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从手里滑出去,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
捡起来时,笔尖已经断了。
手机屏幕恰好在此时亮起。李萌的消息:“第一笔五千万已汇出,高总确认收到。另,许建国来电三次,要求回电。”
断笔扔进垃圾桶。
座机听筒贴在耳边,拨号音短促地响了三声。
“许董?”许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建国叔。”我向后靠进椅背,让声音里透出几分拖沓的疲惫,“董事会那事儿,得聊聊。”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聊什么?”警惕像针一样扎在字眼后面。
“聊怎么收场。”手指按着太阳穴,揉了揉,“再这么斗下去,公司撑不住。你们要查,我让你们查。但别捅给媒体。”
“许董的意思是?”
“成立个核查小组。你们出人,我出人。一起把那些所谓的‘证据’过一遍。查清楚,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又是沉默。
能听见他那边有压低的交谈声,不止一个人。
“你一个人……说了能算?”他问。
“我是董事长。”我停了一下,“但我也没想跟家里人撕破脸。你们要说法,我给说法。前提是,核查期间,家族账户继续冻着。这是底线。”
“那不行——”
“建国叔,”我截断他的话,“张桂兰那个项目,我私人垫了五千万。我账上还剩多少,你们心里比我清楚。再逼,大家一起完蛋。”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你垫了钱?”许建国的声调变了。
“不然呢?”喉咙里滚出一声干笑,“等着业主上街?等着银行抽贷?”
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什么时候谈?”许建国问。
“今晚。老宅。就我们几个,别叫外人。”
“行。”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
听筒放回座机,视线转向办公室角落。
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李萌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黑色小盒。
“微型录音,带录像。”她把盒子放在桌沿,“调试好了,放西装内袋就行。续航八小时,自动上传云端。”
盒子比打火机还小,掂在手里几乎没重量。
“云端加密了?”
“三层。只有我的终端能访问。”她顿了顿,“许董,你真要一个人去?”
“人多了,他们不会说真话。”
“风险太大。”
“他们现在不敢动我。”我把盒子塞进西装内袋,“我死了,账上的钱他们一分都碰不到。”
李萌没接话。
“你留在总部,”我站起来,“监听实时传输。他们提到任何项目名称、金额、人名,立刻调取对应档案。外围调查同步启动,重点查资金流向。”
“明白。”
“还有,”我走到窗前,“通知安保部,今晚老宅周边三公里,所有路口布控。别靠近,别让他们察觉。”
“已经在安排了。”
抬腕看表。
下午五点四十分。
天光正在暗下去。
***
城西半山的老宅,是原主早年置下的独栋别墅,后来鲜少来住,成了宗亲聚会的据点。
司机在路口停车,我独自走上去。
路灯昏黄,山风卷着落叶,哗啦作响。
西装内袋里,那个小盒子贴着胸口皮肤,传来持续运转的微热。
别墅大门敞着。
客厅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
走进去,五个人影围在沙发边。许建国坐在主位,旁边是许建军。另外三个是许家旁支,在集团挂闲职,平时不怎么露面。
“许董来了。”许建国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坐,快坐。”
我在单人沙发坐下。
茶几上摆着紫砂茶具,还有一瓶开了封的茅台,酒气混着茶香,在空气里浮着。
“先喝茶。”许建军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推过来,“自家人,慢慢说。”
茶杯接过来,没喝。
“核查小组的章程,我拟了个草案。”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推过去,“你们看看。”
许建国拿起纸,眯起眼。
另外几个人凑过去看。
“双方各出三人……财务、审计、法务各一……核查期不超过十五天……”许建军念着条款,“这时间是不是太紧了?”
“十五天够了。”我说,“真有问题,一天就能揪出来。没问题,查三个月也是白费功夫。”
许建国放下纸,目光落在我脸上。
“许董,你这话里有话啊。”
“我有什么话?”背陷进沙发靠垫里,“是你们说有证据,我才同意查。要查,就按规矩查。查完了,该解冻解冻,该罢免罢免。我认。”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你私人垫资这事……”许建军开口。
“别提了。”摆摆手,声音沉下去,“张桂兰那个项目,三千多户业主。再拖下去,要出人命。我私人账上还有点钱,先顶上去。”
“垫了多少?”
