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光暗了一半。
地板上有道线,明的是窗,暗的是我的影子。手机屏幕又亮了,高建军发来的:“许董,陈总那边催工程款,说再不拨钱,明天几个重点项目的混凝土就要断了。”
我没回。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我说进,高建军和李萌已经推门进来。高建军手里捏着文件夹,指节发白。李萌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下却浮着层淡淡的青。
“坐。”
我指了指沙发。
高建军没坐,文件夹搁在我桌上。“许董,陈淮这是掐脖子要钱。华南‘御景湾’,塔吊停了三天,施工方放话,今天再不见钱,工人就撤。”
“报表呢?”
李萌递来另一份文件。“他们提交的月度资金申请,八亿七千万。我核对了上个月的工程进度影像和监理报告,实际应付金额最多四亿。”
“差了一倍还多。”高建军声音压着,“这四亿里,还有两亿是前两个月就该结的旧账。”
我翻开资金申请表。纸页崭新,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申请理由那栏写着:“保障重点项目建设,确保按期交付。”
“陈淮什么态度?”
“他说,”高建军顿了顿,“财务部按集团流程审核,工程部能提供合规进度证明,款项可以优先安排。但——”他加重语气,“集团现金流紧张,所有付款必须上董事会审议,尤其大额资金。”
李萌接话。“我查了最近一周的资金流水。集团账户上不是没钱,有三笔总计超二十亿的短期理财,昨天到期,本金和收益全转进了陈淮分管的海外贸易公司备用金账户。名义是‘跨境采购保证金’。”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窗外的光又斜了些,那道明暗线爬到我鞋尖。
“董事会,”我把文件夹合上,金属扣咔哒一响,“不是要开吗?明天上午九点,让他们来。”
高建军看着我。“许董,那工程款——”
“工程款要付。”我截断他的话,“但不是这么付。”
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的车流亮起尾灯,红彤彤一片,缓慢蠕动。远处几栋恒太的楼在暮色里灰蒙蒙立着,有几栋顶上没亮塔吊的灯。
“老高,”我背对他们,“你管工程多久了?”
“二十年。在恒太,十八年。”
“全国现在有多少个在建项目?我说的是,真在动工的项目。”
高建军沉默片刻。“各区域公司上周上报的月度简报,在建项目二百四十三个,主体结构施工的一百零九个,装饰装修七十八个,配套施工五十六个。”
“你信吗?”
他没吭声。
我转回身。“李萌,审计部现在能抽调出来的,有多少?”
“核心骨干十二人,加上外围辅助,三十人左右。但大部分手头都有常规审计任务,如果要集中力量——”
“全部停下。”我说,“常规审计先放。”
李萌眼神动了动,没问。
“老高,你工程部能绝对信任、敢下去碰硬钉子的人,有几个?”
高建军想了想。“五个。跟了我十年以上的老项目经理,懂技术,人也正。”
“五个不够。”我走回办公桌后,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从各区域公司,挑那些平时被排挤、但业务扎实的项目经理、工程师,名单你心里有数。别通过区域公司总部,直接联系本人。以集团工程部组织‘保交付专项技术巡检’名义,抽调上来,组成十个小组。”
高建军呼吸重了。“许董,这动静太大了。区域那帮人不是傻子,他们一旦察觉——”
“就是要让他们察觉。”我看着他,“察觉了也没用。巡检是集团正常管理动作,他们拦不住。你今晚定名单,明早发调令。十个小组,每组配两名审计部的人,李萌你安排。”
李萌点头。“明白。审计人员以财务巡查名义随队。”
“对。但任务不一样。”我拉开抽屉,抽出两份空白集团红头文件纸。“老高,你的小组,任务就一个:摸清每个项目的真实进度。别看报表,别听汇报。进工地,上楼层,数钢筋,查混凝土浇筑记录,对施工日志。拍照,录像,每天下午六点前,原始资料直接传回你这里汇总。”
我在第一份文件上写标题。《关于开展全国在建项目保交付专项实地核查的紧急通知》。
“李萌,你这边的人,任务两个。”笔没停,“第一,盯死项目资金流水。施工方、材料商、劳务公司,所有对公付款账户,近三个月的进出明细,全拉出来。重点查大额支付,查收款方和合同方是不是一致。第二,查区域公司对项目的拨款记录。集团拨下去的钱,到了区域公司账上,怎么分、分多少、什么时候分的,一笔一笔对。”
第二份文件标题:《关于配合专项核查开展项目资金流向审计的通知》。
“时间,”写完最后一行字,笔搁下,“七十二小时。从明天调令下发开始算。”
高建军喉结滚了滚。“七十二小时……跑不完。就算一个小组负责一个省,广东、江苏这种重点项目多的省份,一个省二三十个项目,三天连跑都跑不完。”
“不每个项目都看。”我把两份通知推过去,“挑样本。每个区域,选他们报上来进度最好、资金申请最急的三个项目,查。再选他们报上来进度正常、但长期没申请大额资金的两个项目,查。五个项目,够看出东西了。”
李萌拿起审计通知看了看。“许董,如果区域公司不配合,拒绝提供财务数据呢?”
