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23:37:58

我回了个“十点”。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那张脸。雨后的晨光从窗外漫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潮湿的浅白。我盯着那层光,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刚被雨洗过,柏油路面泛着深色的水光。几辆早班公交车慢吞吞开过去,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有股清洁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地贴着鼻腔。

九点五十八分。

我推开办公室门,往财务区走。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像踩进棉花里。几个抱着文件的员工看见我,脚步顿了顿,贴着墙边快步走过去。他们没抬头,肩膀往里收着。

“许董。”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陈淮的办公室在财务区最里面。

门虚掩着,留了道缝。

我推门进去。

陈淮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桌上三台显示器都亮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曲线爬满屏幕。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堆起笑。

“许董。”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迎过来,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他手心有点潮,温腻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回原位,身子往后靠进椅背,手搭在扶手上,“刚泡的茶,正山小种,您尝尝。”

紫砂茶杯推过来,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我没碰。

“资金安排,”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

陈淮脸上的笑容没变。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开浮沫,抿了一口。杯子落回实木桌面,咚的一声轻响。

“是这样。”他从右手边拿起一叠装订好的报表,翻到中间一页,转过来对着我,“上个月的现金流分析,您先看看。”

我没接。

他手指在报表上点了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健康的光泽。

“集团账面可动用资金,截止昨天下午五点,还剩四亿七千万。”他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标准报告,“这里面,有三亿二是下周要付的到期债券利息,动不了。剩下的一亿五,要覆盖全国所有办公点的日常运营开支——工资、水电、物业、差旅,这些加起来,一个月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

“也就是说,”他手指在报表上划了一道,“能拿来支付工程款的资金,是零。”

空调开得有点低。主机风扇嗡嗡转动,声音黏在耳朵里。

“华东三个重点项目,”我说,“复工启动款,上周工程部提的申请,总额八千万。按计划,今天该批了。”

陈淮叹了口气。

他把报表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许董,我理解。保交付,重中之重。”他语气诚恳得像是掏心窝子,“但您看,审计现在全面铺开,财务部所有账户、所有流水都在被核查。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批出去八千万,万一……我是说万一,这笔钱后续在审计里查出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不是报表,是几页打印纸,最上面有手写的签名。

“这是刘老、王老、还有赵老几位元老联署的意见。”他把文件推过来,“他们建议,在审计结论出来之前,所有单笔超过五百万的资金支出,一律暂缓。不是不批,是等审计结束,风险可控了,再走流程。”

我扫了一眼。

签名潦草,但能认出来。都是董事会里那几个资本派的老家伙,持股不多,资历深,嗓门大。

“暂缓,”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暂缓到什么时候?”

“审计结束。”陈淮说,“李总那边不是说了么,初步报告月底前能出来。也就二十来天。”

“二十来天,”我看着他的眼睛,“工地等得起吗?”

陈淮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往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许董,我也是为了集团好。”他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什么秘密,“现在外面风声紧,银行盯着,监管也盯着。审计期间,如果还被爆出大额资金违规流出……到时候别说复工了,整个集团的信贷可能都要被收紧。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几位元老也是这个意思。他们说,许董您刚接手,有些风险可能考虑得不够周全。他们愿意帮您把把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寸,落在陈淮身后的书架上。那上面摆着一排精装的经济学著作,书脊烫金,崭新得像没翻开过。

我站起来。

“知道了。”

陈淮愣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

“那这笔款……”他试探着问。

“按流程走。”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该报批报批,该上会上会。你是CFO,流程你熟。”

他没说话。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还是那样,静悄悄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

回到办公室,高建军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手里捏着个文件夹,指关节绷得发白。看见我,他往前跨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许董。”

我推门进去,他跟着进来,门在他身后哐一声关上。

“华东那边,”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总包方刚才正式发了函。说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复工款不到账,他们就全线停工。”

他把文件夹拍在我桌上。

里面是那份函件的复印件,盖着红章,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白。

“材料供应商也开始催了。”高建军喘了口气,手指在桌沿上敲着,敲得很快,“有三家,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说再不见钱,下周的混凝土、钢筋,全部停供。”

他盯着我。

“陈淮那边,怎么说?”

