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通知是凌晨六点发的。
标题只有一行:“关于保交付专项资金专项审计核查的紧急临时董事会”。
参会名单列了十九个人。
七名董事,财务、审计、法务三个部门负责人,外加九个许氏宗亲代表。
九点整。
顶层大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走进去,桌边已经坐满。空气稠得化不开。
许建国坐在长桌右侧第三个位置,右手边是许建军,再往右是另外七个宗亲。清一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板正,眼神却像围猎的狼,盯得人发毛。
丁玉梅在左侧第二个位置,许子腾挨着她。
母子俩眼皮都没抬。
我走到主位,拉开椅子。
椅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开始。”
李萌站在投影仪旁,手里攥着遥控器。她今天一身黑色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根据董事会章程第三十一条,”她的声音平直,“董事长有权在特殊情况下召开临时董事会。本次会议主题为‘保交付专项资金专项审计核查’,旨在回应部分董事及股东对资金流向的关切。”
许建国咳了一声。
“许董,”他身体往前倾,“我们昨天提的是核查那份所谓的资产转移证据,不是——”
“我知道。”
我截断他的话。
“所以核查范围,就定在你们昨天提的那七个项目上。”
会议室静了一瞬。
许建国脸上的肉抽了抽。
“许董,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华南区‘金域华府’‘翡翠湾’,华东区‘云栖山庄’‘锦绣江南’,华北区‘御景台’‘龙湖天地’,海南‘海天壹号’。”
每报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宗亲的表情僵一分。
“这些项目,”我抬起眼,“都是集团眼下资金缺口最大的。也是保交付专项资金重点砸进去的。”
“所以呢?”
许建军的声音有点尖。
“所以从这些项目开始查。”我把文件夹推给李萌,“财务、审计、法务各出一人,宗亲这边出三个。名单拟好了。”
李萌接过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核查小组:组长李萌。组员,财务部王涛,审计部刘静,法务部陈明。”
她顿了顿。
“宗亲代表:许志远,许文斌,许国强。”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同时抬头。
许志远四十多岁,许建国的堂弟,在行政部挂个副总监的闲职。许文斌和许国强都是旁支,一个在采购部,一个在华南区当项目副经理。
三张脸唰地白了。
“许董,”许志远声音发颤,“我……我不懂审计啊。”
“不用你懂。”
我看着他。
“你只需要在现场,盯着。”
许建国猛地站起来。
“你这是——”
“坐下。”
我没看他。
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一沉。
许建国站着,手撑桌面,指节泛白。
“许董,”丁玉梅开口了,声音轻得像羽毛,“既然是核查,总得有个章程吧?总不能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章程有。”
李萌按下遥控器。
投影幕布亮起。
PPT第一页是红头文件。
“《恒太集团专项资金审计管理办法》第三章第十二条,”她念得慢,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对于涉及重大资金流向的项目,审计小组有权调取所有合同、凭证、银行流水及关联方交易记录。必要时可要求相关责任人现场说明。”
下一页。
“这是集团董事会去年通过的决议。当时投票,全票通过。”
丁玉梅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就查吧。”
许子腾忽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反正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钢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掉在桌上。
啪。
“不过许董,”他歪过头看我,“查归查,总得有个时限吧?总不能查个一年半载,项目都黄了。”
“一周。”
我说。
会议室又静了。
“什么?”许建军愣住。
“核查小组用一周,出初步报告。”我看着许子腾,“报告下次董事会公开。如果没问题,专项资金照拨。如果有问题——”
我停了一下。
“那就按规矩办。”
许子腾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我,嘴角还扬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许董,”许建国重新坐下,声音压得低,“你这是要把自家人往死里逼。”
“自家人?”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笑了。
“许总监,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许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天你说,家族利益高于一切。你说,为了家族生存,有些事不得不做。”我往前倾了倾,“那今天,为了集团生存,有些事也不得不做。”
“你——”
“李萌。”
我没让他说完。
“开始。”
李萌点头。
她按下遥控器。
PPT翻到下一页。
一张公司注册信息截图。
公司名称:腾达咨询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五百万。
法定代表人:许子腾。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变重了。
许子腾坐直了身体。
“这是什么?”
