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军是凌晨两点到的。
办公室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他推门进来,外套肩膀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雨还没停?”
“停了,”他把湿外套搭在椅背,布料沉甸甸地坠下去,“路上积水多。”
李萌跟在他身后,怀里两个文件夹厚得像砖。她把文件夹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毛边。
“全国137个项目的详细排查报告。”她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还有银行续贷清单的交叉分析。”
我翻开第一份。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刀片刮过骨头。
第一页是总表,数字挤得密密麻麻。资金缺口总额:837亿。停工风险项目数:137个。涉及业主户数:41万。
第二页分区域。华南,缺口182亿,35个项目停工。华东,缺口167亿,28个项目停工。华北……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高建军站在桌对面,手指按在报告边缘,指甲盖泛白:“最麻烦的是华南。张诚那边虚报工程量,套走2亿之后,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三个项目完全停工,工人工资欠了四个月。”
“其他区域呢?”
“王浩聪明些,”李萌接话,“华东的账做得隐蔽,实际缺口一样大。他那边十一个项目,材料款拖欠超过半年,供应商准备起诉了。”
报告合上时发出闷响。
“银行续贷清单?”
李萌翻开第二本文件夹:“对照过了。清单里十二条核心条件,我们只满足三条。”
“哪三条?”
“第一条,项目有预售许可证,这个我们有。第二条,项目未涉及重大法律纠纷——供应商起诉一旦立案,这条就废了。第三条,地方政府保交楼支持函,可以争取。”
“剩下九条?”
“剩下九条,”李萌停顿半拍,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全卡在钱上。”
纸上列着九项条款,每条后面都打了红叉。
第四条:项目自有资金比例不低于30%。——目前平均8%。
第五条:项目无重大债务违约记录。——137个项目,112个拖欠工程款超三个月。
第六条:企业整体负债率不超过红线。——恒太负债率89%,超出红线14个百分点。
第七条……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高建军开口,声音压得低,“他们只看数字。这些条件不满足,续贷免谈。”
我盯着那张纸。
红叉像伤口,还在渗血。
“有办法吗?”
高建军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得赌。”
“赌什么?”
“赌时间。”他拉过椅子坐下,椅腿刮过地板,“银行审核周期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如果我们能先解决一部分项目的复工问题,做出实际进展,再拿着进展去谈,或许能争取特批。”
“三个月,”我重复一遍,“137个项目,800多亿缺口,三个月?”
“不是全解决,”他纠正,“选几个关键项目,集中所有资源,做出样板。只要有一个项目能按时交付,就能证明执行力和决心。银行看到这个,态度可能会松动。”
李萌补充:“清单里有条备注——对积极配合保交楼政策、有明确复工计划的企业,银行可视情况放宽部分条件。”
“备注有法律效力?”
“没有,”她说,“能当谈判筹码。”
窗外传来汽车碾过积水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确实停了,路面反着路灯湿漉漉的光。远处恒太的楼盘黑压压一片,只有零星的几点亮着——大概是保安室的灯。
“选哪个项目做样板?”
高建军走过来,和我并肩站着。
“张桂兰那个小区,”他说,“华南,广州。项目不大,八栋楼,已经封顶,就差外立面和内部装修。业主412户,六成是刚需首套房。”
“为什么选它?”
“因为最难。”高建军转过脸,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切出硬朗的线条,“张诚在那个项目上套走的钱最多,停工时间最长,业主维权最激烈。如果我们能把最难的这个做起来,说服力最大。”
“资金缺口多少?”
“初步估算,完成全部交付需要3.2亿。”
“我们现在能调动的资金?”
李萌在背后回答:“保交楼专户还剩12亿,全国137个项目共用。如果全投给张桂兰项目,其他项目就彻底停了。”
“不能全投,”高建军说,“但可以投一部分,先把外立面做完。外立面做完,业主能看到实质进展,维权压力会小。银行看到我们真金白银往里砸,态度也会变。”
我转回身。
“张诚肯配合?”
“他不会配合,”高建军说,“得绕开他。我建议成立专项工作组,直接对接施工方和材料商。钱从总部走,不经过区域公司账户。”
“施工方肯接?”