“那就现场封账。”我说,“审计组带集团公章和我的授权书去。谁拦,谁就是心里有鬼。现场封存财务凭证和银行U盾,审计组直接接管项目账户流水查询权限。”
高建军吸了口气。“这会炸锅的。张诚在华南,王浩在华东,那几个土皇帝……他们肯定要跳。”
“让他们跳。”我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跳得越高,尾巴露得越多。”
高建军和李萌对视一眼。
“还有问题吗?”
高建军摇头,把那份核查通知攥紧。“我今晚拉名单。十个小组组长,用我的人。组员从各区域抽,名单……我大概有数,有些老伙计,这几年被排挤得厉害,心里憋着火。”
“火候到了。”我说,“李萌,审计组的人你亲自挑,要嘴严、手稳、胆大的。所有资料传输走加密通道,你那边设临时服务器,只对你和我单向开放。”
“明白。”
“去吧。”我摆摆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小组名单和具体核查方案。”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那道明暗线爬到墙根,屋里几乎全暗了。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陈淮。
“许董,几位元老刚又来电,关切资金问题。明日董事会,还请您早做决断。”
我盯着那行字,几秒后按熄屏幕。
黑暗里,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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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
高建军和李萌已经在我办公室。高建军眼里有血丝,精神却绷得紧。他递来一份名单,列着十个小组的组长、组员、负责区域、核查项目。
“人都通知到了。”他嗓子有点哑,“反应不一。有的激动,电话里声音发颤。有的犹豫,怕回去以后被穿小鞋。我挨个打了电话,能做工作的都做了。最后定了这五十个人,都是干实事、受过委屈的。”
我扫了眼名单。“华东组组长,你定的刘工?”
“刘振国,五十三岁,老结构工程师。在华东公司干了二十年,因为不肯在虚假验收报告上签字,被王浩调到档案室坐了三年冷板凳。”高建军声音发涩,“我昨晚打给他,他听到要下去查项目,沉默了一分多钟,然后说,‘高总,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我把名单放下。“工具和权限呢?”
李萌接话。“审计组每人配了便携式扫描仪、加密U盾、集团审计部临时授权电子章。财务查询权限已经开通,可以通过集团VPN直连银行系统。另外,”她顿了顿,“我以您的名义,给各大合作银行的稽核部发了协查函,请求配合提供相关账户流水明细。用的是集团常规审计模板,没提具体项目,不会打草惊蛇。”
“好。”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五。“董事会那边,你们不用管。下去之后,遇到任何阻力,直接给我打电话。记住,你们代表的是集团,是我。天塌不下来。”
高建军点头,转身要走。
“老高。”
他回头。
“注意安全。”我说,“有些工地,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每组配两个可靠司机,车况检查好。遇到围堵,别硬碰,保人保资料第一。”
高建军咧了咧嘴,笑容有点狠。“许董,我干工程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您放心。”
他们走了。
九点整。
办公室门被敲响,张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开。陈淮第一个进来,后面跟着三个元老,都是六十往上的年纪,西装熨帖,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董。”陈淮点了点头,走到会议桌一侧坐下。三个元老依次落座,没人说话。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动。
“几位这么早。”我看了眼陈淮,“资金问题,有方案了?”