我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楼下街道上,几个穿西装的人正往大楼里走,手里提着公文包。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我们这层,很快又低下头,加快脚步。

“他说没钱。”

高建军骂了句脏话。

“没钱?”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账面趴着几百亿,你跟我说没钱?那钱去哪了?蒸发了吗?”

“审计期间,”我转回身,“所有大额支出暂缓。元老们联署的意见。”

高建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

“暂缓……”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肩膀垮下去一点,“暂缓到什么时候?等审计结束?许董,工地等不起啊。工人要吃饭,机器要烧油,混凝土过了养护期就得废掉重打——这些损失,谁来担?”

他抓起那份函件,又摔回桌上。

“停工一天,光是华东那三个项目,直接损失就上百万。这还不算违约金,不算业主闹事的风险。”他眼睛红了,“许董,不能等。真不能等。”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图标在右下角跳动。我点开。

有几封新邮件。

一封是赵磊发的,标题就两个字:“急。”

我点开。

内容很短:“三家合作银行刚才来电话,问我们最近是不是有流动性问题。话问得很婉转,但意思我听出来了。他们听到了风声。”

我关掉邮件。

另外几封,是几个区域总发来的日常汇报,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都在试探。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看向高建军。

“赵磊那边,”我说,“备用融资渠道,推进得怎么样了?”

高建军抹了把脸。

“他早上跟我通过气。”他声音哑了点,“有眉目了,但利率比常规高两个点,而且要求我们拿华东项目的预售监管账户做质押。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到账。”

“后天。”我重复了一遍。

“对。”高建军盯着我,“但今天下午五点,工地就得停。”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响,冷气顺着脖子往下钻。

我拿起手机,给李萌发了条信息。

“陈淮个人账户,直系亲属,关联方。过去一年流水。重点查华南张诚,还有境外。”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许董?”高建军看着我。

“等。”我说。

“等什么?”

“等他们下一步。”

高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抓起桌上那份函件,手指用力,纸张边缘卷了起来。

“那我……”他声音低下去,“我先去稳住总包方。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许董,”他没回头,“咱们拖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陈淮说的每一个字,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他推过来的那份联署意见。

不是没钱。

是钱被冻住了。

冻住钱的人,不是陈淮一个。是那几个元老,是资本派。

他们想让我低头。

想让我明白,没有他们点头,我一分钱也动不了。

想让我放弃审计,恢复以前那种高杠杆、快周转的模式。那样,钱才能重新流动起来,他们的利益链条才能继续转。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过地毯,爬到我的鞋尖上。

我睁开眼。

手机震了一下。

李萌回了。

一个字:“好。”

***

下午两点。

我让秘书通知开个临时会。

参会的人不多:高建军,赵磊,还有法务和公关的负责人。

会议室在十七楼,朝南,一整面落地窗。阳光晒进来,把长条会议桌照得发白。

高建军坐在我对面,脸色还是不好看。赵磊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很快。

法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戴着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个笔记本。公关负责人姓吴,男的,三十出头,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一直在看手机。

“两件事。”我开口。

所有人都抬起头。

“第一,华东项目的复工款,今天批不了。”

高建军嘴唇抿紧了。

“第二,”我看着他们,“从现在开始,集团所有对外沟通,统一口径。任何人,任何部门,不得私自接受媒体采访,不得在社交媒体发布与集团财务状况相关的言论。所有问询,转给公关部。”

吴总放下手机,坐直了。

“许董,”他试探着问,“是有什么……风声吗?”