“欠了他们四个月工资,现在有人愿意结钱复工,他们求之不得。”
我看向李萌。
她点头:“审计那边可以配合,重新核算工程量,把张诚虚报的部分砍掉。实际需要的资金可能降到2.8亿左右。”
“时间?”
“外立面施工,资金到位工人齐备,两个月内能完成。”
两个月。
我走回桌前,拿起那张红叉清单。
“按这个方案准备,”我说,“明天上午开视频会,通知所有区域公司。张桂兰项目作为第一个试点,总部直接接管。其他项目按风险等级排序,分批解决。”
高建军和李萌对视一眼。
“还有个问题,”李萌开口,“陈淮那边。资金调动需要CFO签字,他不会配合。”
“不用他签字,”我说,“保交楼专户的审批权限,法务部重新梳理过了。董事会授权,我可以直接批复。”
“董事会那边……”
“我来解决。”
高建军看了眼腕表:“快三点了。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九点开会。”
李萌收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下。
“许董,”她转身,“陈淮的资金流水,查到点东西。”
“说。”
“过去六个月,他有七笔大额转账,通过三个不同的离岸公司中转,最后汇入瑞士银行一个私人账户。总金额大概8000万美元。”
“收款人?”
“账户名‘J&K Capital’,注册在开曼群岛。表面做私募基金,实际控制人不明。但有笔转账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
她顿了顿。
“Short。”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做空,”高建军声音压得更低,“他在配合做空机构。”
我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像泼了浓墨。
“证据链完整?”
“转账记录完整,但中间经过多层中转,要证明最终流向和做空机构有关,还需要更多材料。”李萌说,“而且,这些转账时间点,和恒太债券价格波动的时间点高度重合。”
“继续查,”我说,“别打草惊蛇。”
她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高建军留在最后。
“许董,”他开口,“陈淮如果真和做空机构勾结,我们现在做的每件事,他都会往外报。银行续贷、项目复工,这些消息一旦泄露,做空机构会提前布局。”
“我知道。”
“那……”
“让他报,”我说,“正好看看,外面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恒太。”
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一早就去广州,”他说,“张桂兰项目,我亲自盯。”
“好。”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许董,”他回头,“保交付这条路,比我们想的难。”
“我知道。”
“但还是要走?”
“要走。”
他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报告摊开着,那些数字在灯光下刺眼。我拿起笔,在张桂兰项目的编号上画了个圈。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视频会的讲话提纲。
写到第三点的时候,天边透出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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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半,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员工在走动,看见我,脚步一顿,然后加快速度走开。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更多是躲闪。
我没停,直接往会议室走。
李萌从审计部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材料,纸还烫着。
“许董,视频系统调试好了。各区域公司总经理都确认在线。”
“陈淮呢?”
“还没到。”
“通知他,九点必须到。”
“是。”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几个人——都是总部的高管。他们看见我进来,谈话声像被刀切断。
我在主位坐下。
李萌把材料分发给每个人。第一页张桂兰项目复工方案,第二页资金分配计划,第三页时间表。
没人说话。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四十五。
门又开了。
陈淮走进来,西装笔挺,手里端着咖啡。他在我对面坐下,咖啡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许董早,”他扯了扯嘴角,“听说今天开大会?”
“九点开始,”我说,“你准时到了。”
“董事长召集,哪敢迟到。”
他翻开材料,扫了两眼,眉头拧起来。
“张桂兰项目?这项目不是停了吗?”
“今天开始复工。”
“钱从哪来?”
“保交楼专户。”
陈淮放下材料,往后一靠。
“许董,保交楼专户的钱是应急用的,全国一百多个项目等着。你现在把大头投给一个项目,其他项目怎么办?”
“分批解决,”我说,“张桂兰项目做试点,做出样板,再去谈银行续贷。”
“银行续贷?”陈淮笑了一声,“许董,您是不是太乐观了?恒太现在的负债率,哪家银行敢给我们续贷?”
