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道水痕滑下来,扭曲了倒影。
高建军的号码,无人接听。
李萌的,忙音。
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窗外的雨声大得吓人,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我走回办公桌,拿起座机话筒,拨通安保部的内线。
铃声响到第七下才被接起。那头很吵,有人在喊,风雨声更大。
“魏晓锋。”我嗓子有点干,“工地那边什么情况?”
“许董!”接电话的人几乎是在吼,“我们到了!高总和李总人没事,就是淋透了。张诚手下那帮人想抢设备,被我们按住了,现在扣在保安亭。高总他们正往回赶!”
肩膀松了些,但胸口那团东西还在。“人没受伤?”
“没有,就推搡了几下。雨太大,高总护着李总,自己摔了一跤,膝盖磕了,不严重。”
“让他们立刻回来。设备不用管。”
“明白!”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雨幕厚重,远处的街灯和烂尾楼都化在模糊的水汽里。站了大概五分钟,电梯口的数字从一楼开始跳。
跳得很慢。
九楼。
十楼。
电梯门打开,高建军和李萌站在里面,浑身往下淌水。高建军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李萌头发全湿了,一缕缕贴在脸颊边,眼镜片上全是水雾。她摘下来,用湿透的袖口擦了擦,又戴上。
高建军膝盖那块裤子的颜色很深。
“先换衣服。”我侧身。
秘书小跑过来,抱着两套干净工装,灰扑扑的。
高建军摆手,“不用,我办公室有。”
李萌接过女式那套,点头,“谢谢。”
两人往各自办公室走,脚步拖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
雨小了点,天还是黑的,云层压得很低。桌上摊着李萌昨天送来的审计初步报告,还有高建军那份风险评估草稿。纸页边角卷了,我伸手捋平。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
高建军换了件深蓝色夹克,裤子没换,膝盖那块洇湿的痕迹还在。李萌穿着灰色工装,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
秘书端进来三杯热茶。热气往上飘。
高建军端起杯子,手抖了一下,茶洒出来,滴在裤子上。他没管,灌了一大口。
李萌捧着杯子,指尖泛白。
“说说。”
高建军放下杯子,抹了把脸。
“张诚的人来了七个,两辆车。领头的是他小舅子,赵虎。说是奉张总的命令,来转移几台关键设备,怕下雨淋坏。”他顿了顿,“我拦着,说没有总部批文,设备不能动。赵虎就推我,后面几个人围上来,想硬抢。”
“设备是什么?”
“三台混凝土泵车,还有两台塔吊的操作室电脑。”李萌接话,声音平直,“电脑里存着所有施工日志和验收记录。被拿走或者销毁,很多违规操作的证据就没了。”
“动手了?”
“推了几下。”高建军按了按膝盖,“我摔了,李萌扶我。然后安保的人到了。”
李萌补充,“赵虎被按住的时候,喊了一句,‘张总不会放过你们’。”
我往后靠进椅背。
雨声还在响。
“审计组在华南,什么情况?”我转向李萌。
她沉默了几秒。
“阻力很大。”她说,“区域财务总监称病,副总监出差。我们要的账目,拖了三天才给了一部分,复印件,关键页码缺失。要求见项目会计,对方说人调岗了,联系不上。”
“施工方呢?”
“见了两个。”高建军接口,“一个支支吾吾,另一个直接说,‘你们别问了,问多了对谁都不好’。”
茶几上的热茶,热气淡了。
我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一份文件,打印出来的,纸张还带着点温度。我拿出来,放回茶几上。
“看看这个。”
高建军和李萌同时低头。
文件第一页抬头:《关于进一步规范房地产企业融资行为的通知》配套细则(内部研判稿)。
李萌拿起文件,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
“这里。”她念出来,“‘对挪用预售资金、违规套取工程款的行为,金融机构应暂停相关企业新增融资,并提前收回已发放贷款。’”
高建军凑过去。
“还有这条。”他指着下面,“‘地方住建部门应建立预售资金共管账户,确保专款专用。对违规企业,可暂停其区域内所有项目预售许可。’”
两人抬头。
“哪来的?”李萌问。
“特殊渠道。”我说,“可信。”
高建军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再抬头时,眼神变了。
“许董,”他说,“如果这细则真能落地,张诚那套玩法,就彻底行不通了。”
“不止张诚。”我坐下来,“恒太现在的问题,不是一两个区域老总贪点钱那么简单。”
我拿过李萌那份审计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附件。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疑似问题金额。
“张诚,华南区域总经理,初步查实违规套取工程款两亿,可能还有关联交易、虚报工程量。”我用手指点了点第一个名字,“这只是冰山一角。”
又翻到高建军的风险评估。
“全国一百三十七个在建项目,四十二个有停工风险,资金缺口初步估算超过五百亿。”我看着他们,“钱去哪了?”