“腾达咨询,”李萌的声音稳得像秤砣,“注册于2020年3月15日。主营业务:地产项目咨询、营销策划、资源整合。”
她又按了一下。
下一页是另一家公司。
“腾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注册于2020年4月2日。法定代表人,许子腾。”
再下一页。
“腾跃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于2020年5月11日。法定代表人,许子腾。”
三张截图并排显示在幕布上。
红底白字的营业执照,公章,法人签名。
许子腾的签名。
“这三家公司,”李萌转过身,面向长桌,“过去十一个月,和恒太集团旗下七个项目公司签了咨询服务合同。”
她翻到下一页。
合同扫描件。
甲方“恒太地产华南有限公司”,乙方“腾达咨询”。
合同金额:八千万元。
服务内容:项目前期市场调研及可行性分析。
签字页。
甲方代表:张诚。
乙方代表:许子腾。
公章齐全。
“这份合同签于2020年4月8日。”李萌说,“同日,华南公司向腾达咨询支付首笔款,两千四百万。”
银行流水截图。
付款方:恒太地产华南有限公司。
收款方:腾达咨询有限公司。
金额:24,000,000.00。
日期:2020年4月8日。
备注:咨询服务费。
“按合同约定,”李萌继续翻页,“腾达咨询应在收到首付款后三十个工作日内,提交市场调研报告及可行性分析报告。”
她停了一下。
“但截至今天,华南公司没收到任何报告。”
许子腾的呼吸粗了。
“你放屁!”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巨响。
“那份报告我早就交了!张诚能作证!”
“张诚?”
我看着他。
“你确定?”
许子腾张了张嘴。
脸涨得通红。
“当然确定!我亲自送过去的!”
“什么时候?”
“去年……去年五月。”
“具体日期?”
“我……记不清了!”
“报告内容呢?”
“就是市场调研!可行性分析!”
“具体数据?”
许子腾不说话了。
他站着,胸口起伏,眼睛死盯着我。
“子腾,”丁玉梅拽了拽他袖子,“坐下。”
“妈——”
“坐下!”
许子腾摔回椅子上。
李萌没看他。
她按遥控器。
下一页是一份文件扫描件。
标题:《关于终止与腾达咨询有限公司合作的通知》。
发文单位:恒太地产华南有限公司。
发文日期:2020年6月30日。
正文只有三行:
“因腾达咨询有限公司未能按合同约定提交服务成果,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终止双方合作协议。已支付款项,请于收到本通知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全额退还。”
落款张诚的签名。
“这份通知,”李萌说,“华南公司去年六月三十日发出。腾达咨询没回应。钱也没退。”
她翻到下一页。
银行流水。
收款方:腾达咨询有限公司。
付款方:一家境外公司。
金额:五百万美元。
日期:2020年7月5日。
“这笔钱,”李萌放大流水截图,“在收到终止通知五天后,从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转进腾达咨询账户。”
又翻一页。
另一笔流水。
付款方:腾达咨询有限公司。
收款方:一家瑞士银行的私人账户。
金额:三百万美元。
日期:2020年7月10日。
“三天后,这笔钱里的三百万美元,转进一个私人账户。”李萌停顿了一下,“账户持有人,许子腾。”
会议室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许子腾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血口喷人!”声音抖得厉害,“那是我自己的投资!跟公司没关系!”
“投资?”
李萌按遥控器。
下一页是购车合同。
买方:许子腾。
车型:法拉利SF90 Stradale。
价格:五百二十万人民币。
付款方式:全款。
付款账户:腾达咨询有限公司。
日期:2020年7月12日。
“这辆车,”李萌说,“用腾达咨询的对公账户付的。发票抬头是腾达咨询。但行驶证上的名字,是许子腾。”
又翻一页。
游艇租赁合同。
承租方:许子腾。
游艇型号:Sunseeker 76 Yacht。
租赁费用:一周八十万人民币。
付款账户:腾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日期:2020年8月3日。
再下一页。
澳门某赌场贵宾厅消费记录。
客户姓名:许子腾。
消费金额:两百四十万港币。
结算账户:腾跃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日期:2020年9月18日。
一张张截图,一排排数字。
会议室温度在往下掉。
许建国的手在抖。
许建军低着头,额头上全是汗。
另外几个宗亲,有的擦眼镜,有的搓手指。
只有丁玉梅还坐着。
背挺得笔直,脸上没表情。
指甲掐进了掌心。
“以上,”李萌关掉投影,“是腾达、腾飞、腾跃三家公司,从恒太集团套取资金的部分记录。”
她把遥控器放桌上。
“初步统计,这三家公司过去十一个月从集团套走的钱,总计五亿三千七百万。”
五亿三千七百万。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许子腾猛地站起来。
“假的!全是假的!”声音嘶哑,“这些合同……这些流水……都是你伪造的!你想害我!”