“所以需要样板。”
“样板需要时间,银行不会等。而且,”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您这么调动资金,董事会同意了吗?我记得保交楼专户的动用,需要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票数通过。”
“董事会授权已经在走流程,”我说,“今天下午表决。”
陈淮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重新靠回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就等董事会表决吧,”他说,“反正我是CFO,我只认票数。”
墙上的时钟跳到九点整。
李萌按下遥控器,会议室正前方的屏幕亮起来。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里一张脸——各区域公司的总经理。
张诚在左上角,歪坐着,手里夹着烟。
王浩在中间,坐得端正,但眼神飘忽。
其他几个区域总,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端着茶杯。
“人都齐了,”李萌说,“许董,可以开始了。”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今天开会,只说一件事,”我开口,“张桂兰项目,从今天起,总部直接接管,专项复工。”
屏幕里,张诚的烟停在嘴边。
王浩坐直了身子。
“复工资金从保交楼专户出,不走区域公司账户,”我继续说,“总部成立工作组,高建军总担任组长,直接对接施工单位和材料商。各区域公司配合提供项目资料,不得隐瞒,不得拖延。”
张诚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
“许董,”他开口,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张桂兰项目是我华南区域的事,总部直接接管,不合规矩吧?”
“规矩改了。”
“改规矩也得董事会通过。”
“今天下午表决。”
张诚笑了。
“许董,您是不是忘了,董事会里,许家的人占了多少席位?”
我没接话。
他接着说:“张桂兰项目为什么停工,您查清楚了吗?是施工方自己资金链断了,跟我们没关系。您现在砸钱进去,万一施工方卷钱跑了,这责任谁担?”
“责任我担。”
“您担?”张诚摇头,“许董,话不是这么说的。项目在华南,出了问题,最后挨骂的是我。您要接管可以,但得白纸黑字写清楚,出了事,总部全责。”
“可以。”
张诚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还有,”他补充,“总部接管期间,区域公司的管理费怎么算?项目复工,区域公司要派人协调,这些人力成本,总部得补。”
“按实际工时结算。”
“那材料采购呢?施工方是我们长期合作的,价格有优惠。总部如果重新招标,价格上去了,差价谁补?”
“价格由审计部重新核定,”李萌插话,“虚高的部分,一律砍掉。”
张诚的脸色沉下来。
“李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萌声音平静,“华南区域过去三年的采购合同,审计部正在复核。有没有虚高,复核完就知道了。”
屏幕里,张诚盯着摄像头,眼神冷了下去。
其他几个区域总开始交换眼神。
王浩清了清嗓子。
“许董,”他开口,语气温和些,“总部要抓样板项目,我们理解。但华东这边也有几个项目情况紧急,业主天天来闹。能不能也拨点资金,先解决一下?”
“华东的项目,按风险等级排序,”我说,“你把清单报上来,总部评估后分批解决。”
“那时间呢?业主等不起啊。”
“等不起的,不止业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屏幕上的那些脸,有的皱眉,有的低头,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回座位,坐下。
“今天会议就到这,”我说,“各区域公司,今天下班前把项目资料报上来。逾期不报的,视为自动放弃总部支持。”
李萌切断了视频连接。
屏幕黑下去。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陈淮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门关上。
李萌走过来,压低声音:“张诚不会配合。他刚才那些话,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让他试探。”
“华东的王浩,表面配合,实际在观望。如果我们压不住张诚,他马上就会倒向另一边。”
“我知道。”
她顿了顿:“下午的董事会……”
“照常开。”
李萌点点头,收拾材料出去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亮。我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刚好打开。
一群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许建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许家的人。他们看见我,停住脚步。
许建国五十多岁,胖,西装绷在身上。他朝我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甲印啊,正找你呢。”
我没说话。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董事会下午要表决保交楼专户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他搓搓手,“觉得这事不能这么草率。专户里的钱是家族信托的钱,动用了,得家族同意。”
“家族信托的钱,也是恒太的钱。”
“话是这么说,但规矩不能坏,”许建国笑得更深了,“要不这样,下午董事会,我们投赞成票,但专户的钱,得分一半出来,解冻家族账户。大家日子都好过,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家族账户为什么冻结,你心里清楚,”我说,“审计报告出来之前,一分钱都不能动。”
许建国的笑容消失了。
“甲印,你这是要逼死自家人?”