“五千万。”
客厅里静了几秒,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许董,”许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这……何必呢?公司是公司,私人是私人。”
“公司倒了,私人还有什么用?”嘴角扯了一下,“你们以为我想垫?不垫,项目停工,业主闹事,媒体曝光,银行抽贷。到时候别说家族账户,整个恒太都得完。”
停顿,目光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
“你们手里那些证据,要是真的,我认栽。但要是假的——查出来是假的,这事怎么算?”
许建国咳嗽了一声。
“自家人,说什么算不算……”
“得说清楚。”我打断他,“查出来是真的,我下台,账户解冻,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查出来是假的——造谣诬陷董事长,按公司章程,得开除。”
空气像凝固的胶。
许建军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许董,”许建国慢慢开口,“我们也不是非要逼你下台。但家族账户冻这么久,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你说你垫了五千万,我们信。可你账上还有多少?能垫几个项目?”
没说话。
“全国一百多个项目,每个项目缺几个亿,”许建军接话,“你垫得过来吗?”
“垫不过来。”我说,“所以得尽快把问题查清楚,该处理处理,该追责追责。清了蛀虫,钱才能回笼。”
“蛀虫?”许建国笑了,笑声干巴巴的,“许董,你这话说得,好像集团里的蛀虫都是外人似的。”
看着他。
“什么意思?”
许建国往后一靠,端起酒杯。
“老许董在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事。”他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那时候,自家人有自家人的安排。该拿的拿,该分的分,大家都有饭吃。集团也蒸蒸日上。”
“现在呢?”许建军接话,“你上来,又是审计又是排查,搞得人心惶惶。自家人吃口饭,你都觉得是蛀虫。”
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拢。
内袋里的小盒子,持续传来细微的震动感。
“老许董安排你们,是让你们做事。”声音很平,像压实的冰面,“不是让你们吃空饷。”
“做事?”许建国笑出声,“华南那个项目,我侄子在里头当个副总监,一年也就拿个百八十万。这叫吃空饷?”
“华南项目,”重复了一遍,“华南哪个项目?”
许建国愣了一下。
“就……华南区那个文旅城。”
“文旅城。”点点头,“去年竣工的那个。预算超了十二亿,审计报告里写的是建材成本上涨。”
许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建材成本是涨了嘛……”
“涨了多少?”
“这我哪记得……”
“每平米涨了两百。”我说,“审计报告里有数据。但市场同期均价,只涨了四十。”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建国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许董,你查我?”
“我没查你。”背靠沙发,“我只是看了审计报告。报告是李萌做的,她只对数据负责。”
许建军打圆场:“好了好了,说这些干嘛。今天来是谈和解的。”
“对,谈和解。”许建国压下火气,笑容重新堆起来,但眼角绷着,“许董,你看这样行不行。核查小组,我们同意。但家族账户,你先解冻一部分。大家都要过日子。”
“解冻多少?”
“先解冻十个亿。”
笑了。
“十个亿?我现在私人账上,连五千万都拿得吃力。”
“那是你的事。”许建国的笑容没了,脸皮耷拉下来,“我们只要钱。”
站起来。
“那没什么好谈的了。”
“许董!”许建军也站起来,“你别冲动。坐下,再聊聊。”
没动。
许建国盯着我,看了很久。山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根花白的头发晃动。
然后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先喝酒。正事待会儿再说。”
他拿起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倾注,斟满我面前的杯子。
“许董,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来,先喝一杯。”
接过酒杯。
白酒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刺得眼睛发涩。
抿了一口,液体滚过舌尖,烧出一道灼痕。
许建国自己仰头干了一杯,抹了抹嘴。
“许董啊,不是我们逼你。是老许董当年答应过我们,说恒太起来了,不会亏待自家人。”
“他答应什么了?”