没人说话。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灰白的天光。
“恒太现在有三颗毒瘤。”
高建军和李萌坐直了。
我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
笔尖落在白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第一颗,”我写下一行字,“资本派元老。”
“以CFO陈淮为首,掌控集团资金命脉。他们习惯了高杠杆、快周转,靠财务技巧腾挪资金,吃利差,做关联交易。集团债务这么高,有他们一份‘功劳’。”我顿了顿,“他们手里捏着钱袋子,动他们,等于掐断集团暂时的输血管。”
“第二颗,”我又写,“许氏宗亲。”
“丁玉梅,许建国,还有一堆姓许的。盘踞在行政、采购、人力资源这些油水部门。吃空饷,拿回扣,搞裙带关系。他们动不了大局,但像蚂蟥,吸的是集团的血,坏的是人心。”
高建军点头,“工程上很多材料采购,价格虚高,就是他们的人经手。”
“第三颗,”我写下最后一行,“区域土皇帝。”
“张诚是典型。王浩,李洪,还有另外几个大区的老总。在地方上经营多年,上下打点,把区域公司做成独立王国。工程款下去,被他们层层截留,和施工方勾结,虚报进度,套取资金。”我放下笔,“他们是直接掏空项目、制造烂尾的人。”
白板上三行字,黑压压的。
“这三颗瘤子,互相勾连。”我转回身,“资本派给区域输血,区域返利给资本派。宗亲们居中牵线,吃好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萌推了推眼镜。
“所以,”她说,“动一个,就会惊动另外两个。”
“对。”我走回沙发坐下,“而且我们时间不多。审计只能压一时,张诚吃了亏,一定会反扑。陈淮那边,也不会坐视我们查下去。”
高建军搓了搓手,“那……先从谁下手?”
我看着白板。
“区域土皇帝。”我说,“张诚。”
李萌皱眉,“为什么不是宗亲?他们势力最弱。”
“因为他们最弱,所以动他们,意义不大。”我说,“宗亲们就像藤蔓,缠在树上。树倒了,藤蔓自己会枯。但树不倒,你一根一根去扯藤蔓,扯不完,还会被树砸死。”
“张诚是区域里最嚣张的一个,根基也最浅。”高建军接话,“他靠的是原主的关系,还有和陈淮的利益输送。真撕破脸,总部强行拿下他,其他区域的老总未必敢明着支援。”
“而且,”我补充,“动张诚,最能立威。全国一百多个项目,那些区域老总都在看着。拿下张诚,就是告诉他们,总部这次要动真格的。”
李萌想了想,“但张诚不会坐以待毙。他在华南经营十几年,地方关系盘根错节。强行撤他,项目会不会停?工人会不会闹?地方部门会不会施压?”
“所以不能蛮干。”我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要打,就得把他彻底打死,不能让他有反扑的机会。”
高建军和李萌看着我。
我放下杯子。
“李萌,你二十四小时内,出一份《华南区域资金问题紧急审计风险提示函》。格式要正式,问题要尖锐,但先不要下最终结论。把张诚那两亿的问题点出来,关联交易、虚报工程量这些疑点,也列上去。”
李萌点头,“明白。这份函发给谁?”
“董事会全体成员,集团监事会,华南区域公司备案。”我说,“我要把问题正式摆到台面上。这是明牌。”
高建军吸了口气,“这等于公开宣战了。”
“对。”我看着他们,“张诚看到这份函,只有两条路。第一,认怂,配合审计,吐出钱来。第二,狗急跳墙。”
“他肯定会选第二条。”
“所以,”我转向高建军,“你同步准备一份《华南区域项目交付风险评估及应急接管预案》。重点写清楚,如果张诚被撤职,甚至被抓,华南区域那十几个项目,怎么确保不停工?工人工资怎么发?材料供应怎么衔接?地方关系怎么维持?”