“审计完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审计?”他哼了一声,“审计部听谁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李萌是你的人,她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想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恒太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要卸磨杀驴?”
他身后的几个人往前凑了凑。
“许董,话不能这么说,”一个瘦高个开口,“家族账户里的钱,是我们这些年应得的分红。你现在一句话就冻结了,家里老人看病、孩子上学,都要钱。你不能只顾着自己,不管我们死活啊。”
“就是,”另一个矮胖的附和,“恒太是许家的恒太,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改革,我们支持,但不能拿家族开刀。”
声音越来越大。
走廊里其他办公室的门开了缝,有人探头看,又迅速缩回去。
许建国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安静。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甲印,听叔一句劝。下午董事会,你投赞成票,我们也不为难你。家族账户解冻,大家各退一步,以后还是自家人。不然……”
“不然怎样?”
他盯着我,几秒钟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群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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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董事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许家的人占了左边一半,右边是职业经理人和独立董事。陈淮坐在我对面,低头翻着材料。
丁玉梅和许子腾坐在许建国旁边。丁玉梅穿着一身深色套装,妆容精致。许子腾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上敲着,嗒、嗒、嗒。
李萌把表决材料发下去。
第一项议题:是否授权动用保交楼专户资金,用于张桂兰项目复工。
许建国第一个举手:“我反对。”
他身后,许家的人齐刷刷举手。
“反对。”
“反对。”
“反对。”
陈淮放下材料,举手:“我弃权。”
独立董事里,有两个人举手反对,三个人弃权。
赞成票只有我和另外两个独立董事。
“反对票七票,赞成票三票,弃权四票,”李萌宣布,“议题未通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建国开口:“第二项议题,是不是该讨论家族账户解冻的事了?”
“第二项议题,”我说,“是听取审计部关于华南区域资金问题的初步报告。”
许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萌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列着华南区域过去三年的采购合同清单。其中十几项用红框标出,金额加起来超过两亿。
“这些合同,”李萌开口,“采购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30%到50%。供应商都是新注册的公司,注册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
她切换下一页。
“这个人,”屏幕上出现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是张诚的表弟。”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许建国站起来:“李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张诚是华南区域总,他表弟做供应商,有什么问题?举贤不避亲,这道理你不懂?”
“举贤不避亲,”李萌声音平稳,“但价格虚高,套取资金,是另一回事。”
“你有什么证据?”
“审计部调取了这些供应商的银行流水,”李萌又切换一页,“资金到账后,当天就转出,最终流向三个离岸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持有人,是张诚的妻子。”
许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淮忽然开口:“李总,审计部有权调取个人银行流水吗?”
“这些流水,是供应商自己提供的,”李萌说,“他们承认价格虚高,愿意配合调查。”
“他们承认,你就信?”陈淮笑了,“万一他们是被人胁迫,故意栽赃呢?”
“审计部有完整的证据链。”
“证据链可以伪造。”
会议室里的空气开始发紧。
丁玉梅轻轻咳嗽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中央。
“今天开董事会,本来是要讨论家族账户的事,”她开口,声音温和,“怎么扯到华南区域去了?张诚有没有问题,可以慢慢查。但家族账户冻结了这么久,家里老人孩子等着用钱,这是眼前的事。甲印,你不能因为要查别人,就让我们自家人饿肚子吧?”