陈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财务部连夜做的紧急纾困方案。核心两条:第一,暂停所有非紧急工程付款,集中资金保障重点示范项目。第二,尽快启动境外资产处置,回笼现金,补充流动性。”
我翻开方案。写得漂亮,数据详实,逻辑清晰。重点示范项目列了五个,都是之前资本派元老们入股或有利益关联的楼盘。境外资产处置那部分,列了几个海外物业和股权,估值虚高,接盘方指向几个模糊的离岸公司。
“暂停非紧急付款,”我合上文件,“哪些算非紧急?”
“除五个示范项目外,其余项目工程款、材料款、劳务费,全部暂缓。”陈淮语气平稳,“许董,这是壮士断腕。集团现金流已经见底,必须集中力量,先保住基本盘。”
一个元老清了清嗓子。“许董,我们知道你想保所有项目。但现实是,钱就这么多。撒胡椒面,最后哪个都保不住。不如集中火力,把几个标杆项目做起来,给市场信心,也给银行信心。”
另一个元老接上。“是啊。那几个示范项目,位置好,预售率高,做完很快能回款。回款了,再滚动开发其他项目,这才是正路。”
我看着他们。“那其他项目呢?那些已经卖了七八成、业主等着收楼的项目呢?也暂停?”
陈淮叹了口气。“许董,我知道您有情怀。但做生意,不能光讲情怀。那些项目虽然预售率高,但剩余货值不多,后续投入产出比太低。现在停掉,虽然会有纠纷,但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可以用‘不可抗力’、‘市场环境变化’来解释,法律上也有操作空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完全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把那几份文件照得发亮。
“法律上也有操作空间。”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陈淮看着我,没接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他们。“陈总,你管财务这么多年,集团账上到底还有多少钱,你比我清楚。那二十亿理财到期资金,昨天转到海外贸易公司账户,是准备做什么采购?”
身后椅子响了一声。
陈淮的声音还是稳的。“那是之前签订的进口建材锁价合同,需要支付预付款。贸易公司走账,是出于税务筹划和汇率风险考虑,正常操作。”
“采购的建材,”我转回身,“用在哪几个项目?”
陈淮顿了顿。“主要是五个示范项目。部分高端进口装饰材料,国内产能跟不上。”
“合同呢?”
“在法务部走流程,下周可以呈报。”
“供应商资质呢?”
“都是合作多年的境外优质供应商。”
我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个短号。“李萌,带上贸易公司那三笔资金的合同、供应商资质文件、以及对应的采购订单,现在来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李萌应了一声。
我挂掉电话,看向陈淮。“既然在走流程,我先学习学习。”
陈淮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又松开。“许董,这些具体业务,您亲自过问,是不是太……”
“太什么?”我坐下来,“太细了?陈总,现在集团每一分钱,都关系到项目能不能交付,关系到几十万业主能不能住进自己家。我不问细点,难道等钱没了再问?”
三个元老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姓胡,以前管投资的,慢慢开口。“许董,陈总也是为集团着想。现在外面谣言四起,供应商都在观望,银行那边风声也紧。如果再没有明确的纾困方案,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连锁反应就要来了。”胡元老说,“昨天已经有三家材料商发函,要求提前结清货款,否则停止供货。施工方那边,也有项目经理在串联,说再拿不到钱,就集体停工上访。”
“上访?”我看着他,“去哪上访?”