“伪造?”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文件滑到许子腾面前。
合同的原始复印件。
甲方乙方,金额日期,签字盖章。
许子腾的签名在最下面。
龙飞凤舞,张扬跋扈。
和他平时签报销单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份合同,”我说,“从华南公司档案室调出来的原件。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有腾达咨询的公章,有张诚的签字。”
我顿了顿。
“你要不要拿去验笔迹?”
许子腾盯着那份合同。
嘴唇在抖。
“张诚……”他突然抬头,“张诚呢?张诚可以作证!这些合同都是他让我签的!他说这是正常业务!”
“张诚在哪儿?”
我问。
许子腾愣住。
“他……他没来?”
“请假了。”我说,“病假。”
“病假?”许子腾笑了,笑声干涩,“这么巧?”
“不巧。”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让他请的。”
许子腾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因为接下来要查的,”我打断他,“不止你一个。”
李萌重新打开投影。
这一次,幕布上是另一份名单。
标题:《华南区域“金域华府”项目人员编制及薪资发放记录》。
第一列姓名。
第二列职务。
第三列月薪。
第四列银行卡号。
第五列发放状态。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几十行。
李萌用激光笔圈出其中几行。
“许志强,项目副经理,月薪八万,已发。”
“许丽华,行政主管,月薪六万,已发。”
“许国栋,安全员,月薪四万五,已发。”
她圈了十几个名字。
“这些人,”她说,“过去六个月考勤记录出勤率为零。工资照发。”
翻到下一页。
考勤表扫描件。
那些名字后面,一整排的“缺勤”。
再下一页。
工资发放银行流水。
每个月五号,钱准时到账。
“初步统计,”李萌的声音冷得像冰,“仅‘金域华府’一个项目,过去六个月虚报薪资、吃空饷的金额,三百二十万。”
她翻到另一份文件。
《华南区域“翡翠湾”项目材料采购合同》。
甲方项目公司。
乙方“华南建材”。
合同金额:两千八百万。
签字页。
甲方代表:张诚。
乙方代表:许建军。
公章:华南建材有限公司。
“这家华南建材,”李萌说,“注册于2020年1月,注册资本一百万。股东两人,许建军持股百分之七十,许建国持股百分之三十。”
放大股东信息截图。
许建军和许建国的身份证照片并排显示。
“这份采购合同,”她继续翻页,“约定的材料单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四十。而且——”
又翻一页。
真正的采购合同。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规格。
甲方还是项目公司。
乙方另一家建材供应商。
合同金额:两千万。
签字日期比上一份合同晚三天。
“这份合同,”李萌说,“是项目实际执行的。材料已经进场,款已经付了。而上一份合同——”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走账用的。”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冷气。
许建国的脸白了。
许建军猛地站起来。
“胡说八道!”声音抖得厉害,“这份合同……这份合同是张诚让我签的!他说这是为了……为了合理避税!”
“合理避税?”
李萌点开另一份文件。
银行流水。
付款方:恒太地产华南有限公司。
收款方:华南建材有限公司。
金额:28,000,000.00。
日期:2020年5月12日。
备注:材料预付款。
下一笔流水。
付款方:华南建材有限公司。
收款方:许建军的个人账户。
金额:8,000,000.00。
日期:2020年5月13日。
再下一笔。
付款方:华南建材有限公司。
收款方:许建国的个人账户。
金额:6,000,000.00。
日期:2020年5月13日。
“这笔两千八百万的预付款,”李萌说,“到账第二天,就被转走一千四百万。八百万进许建军账户,六百万进许建国账户。”
她关掉投影。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许建军还站着。
腿在抖。
“这……这是正常资金周转……”声音越来越小,“公司需要流动资金……”
“哪家公司?”