许子腾跟着站起来:“就是!爸,你也太狠心了。奶奶住院的钱都是二叔垫的,你再不解冻账户,奶奶的药都要断了。”
“子腾,”丁玉梅拉了他一下,“别这么说,你爸有他的难处。”
“有什么难处?”许子腾甩开她的手,“他就是看我们不顺眼,想把我们都踢出去!恒太是许家的,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许建国趁机接话:“甲印,你看看,连孩子都这么说。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坐在主位上,没动。
丁玉梅走到我面前,眼圈红了。
“甲印,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家族账户里的钱,是我们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你现在冻结了,我们怎么活?子腾还要结婚,彩礼钱、房子钱,都指着这笔钱。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许子腾扶住她:“妈,你别哭。爸就是铁石心肠,你哭也没用。”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播放键。
投影屏上出现一段监控录像。
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地点是集团地下车库。许建国和许建军从车上下来,手里各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他们走进电梯,电梯上行,停在十八楼——那是陈淮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录像结束。
我切换下一段。
是银行转账记录。许建国的个人账户,在过去的六个月里,分五次向同一个境外账户转账,总额三千七百万。
“这笔钱,”我开口,“是从家族信托账户里转出去的。转账理由是‘海外投资’,但投资标的不存在。”
许建国的脸白了。
“许建军账户,转账四次,总额两千八百万。”我切换下一页,“其他七位宗亲,每人转账两百万到五百万不等。总计一亿两千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丁玉梅的眼泪停了。
许子腾张着嘴,说不出话。
“家族账户为什么冻结,”我看着许建国,“现在清楚了吗?”
许建国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
“这……这是栽赃!”他声音发抖,“这些记录是伪造的!甲印,你为了整我们,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是不是伪造,审计部会核实,”我说,“但在核实清楚之前,账户继续冻结。”
“你……”
“还有,”我打断他,“从今天起,所有涉及资金转出的审批,必须经过我和李萌双签。任何人,包括CFO,无权单独调动资金。”
陈淮猛地抬头。
“许董,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
他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丁玉梅忽然笑了。
她擦掉眼泪,重新坐回座位,整理了一下衣领。
“甲印,你厉害,”她说,“我们小看你了。”
许子腾还想说什么,被她拉住了。
她看着我,慢慢说:“但你别忘了,董事会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今天保交楼专户的议题没通过,张桂兰项目就动不了工。那些业主闹起来,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
“好,”她点头,“那我们就看看,谁先扛不住。”
她站起来,拉着许子腾往外走。
许建国和其他宗亲跟着起身,灰溜溜地跟在她后面。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陈淮最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许董,”他说,“游戏才刚开始。”
他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李萌,和几个独立董事。
一个独立董事开口:“许董,家族账户的事,我们之前不知情。”
“现在知道了。”
“那……下午的表决结果,要不要重新议?”
“不用,”我说,“保交楼专户的事,我会另想办法。”
他们互相看看,陆续起身离开。
最后只剩下我和李萌。
她关掉投影仪,屏幕暗下去。
“许董,”她低声说,“丁玉梅不会罢休。”
“我知道。”
“她刚才那句话,是在威胁。”
“让她威胁。”
李萌沉默了一会儿。
“陈淮和许建国,可能已经联手了,”她说,“那些转账记录,陈淮应该早就知道。他没拦着,是因为他也想从家族信托里分一杯羹。”
“不止,”我说,“他真正想要的,是让恒太乱起来。越乱,做空的机会越大。”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许建国的车刚开走。丁玉梅和许子腾上了另一辆车。陈淮的车停在最里面,还没动。
“李萌,”我开口,“继续查许建国他们的资金流向。我要知道,这些钱最后去了哪里。”
“是。”
“还有,”我转身,“张桂兰项目的资金,从我的个人账户出。”
李萌愣了一下。
“许董,那要三个多亿……”
“我账户里还有五个亿,”我说,“原主留下的。本来想留着应急,现在等不了了。”
“但这是您的私人财产。”
“私人财产,也是钱。”
她看着我,没说话。
“去办吧,”我说,“今天就把第一笔款打过去。高建军在那边等着。”
李萌点点头,拿起材料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桌子和椅子都染成金色。我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高建军的电话。
“许董。”
“资金今天到账,”我说,“你那边可以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许董,”高建军的声音有点哑,“这钱……”
“别问来源,”我说,“把项目做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
“还有,”我顿了顿,“小心张诚。他今天在会上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走回办公室。
桌上的报告还摊开着,那些数字在夕阳下像烧红的铁。我坐下来,拿起笔,在张桂兰项目的编号上又画了一个圈。
这一次,圈得很重。
纸都快划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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