“还能去哪?”另一个元老苦笑,“政府,媒体,网络。许董,恒太这么大棵树,多少人盯着。一旦闹起来,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陈淮趁势说。“所以许董,当务之急是稳定。五个示范项目,位置好,影响大,先保住。其他项目,暂时缓一缓,等市场信心恢复了,资金回笼了,再慢慢盘活。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稳妥。”我点头,“听起来是挺稳妥。”
陈淮眼神亮了一下。
“不过,”我话锋一转,“我这个人,不太喜欢稳妥。”
办公室门被推开,李萌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她朝几位元老点了点头,把平板电脑放在我面前。
“许董,这是您要的资料。三笔资金对应的合同、供应商资质、采购订单,以及——”她顿了一下,“以及这些供应商过去三年与集团的所有交易记录和资金流水。”
我接过平板,划了几下屏幕。
陈淮站起来。“许董,这些是商业机密,您这样调阅,不符合——”
“不符合什么?”我没抬头,“不符合流程?陈总,我是集团董事长。集团的资金,我怎么看,需要符合谁的流程?”
陈淮脸色沉了下去。
我把平板转过去,屏幕对着他们。“这份采购合同,锁定的进口大理石单价,比市面同类产品高出百分之四十。供应商资质文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信息空白。采购订单上写的交货期是六个月后,但预付款比例是百分之八十。”
我抬起眼,看着陈淮。“陈总,你管财务这么多年,这种合同,你觉得正常吗?”
陈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胡元老打圆场。“许董,境外采购,价格波动大,预付款比例高一点,也正常。至于供应商背景,可能是出于隐私保护……”
“隐私保护?”我笑了一下,把平板丢在桌上,“胡老,您也是做过投资的人。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用来干什么,您不清楚?”
胡元老不说话了。
“这三笔资金,”我站起来,走到陈淮面前,“今天下班之前,原路退回集团账户。合同作废。后续采购,按集团新规,公开招标,货比三家。”
陈淮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许董,这会影响集团信誉!合同已经签了,单方面作废,我们要付违约金的!”
“那就付。”我说,“该付多少付多少。但钱,必须退回来。”
“你——”陈淮手指攥紧了。
“另外,”我没理他,看向李萌,“审计部即日起进驻财务部,对过去一年所有单笔超过五千万的对外付款,进行专项审计。重点是境外付款、关联交易和预付款比例异常的合同。”
李萌点头。“明白。审计通知今天下发。”
陈淮脸白了。“许董!你这是不信任我?我在恒太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让审计部查我?”
“不是查你。”我看着他,“是查账。集团的钱,每一分怎么花的,都得有说法。陈总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审计?”
陈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胡元老叹了口气,站起来。“许董,既然你决心已定,我们也不多说了。只是……资金链一旦断裂,后果不堪设想。你好自为之。”
另外两个元老也跟着站起来,脸色都不好看。
“不送。”
他们走了。
陈淮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门关上。
李萌低声说。“许董,这样正面冲突,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我走回办公桌后面,“他们已经出招了,我们不接,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怕了。现在接招,正好看看,他们后面还有什么牌。”
李萌点头,把平板和文件夹收好。“那审计部进驻财务部的事,我今天就安排。不过陈淮在财务部经营多年,底下人未必配合。”
“不配合的,记下来。”我说,“名单给我。该换人换人,该调岗调岗。”
“明白。”
“还有,”我叫住她,“高总那边,十个小组应该已经出发了。你这边,数据接收和分析要跟上。每天晚上十点,我要看到当天汇总的简报。”
“好。”
李萌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我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手机震动。
高建军发来的信息。
“第一组已抵达华南‘御景湾’项目。现场塔吊静止,工地大门紧闭,门口有保安阻拦,称未接到区域公司通知,禁止任何外部人员进入。组长刘振国正在交涉。”