“答应什么?”许建国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答应让我们都有口饭吃。华南那个文旅城,我侄子在那儿,一年百八十万,多吗?不多。华东那个商业中心,建军他外甥在那儿挂个名,一年也就拿个几十万。这叫事儿吗?”
“这叫吃空饷。”我说,“一个项目养几十个闲人,一年就是几千万。全国一百多个项目,你们算算多少钱。”
“那又怎样?”许建军插话,手指敲着茶几,“老许董说了,这叫‘家族福利’。自家人不照顾,照顾谁?”
“所以你们就理所当然地拿?”
“理所当然?”许建国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脆响,“许董,你这话说得轻巧。老许董当年起家,我们这些人没出力?没凑钱?没给他跑关系?现在集团做大了,我们拿点钱,怎么了?”
重新坐下。
“你们拿了多少?”
许建国看了我一眼。
“不多,够花就行。”
“具体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我说,“恒太的钱,到底有多少进了自家人的口袋。”
许建国和许建军对视一眼。
然后许建国笑了,那种混着酒气和算计的笑。
“许董,你真想知道?”
“想。”
“行。”他往后一靠,翘起腿,“反正今天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瞒你。华南文旅城,我侄子那个位置,一年一百二十万。华东商业中心,建军他外甥,一年八十万。华北那个住宅项目,老三他儿子挂了个监理,一年六十万。西南……”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项目。
每个项目,都有一个或几个许家人,挂着虚职,领高薪。
听着,没打断。
西装内袋里,小盒子安静地发热。
“就这些?”我问。
“这些?”许建国笑出声,带着嘲弄,“许董,你这是看不起我们啊。”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一点。
“光吃空饷,能挣几个钱?”他放下杯子,声音压得更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真正来钱的,是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许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
“你真要听?”
“要听。”
“行。”他凑近了些,酒气喷过来,“华南那个文旅城,建材采购,是我小舅子公司供的货。价格嘛,比市场价高两成。这两成,我们拿一半。”
“华东商业中心,施工方是建军他老表找的。工程款结算,多报百分之十五。这百分之十五,我们拿三成。”
“华北住宅项目,土地款里,有三千万是‘协调费’。这钱,进了老三的账户。”
“西南那个度假村,政府补贴八千万,我们报了一个亿。多出来的两千万,大家分了。”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
项目名称,金额,分成比例。
清清楚楚。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陷进肉里。
“还有呢?”问。
“还有?”许建国笑了,脸颊的肉抖了抖,“许董,你胃口不小啊。”
“保交付资金,”我说,“你们动过没有?”
客厅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许建军咳嗽了一声,别过脸。
许建国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许董,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就问问。”
“没动过。”许建国说,端起酒杯,手指关节有些发白,“那是业主的钱,动了要出事的。”
“是吗?”
“当然。”他低头喝酒,没看我。
“华南文旅城,去年十月停工过一个月。”我说,“业主闹事,后来复工了。复工的钱,从哪儿来的?”
许建国的手顿了一下,酒杯停在半空。
“集团拨的款啊。”
“集团账上没这笔钱。”
“那……可能是别的项目挪过来的。”
“哪个项目?”
“我哪记得。”
“是保交付专项资金。”我说,“华南区去年三季度的保交付专户,被划走八千万,转到文旅城项目。这事,审计报告里有记录。”
许建国的脸色变了,从涨红转为灰白。
“许董,你什么意思?”
“我就问问。”拿起茶杯,指尖能感觉到瓷器的冰凉,“那八千万,进了谁的口袋?”
