让工地动起来。工人要吃饭,材料要进场,塔吊要转。合规的事,后面再说。”
李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明白了。”
高建军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杯子放回去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吐出来了。
“南湾项目,”他说,“重做地基,最快也要三个月。这三个月,不能停。一旦停了,工人散了,再聚起来就难了。”
“不会停。”
“钱呢?”
“下周一到账。”我说,“五千万,先启动。后续按进度拨。”
高建军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点被压了很久、终于冒出头的东西——像是希望,又不太敢信。
“许董,”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那个许甲印,”我说,“已经死了。”
高建军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报告,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报告和照片拢在一起,整理好,塞回文件袋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干。”
声音不高,但很沉。
像石头砸进水里。
李萌也伸出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据。
“华南区域,张诚。”她说,“这个人,我盯他半年了。他经手的项目,材料采购价差平均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八。上个月,他老婆的弟弟,注册了一家建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这个月已经和华南区域签了三份合同,总额八千万。”
她把报告推到我面前。
“这份合同,”她指着附件里的扫描件,“付款条件是‘货到付款’,但验收标准只有一句话‘符合甲方要求’。没有具体参数,没有技术指标。钱已经付了百分之七十,五千六百万。货,我派人去看过,堆在工地仓库,三分之一是次品,三分之一型号不对,剩下的,根本用不上。”
我看着那份合同。
扫描件有点模糊,但签名栏里“张诚”两个字,签得很潇洒。
“能追回来吗。”
“难。”李萌说,“钱已经转出去了。转到那家公司账户,当天就分五笔转走,去了五个不同的账户。再追,需要时间,还需要银行配合。”
“那就查。”我说,“一笔一笔查,查到哪儿,追到哪儿。追不回来的,报案。”
李萌看着我。
“张诚是丁总的人。”
“我知道。”
“动他,丁总不会坐视不管。”
“那就让她管。”我说,“我等着。”
李萌没再说什么。
她把报告收回去,重新塞进文件袋里。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子整理平整。
“许董,”她说,“我需要审计部所有人的名单,还有权限清单。明天上班前,我会发邮件给您。如果您批准,下周一开始,全面审计。”
“可以。”
李萌点了点头,又看向高建军。
“高总,南湾项目的施工计划,还有预算,也请尽快给我。我需要核对资金流向。”
高建军也站起来。
“明天下午给你。”
“好。”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是确认,是默契,还有一点共同踏上一条船的决绝。
然后他们转向我。
“许董,”高建军说,“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
“等等。”
他们停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个U盘,放在桌上。
黑色的,很小,上面贴着标签,手写的字——一个写“工程”,一个写“审计”。
“这里面,”我说,“是系统里所有在建项目的详细资料,还有过去三年所有合同和付款记录的备份。加密了,密码是六个八。你们拿回去,仔细看。”
高建军拿起写“工程”的那个U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他握得很紧。
李萌拿起另一个。
“许董,”她问,“这些资料,您从哪里——”
“别问。”我说,“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好处。”
李萌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把U盘收进风衣口袋。
“走了。”
她说。
高建军也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木板上响起,渐渐远了,最后消失。
铃铛响了一声。
门开了,又关上。
阁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茶已经凉透了,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凉茶喝完。茶很苦,涩得舌头发麻。
窗外的江面上,那艘船已经走远了。航标灯还在亮着,红一点,绿一点,在水面上摇晃。
我坐在那儿,没动。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高建军手上的老茧,李萌眼下的青黑,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个女人空荡荡的脸。
还有张诚的签名,潇洒,流畅。
五千六百万。
能盖多少层楼?能买多少钢筋?能发多少工人工资?
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些钱,现在没了。
被吞了,被分了,被转到不知道哪个账户里,变成别人的别墅,别人的豪车,别人的海外资产。
而我坐在这里,用许甲印的身份,用许甲印的钱,用许甲印的权,去填这些窟窿。
多讽刺。
我笑了一下。
笑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显得很轻,很薄。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很大,吹在脸上,湿漉漉的。江面上的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远处有灯火,是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黄蒙蒙的。
那些灯火下面,有多少人还在加班?有多少人还在赶工?有多少人还在为了一套房子,拼了命地攒钱,借钱,贷款?
他们不知道,他们攒的钱,借的钱,贷的钱,可能早就没了。
被掏空了,被转移了,被挥霍了。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钱找回来。
一点一点找。
一分一分追。
追不回来的,用别的补。
用许甲印的钱补,用恒太的资产补,用我能找到的一切补。
直到那些楼盖起来。
直到那些人,能拿到钥匙。
我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点麻,才转身,走回桌边。
把茶具收拾好,壶和杯子摆整齐。文件袋拿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下楼。
老头还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
“走了。”
“茶钱。”
“记我账上。”
老头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我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更冷了。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车子还停在原地,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小路,拐上大路。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南湾项目的地基,宏发建设,张诚,五千六百万,审计,工程,资金,楼,人……
很多事。
很多麻烦。
但至少,今晚,我找到了两个人。
两个肯做事,能做事的。
两个还没被彻底磨掉良心,还愿意相信楼应该盖起来,钱应该用在正道上的人。
这就够了。
车子开进车库,停下。
我推门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
到了顶层,门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灯还亮着。
碎纸还在桌上,垃圾桶里的纸团还露着一角。
我走过去,把碎纸扫进垃圾桶,然后把垃圾桶里的纸团拿出来,展开。
是那份名单。
许建国,许建军,张诚,王浩……
一个个名字,像钉子,钉在纸上。
我把纸重新揉成一团,扔回垃圾桶。
然后走到窗边。
雨停了,云散了,月亮露出来一点,朦朦胧胧的,挂在天上。
城市在脚下铺开,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那些灯火里,有南湾项目,有北城项目,有无数个停在那里、等着盖起来的楼。
也有无数个人,在等着,盼着,熬着。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蓝光照在脸上。
我点开邮箱。
新邮件,零封。
我新建一封,收件人输入高建军的邮箱地址。
标题:南湾项目启动资金。
正文:五千万,周一上午十点前到账。优先支付工人工资和材料款。施工计划发我。
发送。
又新建一封,收件人李萌。
标题:审计部权限清单。
正文:已批准。下周一起,全面启动。遇到任何阻力,直接联系我。张诚的案子,作为突破口,深挖。
发送。
邮件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夜很深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