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长得望不见头。
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一声,又一声,在空旷里回荡。步子沉,但稳。
尽头阴影里晃出个人。
许志远。
他背贴墙面,手指反复捻着西装下摆的布料。见我走近,身体骤然绷直,脚跟往后挪了半寸。
“董、董事长……”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停。
他追上来,脚步声又急又乱。
“就几句……私下……”他追到身侧,脸上堆着笑,嘴角却不受控地抽动。
我推开旁边小会议室的门。
许志远几乎是贴着门缝挤进来的。
门关上。
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成了唯一的声源。
他站在会议桌对面,手撑桌沿,指节绷得发白。
“坐。”
他愣住,慢吞吞拉开椅子,只坐了半个椅面。
“董事长,”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子腾那事……我其实……”
“说重点。”
他肩膀一抖。
头低下去,盯着桌面映出的模糊倒影。
“我……就想问……”声音越缩越小,“要是……主动交代了……能怎么样?”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空调的嗡鸣变得刺耳。
我看着他。
汗从他额角渗出来,凝成珠,顺着鬓角滑到下颚,悬在那儿。
“拿了多少?”我问。
“……什么?”
“钱。”我说,“从公司拿走的。”
许志远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嘴唇张合几次,没出声。
“你来找我,”我身体前倾,手肘压上桌面,“不是忏悔。是探路。”
“不是!我……”
“许建国让你来的?”
他脸色唰地白了。
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
“还是许建军?”
“我自个儿……”他语无伦次,“就想……讨个机会……”
我靠回椅背。
许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抠刮,指甲刮出细微的刺啦声。
“董事长,”声音里带了哭腔,“我真没拿多少……就几百万……子腾他们分的,我就喝点汤……”
“几百万?”
“一千……一千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真的,就这些……我全退,一分不留……”
“还有呢?”
“……什么?”
“你知道的事。”我说,“别人的事。”
他咽了口唾沫。
眼神飘向门口,又飘向窗户,最后落回桌面。
“许建国……”声音发颤,“华南那个项目……他跟施工方签了阴阳合同……差价……少说三千万……”
“继续。”
“许建军……行政采购那边……虚报价格……光去年办公用品,就……就套了八百多万……”
“还有。”
“还、还有……”汗珠砸在桌面上,“许志强……管物流的……车队运输费……每个月多报两成……”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要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人名。
项目。
金额。
手法。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带着喘息的叙述。
我按下手机录音键。
屏幕亮起红光。
许志远看见那点红,顿了一下。
“接着说。”
他吸了口气,继续。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纸巾盒空了。
他抽纸擦汗,揉成团,扔在地上。
脚边散开一团团白色。
“……就这些。”嗓子哑了,“我知道的……全说了。”
录音停止。
“你刚才说,退多少?”
“一千二百万……明天就能转……”
“不够。”
许志远愣住。
“董事长,我真……”
“许志远,”我看着他,“你刚才说的这些,加起来过两个亿。你分一千二,占百分之六。”
“他们拿的大头……”
“但你知情。”我说,“你参与分赃,你走账,你打掩护。”
他嘴唇开始哆嗦。
“我……我能作证……”声音抖得厉害,“我能指认……只要……别抓我……”
“抓不抓你,我说了不算。”
“那……”
“但退不退钱,你说了算。”我站起来,“一个小时内,把你刚才点名的所有人,叫到顶层大会议室。”
许志远也跟着起身,腿撞上椅子,哐当一声。
“叫……叫他们?”
“全部。”我说,“告诉他们,董事长要开宗亲会。”
“我……我怎么……”
“就说,”我拉开门,“董事长给活路。”
---
顶层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二十七个人。
都姓许。
都是宗亲。
都是恒太各处的“自己人”。
我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
没人说话。
空气里混着汗味、香水味,还有一股铁锈似的紧张。
我走到主位,坐下。
“坐。”
二十七个人,像提线木偶,齐刷刷落座。
许建国坐在左手第一个,脸铁青。
许建军挨着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不停敲打。
许志远缩在最末,肩膀耸着,眼睛钉在桌面上。
“齐了。”我说。
会议室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嘶嘶声。
“两小时前,”我翻开面前文件夹,“许子腾,还有他身边六个人,被警方带走了。”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许建国的拳头攥紧。
许建军的手指停了。
“罪名,”我继续,“挪用资金,职务侵占,合同诈骗,行贿受贿。”
抬起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涉案金额,初步统计,五亿七千万。”
轰——
像有什么在会议室里炸开。
有人猛地站起,椅子往后滑,撞上墙壁。
“董事长!我不知道……”
“坐下。”
那人僵住。
“坐下。”
他慢慢坐回去,手撑桌面,指节发白。
“在座的各位,”我合上文件夹,“有多少人,拿过公司的钱?”
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
“有多少人,签过阴阳合同?”
“有多少人,虚报过采购价?”
“有多少人,从施工方手里拿过回扣?”
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桌面。
许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
“董事长,”嗓子嘶哑,“您这是……要把许家人都送进去?”
“送进去的,”我说,“是罪犯。”
“可我们都是……”
“是什么?”我打断他,“亲戚?宗亲?还是蛀虫?”
许建国噎住。
“恒太现在欠两万三千七百亿。”我站起来,手撑桌面,“全国一千两百一十七个项目,四百多个停了。六十七万套房子,六十七万个家庭,等着交房。”
身体前倾,盯着许建国。
“许总监,你告诉我,你从公司拿走的每一分钱,从哪儿来的?”