我回过去:“按预案处理。必要时报警。”
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远处那些恒太的楼盘在阳光下静默立着。有些楼已经封顶,外立面做了大半,看着像模像样。有些还只是个水泥架子,裸露的钢筋在风里锈着。
七十二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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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办公室里的电话和消息就没断过。
高建军每隔几个小时发一次简报。十个小组,像十把锥子,扎进全国各个区域。
简报里的内容,一条比一条刺眼。
“华东‘金茂府’项目,上报进度为主体结构封顶。现场核查,实际只完成三分之二,顶部三层钢筋绑扎完成,但混凝土浇筑停滞超过两周。施工日志缺失严重。”
“华南‘滨江壹号’项目,资金申请列支大型施工机械租赁费一千二百万。核查组调取设备GPS轨迹,发现其中三台塔吊、五台挖掘机,近三个月内未进入项目半径十公里范围。”
“华中‘悦府’项目,区域公司拨付材料款八千万。审计组追踪资金流向,发现其中五千万分三笔转入一家建材贸易公司,该公司注册资金仅一百万,成立时间不足半年,法人代表为区域公司某副总表弟。”
“西南‘山水城’项目,劳务分包合同显示用工八百人。核查组清点现场实际施工人员,不足两百人。但区域公司每月照常拨付全额劳务费。”
“东北‘冰雪湾’项目……”
“西北……”
“华北……”
每一条简报后面,都附着照片。静止的塔吊,空荡荡的工地,生锈的钢筋,涂改得面目全非的施工日志,还有那些穿着干净工装、却对现场一问三不知的项目管理人员。
第三天下午,高建军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他声音哑得厉害,背景音里有很大的风声。
“许董,”他喘了口气,“我在华东‘锦绣花园’项目楼顶。这边风大。”
“你说。”
“十个小组,七十二小时,初步数据汇总出来了。”他顿了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糟得多。”
“讲。”
“全国二百四十三个上报的在建项目中,存在严重停工风险、或已经实际停工的项目,一百三十七个。占比超过百分之五十六。”
我握紧了手机。
“资金缺口,”高建军吸了口气,“初步估算,要保证这一百三十七个项目全部复工、完成后续建设并交付,至少需要……八百亿。”
八百亿。
我闭了闭眼。
“原因?”
“三个。”高建军语速很快,“第一,区域公司挪用。集团拨付的项目专款,到了区域账上,被截留、挪用去搞其他投资,或者填其他窟窿。第二,虚报工程量。施工方和区域公司项目管理人员勾结,夸大进度,套取工程款。第三,材料款空转。设立关联贸易公司,高价采购,吃回扣,资金在几个壳公司里转一圈,回到个人腰包,但实际工地没见到材料。”
风声呼呼灌进听筒。
“还有,”高建军补充,“核查组在华南和华东,遇到了阻挠。张诚和王浩的人,明里暗里使绊子。华南‘御景湾’项目,保安队长带了二十几个人,把核查组围在工地门口三个小时,差点动手。后来当地派出所来了人,才解围。华东那边更隐蔽,不硬拦,但所有资料‘恰好’丢失,所有负责人‘恰好’出差。”
“人没事吧?”
“没事。刘工胳膊被推了一下,蹭破点皮。”高建军声音低下去,“许董,数据我马上让李萌整理成正式报告。但……这报告一旦出来,就捂不住了。”
“没打算捂。”我说,“整理好,发我。原始资料全部备份,加密保存。”
“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
八百亿。
一百三十七个项目。
几十万户业主。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李萌敲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报告。她把报告放在我桌上,最上面是一张汇总表。
“许董,这是初步报告。详细数据和证据附件在电子档里。”她声音很平静,但眼圈是红的。
我翻开汇总表。
表格列得很清楚。项目名称,所在城市,上报进度,实际进度,资金缺口,风险等级,问题类型。
红彤彤一片。
我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风险项目总数:137。预估资金总缺口:803.47亿元。”
后面还有个括号。(仅含后续工程建设资金,不含已拖欠工程款、材料款及可能产生的违约金、财务成本。)
我合上报告。
“陈淮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萌说。“审计部进驻财务部后,他表面很配合,但核心账册和银行U盾都以‘系统升级’为由,拒绝提供。另外,他这两天私下见了三次胡元老,还有两次是跟另外两位元老一起吃饭。地点都在私人会所,我们的人进不去。”
“银行那边呢?”