“你——”
“建国叔。”打断他,“今天既然聊开了,就聊透。你们拿了多少钱,怎么拿的,都说清楚。说清楚了,我才能想办法。”
许建国盯着我,眼神闪烁,像受惊的兽。
另外几个人也绷紧了身体,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紧张。
“许董,”许建军开口,声音发干,“这些事,老许董都知道。他都没说什么,你何必……”
“老许董是老许董。”我说,“我是我。”
“你这是要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放下茶杯,杯底碰着玻璃,一声轻响,“是要解决问题。你们要钱,我要公司活下去。但公司现在没钱,钱被你们拿走了。你们不吐出来,公司就得死。”
停顿。
“公司死了,你们手里的股权,就是废纸。家族账户里的钱,也提不出来。大家一起完蛋。”
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持续不断。
许建国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腔起伏。
“许董,”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沙哑,“你要我们吐多少?”
“看你们拿了多少。”
“我们拿的,也是老许董默许的。”
“他现在不在。”我说,“我说了算。”
许建国和许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然后许建国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又拿了一瓶酒。开瓶器拧进木塞,发出沉闷的旋转声。
“许董,”他一边倒酒,一边说,背对着我,“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们都不认。”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他倒满两杯酒,递过来一杯,“来,再喝一杯。”
接过酒杯,酒液晃荡。
“华南文旅城那八千万,”许建国坐下来,压低声音,几乎成了耳语,“我们拿了三成。两千四百万。”
“剩下的呢?”
“剩下的,打点关系了。地方上那些人,也要吃饭。”
“具体是谁?”
“这我不能说。”许建国摇头,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说了要出事。”
“那华东商业中心多报的工程款呢?”
“那个……我们拿了百分之三十。大概一千五百万。”
“华北住宅项目的协调费?”
“三千万,我们拿了一半。一千五百万。”
“西南度假村的政府补贴虚报?”
“两千万,我们拿了六成。一千两百万。”
他一笔一笔地说。
项目,金额,分成。
听着,心里默记。
西装内袋里,小盒子持续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还有吗?”问。
“还有……”许建国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酒杯,“华南区去年有个安置房项目,保交付资金被挪用了五千万,用来补文旅城的窟窿。那五千万,我们没拿,是张诚拿的。”
张诚。
华南区域总经理。
“张诚拿了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至少三千万吧。他胆子大,手也黑。”
“你们跟他有合作?”
“偶尔。”许建军插话,声音发紧,“他负责项目,我们负责……疏通关系。”
“怎么疏通?”
“地方上那些审批,他搞不定,我们去找人。代价嘛,从他那儿分一点。”
“分多少?”
“看项目。一般两成到三成。”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烧过喉咙,一路灼到胃里。
“这些事,丁玉梅知道吗?”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许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许董,这话问得……”
“我就问问。”
“知道。”许建国说,“有些项目,是她牵的线。”
“许子腾呢?”
“他?”许建国笑了,带着鄙夷,“他不管这些事。他只管花钱。”
“花谁的钱?”
“我们的钱。”许建军接话,语气里有压抑的不满,“老许董给他留了信托,但他不够花。有时候缺钱了,就来找我们‘借’。借了,也没还过。”
“借了多少?”
“前前后后,加起来……七八千万吧。”
放下酒杯。
玻璃磕碰茶几,清脆一响。
“所以,你们拿公司的钱,养着许子腾?”
“话不能这么说。”许建国摆摆手,“他是老许董的儿子,我们照顾一下,应该的。”
“应该的。”重复了一遍,“那你们现在逼我下台,也是应该的?”
许建国没说话,脸皮抽动了一下。
“许董,”许建军开口,试图缓和,“我们不是逼你下台。我们是怕你把公司搞垮了,大家都没饭吃。”
“我现在就是在救公司。”
“救公司?”许建国笑出声,笑声刺耳,“你救公司的方法,就是查自家人?就是冻结家族账户?就是让我们吐钱?”
“蛀虫不除,公司活不了。”
“那我们就是蛀虫了?”