我问。
许建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华南建材?”我看着他,“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资本零。公司账户里除了这笔两千八百万,没其他流水。没员工,没办公场地,没实际业务。”
我顿了顿。
“这样的公司,要一千四百万流动资金?”
许建军坐下了。
瘫在椅子上,像袋水泥。
许建国还在擦汗。
西装领口湿了一圈。
丁玉梅终于动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许子腾。
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许子腾避开她的目光。
“妈……我……”
“闭嘴。”
丁玉梅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刀子。
然后她看向我。
“许董,”她说,“这些事,子腾年纪小,不懂事。可能是被人骗了。”
“被骗了?”
我重复了一遍。
“五亿三千七百万,”我说,“都能被骗走?”
丁玉梅的手指攥紧了。
“我的意思是,”她吸了口气,“这些钱……我们还。一分不少,全还上。”
“什么时候还?”
“一周内。”
“用什么还?”
丁玉梅不说话了。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丁女士,”我看着她,“你名下有三套别墅,五套公寓,十二个车位。还有两艘游艇,四辆车。海外账户里有三千八百万美元存款。这些资产,够还吗?”
丁玉梅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资产清单。
丁玉梅名下的所有不动产、车辆、存款、理财产品。
每一项后面标着估值。
总金额:九亿七千万。
“这些资产,”我说,“大部分是用集团资金买的。用的是保交付专项资金。”
翻到最后一页。
转账记录。
付款方:恒太集团保交付专项账户。
收款方:丁玉梅的私人账户。
金额:50,000,000.00。
日期:2020年8月15日。
备注:项目应急周转金。
“五千万,”我说,“从保交付账户转出去,进你的私人账户。三天后,你用这笔钱在深圳买了套别墅。”
我把文件推过去。
“别墅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丁玉梅盯着那份文件。
呼吸变得急促。
胸口起伏,手指发抖。
“这是……这是你爸……”她猛地抬头,“是你爸让我管的!他说这些钱是家族备用金!是应急用的!”
“应急?”
我笑了。
“应急买别墅?”
丁玉梅的脸瞬间惨白。
“许甲印!”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你不要太过分!我是你妈!子腾是你儿子!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妈——”
许子腾想拉她。
被她一把甩开。
“这些年,我为你爸付出了多少?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眼泪掉下来,“现在他走了,你就这么对我们?你还是不是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
只有丁玉梅的哭声在回荡。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丁女士。”
声音很平静。
“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从集团拿走了多少。”
翻开另一份文件。
“2018年,你以个人名义向集团借两亿,说是投资海外项目。至今没还。”
“2019年,你挪用项目保证金八千万,说是应急周转。至今没还。”
“2020年,你从保交付账户转走五千万,说是家族备用金。至今没还。”
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笔转账,每一份合同,每一个签名。
丁玉梅的签名。
“这些钱,”我合上文件,“加起来超过十亿。”
我抬起头。
“十亿,能盖多少栋楼?能交多少套房子?能让多少业主住进自己的家?”
丁玉梅不哭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些业主……那些业主关我什么事!”声音在抖,“我是许家的太太!我花自己家的钱,有什么不对!”
“自己家的钱?”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音。
“恒太集团的钱,是许家的吗?”