“几家主要合作银行的风控部门,今天上午都收到了匿名邮件,内容是关于集团资金链断裂、项目大规模停工的‘内部消息’。邮件里附了部分项目的现场照片,还有……我们核查组的工作照。”
我抬起眼。
李萌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邮箱是乱码,收件人是几家银行的行长和风控总监。邮件正文写得很耸动,说恒太集团已经实质性破产,董事长魏晓锋正在秘密转移资产,所有项目即将烂尾。附件里是几张照片:空荡荡的工地,生锈的钢筋,还有高建军带着核查组在某个项目门口被围堵的画面。
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也刁钻,特意突出了工地的荒凉和冲突的紧张。
“拍照的人,是跟着核查组的。”李萌说,“应该是区域公司安排的人。”
“银行什么反应?”
“暂时还没正式反馈。但有两家银行原本答应展期的贷款,今天下午通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我靠在椅背上。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噼里啪啦。
“许董,”李萌犹豫了一下,“现在内外压力都很大。外面有银行抽贷的风险,内部有区域公司抵制,还有陈淮和元老们……我们是不是,稍微缓一缓?”
“缓?”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怎么缓?停下来,等他们把钱掏空?等项目彻底烂尾?等业主来砸售楼处?”
李萌不说话了。
“报告,”我说,“以集团总裁办名义,正式印发。抄送董事会全体成员,各区域公司总经理,还有……主要合作银行的行长办公室。”
李萌猛地抬头。“许董!这……这会引发恐慌的!”
“已经恐慌了。”我指了指平板上的匿名邮件,“你以为不发报告,他们就不恐慌?发出去,至少我们手里拿的是真相。藏着掖着,他们用谣言就能逼死我们。”
李萌咬了咬嘴唇。“那……报告里,资金缺口的数字……”
“原样写。”我说,“八百亿,就是八百亿。少一分,都是自己骗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好。我去准备。”
“等等。”我叫住她,“报告最后,加一条:集团即日起成立‘保交付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高建军、李萌任副组长。工作组直接对董事会负责,有权调度集团一切资源,优先保障停工项目复工。”
李萌眼睛亮了一下。“明白!”
她抱着那摞报告出去了。
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声音很密。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我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的人,我不认识。有老人,有孩子,有夫妻,有全家福。背景都是同一个地方: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几栋盖了一半的楼架子,裸露的钢筋像骨头一样支棱着。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字。
“爸,妈,这是我们家的新房。他们说年底就能交楼。”
“宝宝,这是你以后要上的幼儿园。爸爸答应你的。”
“老婆,再等等,快了。”
“三年了,还要等多久?”
这些照片,是前世的我,在那些烂尾楼维权现场,从业主手里收来的。他们给我看,跟我说,讲他们的故事。讲怎么攒的钱,怎么挑的房,怎么盼着交楼,怎么等了一年又一年。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照片里的人,在看着我。
雨声里,我好像又听见了那些声音。哭的,骂的,哀求的,绝望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系统提示。
【磐石系统触发】
【检测到宿主完成‘全国项目真实情况摸底’关键节点】
【任务评估:直面现实,不回避,不退缩,符合‘守一’之心】
【奖励发放:《银行续贷准入核心条件清单》】
【说明:该清单详细列明各大商业银行对房企续贷的内部审核标准、关键财务指标阈值、抵押物要求及政府保交楼政策配套融资窗口期。请善用】
眼前浮现出一份虚拟文档,条目清晰,数据具体。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完了,我收起手机,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好,放回档案袋。
然后我拿起内线电话。
“李萌,报告印好了吗?”
“正在装订,半小时后可以发出。”
“发出去之后,通知所有区域公司总经理,明天上午九点,开视频会议。必须本人参加,不准请假,不准找人代替。”
“是。”
“还有,”我顿了顿,“让高建军今晚回来。不管多晚,我要见他。”
“明白。”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城市被雨雾罩着,远处的楼都模糊了。但近处那些恒太的楼盘,轮廓还在,黑沉沉的,像一块块巨大的墓碑,又像一个个还没醒过来的梦。
我站了很久。
直到雨声小下去,天色彻底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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