没说话。
许建国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董,我告诉你。”他转过身,指着我,手指微微发抖,“恒太能起来,靠的不是什么狗屁理想,靠的是关系,是钱,是自家人抱团。你现在要把自家人踢出去,你以为外面那些人会帮你?做梦。”
“外面那些人,是看你有钱才跟你玩。你没钱了,他们第一个踩你。”
“老许董为什么能做大?因为他明白这个道理。该拿的钱拿,该分的人分,大家都有肉吃,才能一起往前冲。”
“你现在呢?你要当圣人,要清清白白。行,你清白了,公司死了。到时候,那些业主会感谢你?媒体会夸你?屁!他们只会骂你,骂你把公司搞垮了,害他们房子烂尾!”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飞溅。
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喘着粗气停下来,才开口。
“说完了?”
“说完了。”
“好。”站起来,“那我也说几句。”
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第一,恒太能起来,靠的是时代,是政策,是几万员工的努力,是几十万业主的信任。不是靠你们这些蛀虫。”
“第二,老许董那一套,现在行不通了。时代变了,监管严了,业主醒了。你们再这么搞,不是公司死,是你们先进去。”
“第三,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们炫耀怎么捞钱的。我是来告诉你们,钱,必须吐出来。吐多少,怎么吐,我们慢慢算。”
“第四,核查小组明天就成立。你们出人,我出人。查清楚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不退不赔的,移交司法。”
“第五,家族账户,继续冻结。什么时候问题解决了,什么时候解冻。”
一口气说完。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许建国瞪着我,眼睛血红,像要滴出血来。
“许甲印,”他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是要跟我们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我说,“从你们伪造证据、在董事会逼宫开始,脸就撕破了。”
“你——”
“建国叔。”打断他,“今晚这些话,我都录下来了。”
许建国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另外几个人,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录音?”许建军声音发颤,手指指向我。
“录了。”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黑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视频也录了。你们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里面。”
许建国盯着那个盒子,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阴我们?”
“是你们先阴我。”把盒子收起来,放回内袋,“伪造证据,逼宫夺权。我只不过,将计就计。”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走向门口,“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把刚才说的那些钱,退回来。退多少,怎么退,跟李萌对接。”
手握住门把,金属冰凉。
拉开门。
山风灌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吹散了满屋的酒气。
“三天后,没退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每张惨白的脸上扫过,“我会把录音交给警方。”
“许甲印!”许建国吼出来,声音撕裂,“你敢!”
“我敢。”
走出别墅,反手关上门。
身后传来瓷器摔碎的脆响,还有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没回头。
沿着山路往下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西装内袋里,那个小盒子,沉甸甸地贴着心口。
***
回到总部,晚上十一点。
数据分析室的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李萌坐在前面。
“传输都收到了。”她指着屏幕,指尖敲了敲,“音频和视频都很清晰。他们提到的项目、金额、分成比例,都整理出来了。”
屏幕上列着一份清单,条目清晰:
华南文旅城,建材采购虚高两成,分成50%,涉及金额约六千万。
华东商业中心,工程款虚报15%,分成30%,涉及金额约四千五百万。
华北住宅项目,土地款协调费三千万,分成50%,涉及金额一千五百万。
西南度假村,政府补贴虚报两千万,分成60%,涉及金额一千两百万。
保交付资金挪用,华南区八千万,分成30%,涉及金额两千四百万。
张诚经手的安置房项目,挪用五千万,分成比例不明。
许子腾“借款”,累计七八千万。
还有十几个小项目,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一个多亿。
“初步估算,涉及总金额超过三亿。”李萌转过椅子,“这还只是他们今晚提到的。实际可能更多。”
盯着屏幕。
三亿。
够张桂兰项目撑半年。
够十个项目复工。
够几千户业主拿到房子。
“外围调查启动了吗?”
“启动了。”李萌切换页面,屏幕上跳出公司架构图和资金流向图,“华南文旅城的建材供应商,确实是一家叫‘建兴建材’的公司,法人是许建国的小舅子。华东商业中心的施工方‘华建集团’,实际控制人是许建军的表弟。这些公司的流水,正在调取。”
“资金流向呢?”
“很复杂。”李萌调出几张图表,线条交错如蛛网,“钱从项目账户出来,先进入这些关联公司,再通过多层转账,最后流入个人账户。有些账户在海外,需要时间。”
“三天时间够吗?”