我看着丁玉梅。
看着许子腾。
看着许建国,许建军,看着那九个宗亲。
“恒太集团的钱,是三十万员工的血汗钱。是几百万业主的购房款。是几千家供应商的货款。是银行借给我们的贷款。”
我一字一顿。
“这些钱,每一分,都有名字。”
我走到投影幕布前。
李萌打开投影。
幕布上出现一张照片。
一栋烂尾楼。
水泥框架裸露在外,钢筋锈蚀,窗户空洞。
楼前拉着横幅。
白底黑字。
“恒太还我家园”。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
拍摄地点:郑州,金域华府项目。
拍摄时间:2020年9月28日。
“这个项目,”我说,“就是你们吃空饷的那个项目。”
又按了一下。
下一张照片。
一个老人坐在烂尾楼前的砖堆上。
头发花白,眼神空洞。
手里攥着一张购房合同。
“他叫王建国。”我说,“六十三岁。花了一辈子积蓄,买这个项目一套房子。准备给儿子结婚用。”
再下一张。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工地围挡外。
孩子很小,趴在妈妈肩上哭。
女人在抹眼泪。
“她叫李秀英。”我说,“丈夫三年前车祸没了。她一个人带孩子,打工攒钱,买了这个项目一套小户型。现在项目停了,她每个月还要还五千块房贷。”
一张张照片。
一张张脸。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许建国低着头。
许建军盯着桌面。
那几个宗亲,有的擦汗,有的发抖。
丁玉梅还站着。
脸白得像纸。
“这些钱,”我指着幕布,“这些被你们拿去买别墅、买豪车、买游艇、拿去赌的钱,本来应该用来盖这些楼。应该让这些业主住进自己的家。”
我转过身。
看着他们。
“现在,你们告诉我。”
声音很轻。
“这些钱,是谁家的钱?”
没有人说话。
空调还在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亮斑。
亮斑里有灰尘在飘。
“李萌。”
我开口。
“宣读核查小组第一项决议。”
李萌拿起一份文件。
声音很稳,很冷。
“经初步核查,许子腾涉嫌利用空壳公司套取集团资金,金额巨大,已涉嫌职务侵占罪。许建国、许建军等人涉嫌虚报薪资、套取工程款,已涉嫌贪污罪。丁玉梅涉嫌挪用保交付专项资金,已涉嫌挪用资金罪。”
她停顿了一下。
“根据集团章程及董事会授权,核查小组提议:立即暂停上述人员一切职务,冻结其名下所有资产,配合进一步调查。”
她抬起头。
“现在,请董事会表决。”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许子腾猛地站起来。
“我不服!”眼睛红了,“这些都是张诚让我干的!都是他!你们去查他啊!凭什么只查我!”
“张诚会查。”
我说。
“但今天,先查你。”
许子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向丁玉梅。
丁玉梅闭着眼睛。
肩膀在抖。
“妈……”许子腾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说话啊……”
丁玉梅睁开眼睛。
她看了许子腾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有绝望。
然后她看向我。
“许甲印,”声音很哑,“你一定要这样?”
“不是我一定要这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你们,一定要这样。”
丁玉梅笑了。
笑得很惨。
“好……好……”她点头,“那就表决吧。”
她坐下来。
背挺得很直。
像尊雕塑。
“同意核查小组决议的,”我说,“请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只手举起来。
财务总监。
又一只手。
审计总监。
法务总监。
七名董事,五个人举手。
另外两个低着头。
许建国没动。
许建军没动。
那九个宗亲,六个举手。
另外三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七票赞成,”李萌说,“两票反对,三票弃权。决议通过。”
她收起文件。
“从即日起,许子腾、许建国、许建军、丁玉梅,暂停一切职务。名下资产,全部冻结。配合核查小组进一步调查。”
她顿了顿。
“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
脚步声。
有人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那几个举了手的宗亲。
低着头,不敢看许建国,也不敢看许建军。
许建国还坐着。
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许建军瘫在椅子上,像滩烂泥。
许子腾在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
丁玉梅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
站了很久。
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许甲印。”
她说。
“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
嗒。
嗒。
嗒。
声音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李萌在收拾文件。
我把投影仪关掉。
幕布慢慢卷上去。
“许董。”
李萌走到我身边。
“接下来怎么办?”
“按程序走。”
我说。
“该移交的移交,该追缴的追缴。”
“许子腾那边……”
“交给警方。”
李萌点头。
她抱着文件夹,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
“许董。”
她转过身。
“刚才表决的时候,”她说,“那三个弃权的宗亲,出门之后,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我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他们可能会去找许建国。”
“让他们去。”
我说。
“狗急跳墙,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李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头。
“明白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走到窗边。
楼下,丁玉梅和许子腾钻进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启动,驶出大门。
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
一条短信。
来自李萌。
“许志远刚才发消息,说想单独见您。”
我看了一眼。
没回。
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天空很蓝。
蓝得像块洗过的玻璃。
玻璃下面,是这座城市。
是那些烂尾楼。
是那些等房子的人。
我转过身。
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
皮鞋敲在地板上。
一步一步。
很沉。
但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