我没回答。

赵磊把笔按在桌上,笔帽磕出清脆的一声。

“银行那边,”他开口,声音很平,“已经有人在打听了。问我们是不是资金链出了问题。”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如果出现挤兑,”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或者大规模负面舆情,可能会触发债务协议里的交叉违约条款。到时候,所有债权人都可以要求提前还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太亮,晃得人眼睛疼。

“所以,”我看着吴总,“你的任务就是,把嘴封死。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

吴总点头,点得很用力。

“明白。”

“高总。”我转向高建军。

他抬起头。

“你去华东。”我说,“亲自去。跟总包方谈,跟材料商谈。告诉他们,钱一定会到,只是流程上需要几天。让他们继续施工,所有损失,集团后续补。”

高建军喉咙动了动。

“他们要是……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信。”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点头。

“好。”

“赵磊。”我说。

赵磊抬起头。

“备用融资,”我说,“加快。利率可以再谈,条件可以再松,但钱必须尽快到位。”

“质押账户呢?”他问,“华东项目的预售监管户,动还是不动?”

“不动。”

赵磊愣了一下。

“那拿什么质押?”

“我去谈。”

他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高建军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我面前。

“许董,”他声音压得很低,“陈淮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

楼下街道上,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黏稠的河。

“等。”我说。

“等什么?”

“等他觉得,自己赢了。”

高建军没听懂。但他没再问,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慢慢斜过去,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屏幕是暗的。

没有新消息。

***

下午四点。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

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开始有人聚集。

一开始是三五个,后来变成十几个。他们穿着工装,或者普通的夹克,聚在一起,抽烟,说话,不时抬头往大楼这边看。

保安走过去,跟他们交涉。听不见说什么,只看见保安在摆手,那些人在往前凑。

人越来越多了。

二十个,三十个。

有人举起了牌子。

白底黑字,离得太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能猜出来。

手机响了。

是吴总。

“许董,”他声音有点急,“楼下……来了些供应商,说想见您。”

“多少人?”

“三四十个吧。还在增加。”他顿了顿,“有媒体的人也混在里面,拿着摄像机。”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

楼下的人群开始往大楼门口移动。保安拦着,双方推搡起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磊。

“许董,”他语速很快,“财经网刚发了快讯。标题是……我念给您听:‘恒太集团资金链疑云:审计期间所有付款冻结,现金流濒临断裂?’”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消息来源写的是‘匿名内部人士’。”赵磊喘了口气,“里面引用了我们上个月的现金流数据,但数字是错的,比实际低了百分之四十。还说我们正在秘密接触战投,准备贱卖资产续命。”

窗外,人群已经涌到了大楼台阶下面。

牌子举起来了。

这次看清了。

“恒太还钱。”

四个字,很大,黑体。

“许董?”赵磊在电话那头问,“要不要发个声明?或者让公关部去联系网站撤稿?”

“不用。”我说。

“可是——”

“让他们报。”

我挂断电话,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财经网的头条已经更新了。

那张照片配的是恒太总部大楼,角度选得很好,把楼下聚集的人群也拍了进去。标题加粗,红色。

我扫了一眼正文。

数据是捏造的,结论是臆测的,但写得很有煽动性。评论区已经炸了,说什么的都有。

我关掉网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李萌发来一条加密邮件。

我点开。

附件是一份PDF,几十页。第一页是摘要,列了几个账户,几个数字,几条转账记录。

最后一行字加粗:

“初步发现:陈淮配偶名下账户,过去六个月,收到三笔来自境外离岸公司的汇款,总额折合人民币约一千二百万。汇款方注册地,英属维尔京群岛。”

我往下翻了翻。

后面几页是流水截图,时间,金额,对方户名。

其中一笔,转账日期是上周三。

金额:五百万美元。

汇款附言栏,空着。

我关掉邮件,删掉记录。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人群还没散。

我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数字,那些账户,那几条线。

陈淮。

资本派。

元老们。

他们冻了钱,放了谣言,逼到门口。

他们觉得,这样我就会慌,就会乱,就会回头去求他们。

就会把审计停掉,把规矩改回去,把利益链条重新接上。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我睁开眼。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陈淮。

他发来一条消息,措辞很正式:

“许董,关于今日楼下聚集事件及网络不实传闻,财务部建议紧急召开董事会,商讨应对方案。几位元老也表示关切,希望能尽快与您沟通。”

我看了几秒,回过去:

“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金属外壳磕碰木头,闷响一声。

天还没黑。

但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