“不够。”李萌摇头,“但初步证据链已经形成。录音视频加上项目合同、转账记录,足够立案。”
点头。
“许董,”李萌看着我,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镜片上,“你真要给他们三天时间?”
“给。”
“为什么?”
“让他们自己退,比我们追,快得多。”我说,“他们现在怕了,会想办法凑钱。逼急了,他们会销毁证据,或者跑路。”
“那三天后呢?”
“三天后,没退的,移交警方。”停顿,“退了钱的,也要处理。开除,追缴非法所得,但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
“这是分化。”
“对。”我说,“他们五个人,不可能铁板一块。有人想退,有人想扛。我们给条活路,就会有人跳出来。”
李萌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
“许董,你比我想象的狠。”
“不是我狠。”目光落在屏幕那些冰冷的数字上,“是他们太贪。”
手机响了。
高建军。
接起来。
“许董,张桂兰项目那边,材料供应商要求提高预付款比例。”
“多少?”
“从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他们说,听说恒太资金紧张,怕收不回款。”
“你跟他说,钱已经到位了。”
“说了,他不信。他要看银行流水。”
揉了揉眉心,酸胀感传来。
“给他看。”
“可这是公司机密……”
“给他看。”重复,“但只给他看张桂兰项目的专用账户流水。别的项目,不能看。”
“明白。”
“还有,”我说,“明天开始,张桂兰项目全面复工。你拍些照片,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那些买了恒太房子的人,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灯,等着房子交付?
“许董,”李萌开口,“还有一件事。”
“说。”
“丁玉梅下午去了趟银行,试图从家族账户里转账,被拒绝了。她离开的时候,情绪很激动。”
“转多少?”
“两千万。”
“转给谁?”
“一个海外账户。户名是……许子腾。”
笑了。
“急了。”
“要盯着她吗?”
“盯着。”我说,“但别打草惊蛇。她还有用。”
“有用?”
“她是连接宗亲和许子腾的纽带。”转身看向李萌,“通过她,能挖出更多东西。”
李萌点头。
“那许子腾那边……”
“先不动他。”我说,“让他再蹦跶几天。”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建军。
接起来,没说话。
“许董,”许建军的声音很干,像砂纸摩擦,“我们……我们退。”
“退多少?”
“我和建国商量了,我们先退……五千万。剩下的,我们想办法。”
“三天时间。”我说,“退到集团指定账户。账户信息,李萌会发给你。”
“许董,”他顿了顿,声音发紧,“退了钱,你真的……不追究?”
“我说到做到。”
“那……那录音呢?”
“退了钱,录音销毁。”
电话那头,许建军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好,好。我们退。”
挂了电话,李萌看着我。
“他们信了?”
“信了。”我说,“人在绝境里,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可你答应销毁录音……”
“我会销毁一份。”看向她,“你备份几份?”
“三份。云端一份,硬盘两份,异地存储。”
“留一份。”我说,“另外两份,三天后,如果他们全退了,就销毁。”
“如果他们没全退呢?”
“那就一份都不销毁。”
李萌点点头,没再问。
“许董,你变了。”
“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用这种手段。”
“以前的我,”停顿,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已经死了。”
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短信。
来自陌生号码。
“许董,我是张诚。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看了一眼,没回。
手机放回口袋。
“李萌。”
“在。”
“明天开始,核查小组正式成立。你带队,财务、审计、法务各抽一个人。宗亲那边,让他们也出三个人。”
“明白。”
“核查范围,就定他们今晚提到的那些项目。重点查资金流向,合同真伪,施工记录。”
“好。”
“还有,”转身走向门口,“通知所有区域总经理,明天下午三点,开视频会议。”
“会议主题?”
“保交付专项资金,专项审计。”
李萌抬起头。
“你要动张诚?”
“不动他。”拉开门,走廊的冷光透进来,“但得让他知道,我盯着他。”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步一步,很沉。
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