高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
“预案要细。”我说,“具体到每个项目的负责人备用名单,施工方对接人,材料供应商的备选。还有,地方住建、银行、税务这些部门,谁去沟通,怎么沟通。”
“时间太紧了。”高建军笔尖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但必须做。这份预案,是我们动手的底气。没有它,动了张诚,华南就乱了,烂尾的业主第一个遭殃。”
高建军点头,继续写。
我又看向李萌。
“函件发出去之后,张诚一定会反扑。他可能会转移资产,销毁证据,甚至煽动更大的冲突。”我说,“审计组在华南的人,必须保证安全。必要的时候,可以撤回。”
李萌摇头,“撤回,就等于示弱。他们会更嚣张。”
“人比证据重要。”
她沉默了几秒,“我会安排。”
窗外那道灰白的天光,慢慢扩开了。雨后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亮。
我走回办公桌,抽出一张信纸。
“我自己,会草拟一份给地方相关部门的《情况沟通函》。”我坐下来,拿起笔,“以‘配合国家保交楼政策,请求支持’为由,提前报备华南区域可能的人事变动和项目接管。”
高建军抬头,“这招……是敲山震虎?”
“对。”我一边写一边说,“把张诚的问题,上升到配合国家政策的高度。地方部门看到这个,就算和他有交情,也得掂量掂量。”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写了几行,我停下。
“还有一件事。”我抬起头,“总部有内鬼。审计组刚到华南,对方就知道我们要查什么,提前做了准备。”
李萌脸色一沉。
“刘会计。”她说,“审计部那个小姑娘。昨天她请假了,说家里有事。但我查了打卡记录,她前天晚上,去了陈淮的办公室。”
“陈淮……”高建军咬了咬牙。
“先别动她。”我说,“留着,有用。”
“有用?”李萌不解。
“让她传点消息出去。”我把笔搁下,“我们接下来每一步,都可以通过她,漏一点给对面。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让他们猜。”
高建军和李萌对视一眼。
“那这份风险提示函……”李萌问。
“照样发。”我说,“而且,要通过正规流程发,让刘会计有机会看到。她一定会报给陈淮。陈淮知道了,张诚也就知道了。”
“打草惊蛇。”
“对。”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惊了蛇,它才会动。它一动,破绽就出来了。”
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划过去,拖出长长的光痕。
“第一步,发函施压。第二步,预案备妥。第三步,向上报备。”我转过身,“三步走完,张诚就该坐不住了。”
李萌也站起来,“他可能会找陈淮求助。”
“陈淮不会明着帮他。”我说,“资本派那些人,精得很。张诚如果倒了,他们会第一时间切割,甚至落井下石,把脏水全泼给他。”
高建军合上本子,“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说,“等张诚自己跳出来。”
“如果他一直按兵不动呢?”
“不会。”我摇头,“两亿不是小数目。审计组盯着,函件发了,地方部门也打了招呼。他要么赶紧平账,要么就得想办法把这笔钱转移走。平账,需要时间,也需要陈淮配合。转移,更需要渠道。”我顿了顿,“无论他选哪条,都会留下痕迹。”
李萌轻轻吸了口气,“我明白了。”
“这段时间,”我看着他们,“你们自己小心。张诚今天敢派人抢设备,明天就敢做更出格的事。高总,你出入带个人。李总,审计组那边,加强安保。”
高建军拍了拍膝盖,“没事,我骨头硬。”
李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天快亮了。
云层散开的地方,透出一点淡淡的蓝色。
“先这样。”我说,“回去休息几个小时。今天还有一堆事。”
高建军和李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高建军回头,“许董,那份细则……”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能复印一份给我吗?”
“拿去吧。”
他走回来,拿起文件,小心折好,放进夹克内袋。
李萌也拿了一份。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白板上那三行字。
资本派元老,许氏宗亲,区域土皇帝。
三颗毒瘤。
先切掉最外面那颗。
然后,是缠在里面的。
最后,是长在心脏旁边的。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五点十七分。
距离恒太原定的暴雷日,还有三百二十九天。
屏幕暗下去之前,瞥见一条未读消息。
秘书发的。
“许董,陈淮总半小时前来过电话,问您今天上午是否有空,他想汇报一下近期资金安排。”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按熄屏幕。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那三步。
函件,预案,报备。
明牌,底牌,护身符。
还不够。
还得再加一把火。
我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给李萌发了条信息。
“函件里再加一条:初步迹象显示,华南区域可能存在与集团高管之间的异常资金往来。建议扩大审计范围至集团总部相关账户。”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金属外壳磕碰木头,闷响一声。
天亮了。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