许建国喉结滚动。
“是从工地里抠出来的。”我说,“是从那些等房子的业主口袋里掏出来的。”
死一样的寂静。
“今天叫你们来,”我直起身,“不是算账。”
所有目光聚过来。
“是给机会。”
朝门口点头。
李萌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走到桌旁,一份一份发下去。
白色A4纸。
标题:《坦白退赃承诺书》。
“两小时。”我看墙上的钟,“从现在,到下午四点。”
“在这纸上,写清楚你们拿走的每一笔钱。金额,时间,项目,手法。”
“写清楚,签字,按手印。”
“然后,”顿了顿,“把钱退回来。”
许建军猛地抬头。
“退……退了就没事了?”
“退了,”我说,“可以免于司法追究。”
有人松口气。
但紧接着——
“但是,”我补充,“所有签了承诺书的人,即日起,免去现有管理职务。”
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董事长!”有人喊,“这……不公平!”
“公平?”我看向说话的人,“许志强,你去年虚报物流费,套走三百七十万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许志强脸一白,缩回去。
“要么,”我重新坐下,“去基层岗位,重新开始。”
“要么,”翻开文件夹,露出里面一叠复印件的边缘,“带着这些证据,去检察院。”
文件夹里,是李萌这半个月整理的材料。
合同复印件。
银行流水。
转账记录。
会议记录。
密密麻麻,厚厚一摞。
许建国的眼睛死盯着那叠纸,额角青筋跳动。
“董事长,”他咬着牙,“您这是……赶尽杀绝?”
“许总监,”我看着他,“你儿子去年出国,学费一百二十万,你自己出的?”
许建国僵住。
“你老婆上个月在澳门输三百多万,赌场的账,谁结的?”
许建国的脸从铁青转成惨白。
“你女儿在深圳买的那套别墅,全款两千四百万,钱哪来的?”
三个问题。
许建国张了张嘴,没声音。
“我不赶尽杀绝。”我说,“我只给活路。”
抬手,指墙上挂钟。
“现在开始计时。”
“两小时后,没交承诺书的,审计部启动专项审计。”
“审计结果,连同这些证据,”我拍了拍文件夹,“一起移交司法机关。”
说完,起身往外走。
李萌跟上。
门关上。
隔音门把里面的声音挡掉。
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
有人瘫在椅子上。
有人抱头。
有人站起又坐下。
许建国一拳砸在桌面。
许建军拉住他,低声说什么。
许志远缩在角落,拿着笔,手抖得厉害。
---
走廊尽头监控室。
四块屏幕,显示大会议室和旁边三个小会议室的画面。
李萌递来一杯水。
“许建国和许建军在串联。”她指中间屏幕,“他们在拉拢人,想统一口径,少报。”
画面里,许建国把几个人聚到角落,压低声音说话。
那几个人低着头,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许志强在犹豫。”李萌切到另一块屏幕,“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换了三张纸。”
屏幕上,许志强坐在小会议室,面前摊着承诺书。
写几个字,停一下,擦汗,又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手边垃圾桶已经满了。
“许志远那边,”李萌切到第三块,“写完了。”
许志远坐在另一个小房间,承诺书摊在面前。
金额栏填着一千二百万。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
像在哭。
“还有七个,”李萌调出名单,“一直没动笔。”
名单上打了七个红圈。
都是平时跟许建国走得最近的。
“他们在等。”我说。
“等什么?”
“等许建国带头。”我喝了口水,“看他硬扛,还是服软。”
李萌看时间。
“还剩一小时四十五分。”
“够用了。”
---
时间流逝。
监控画面里,有人开始动。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许志强。
他拿着承诺书走出小会议室,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走向大会议室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安保。
许志强递过去。
安保接过,看一眼,转身走向旁边财务临时办公点。
财务人员接过,登记,扫描,录入系统。
金额:三百七十万。
第二个。
第三个。
陆陆续续,有人从各个小房间走出来,把承诺书交到门口。
财务登记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五百万。
八百万。
一千二百万。
两千四百万。
……
许建国和许建军还在大会议室里。
他们身边围着五个人。
六个人,像座孤岛,被其他交完承诺书、回到会议室的人隔开。
那些交完的人,坐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
低着头,不说话。
但眼神偶尔瞟过去。
带着侥幸,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硬扛者”的怜悯。
许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所有人,看窗外。
许建军跟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建国摇头。
他转身,看向监控摄像头。
目光穿过屏幕,直直撞过来。
我放下水杯。
“时间?”
“还剩一小时。”
“差不多了。”
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走出监控室。
---
大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里面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交过承诺书的人,眼神躲闪。
没交的人,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侥幸和挣扎。
我走到主位坐下。
李萌把一叠承诺书复印件放在面前。
“统计完了?”
“完了。”李萌翻开文件夹,“截止目前,收到二十份《坦白退赃承诺书》。”
“总额。”
“一亿两千三百七十六万。”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有人捂脸。
有人闭眼。
许建国站在窗边,身体晃了一下。
“一亿两千万。”我重复。
数字在空气里回荡。
“这些钱,”我抬起头,“能救活多少项目?”
没人回答。
“能付清多少供应商欠款?”
“能让多少工地重新开工?”
拿起最上面那份承诺书。
许志远的。
一千二百万。
“许志远。”念出名字。
许志远浑身一抖,抬头。
“你儿子在澳洲读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五十万。”我看着承诺书上的数字,“一千二百万,够他读二十四年。”
许志远的脸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许志强。”
许志强猛地抬头。
“你去年给你父母在老家盖别墅,花了三百万。”我说,“剩下七十万,你拿去干嘛了?”
许志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赌。”我替他回答,“一晚上,输光了。”
许志强瘫在椅子上。
我一份一份念过去。
名字。
金额。
用途。
每一笔钱,对应一个具体的、奢靡的消费。
别墅。
豪车。
赌债。
奢侈品。
留学。
移民。
……
念到第七份,有人开始哭。
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
念到第十二份,许建军突然站起。
“够了!”
他眼睛通红,手指着我。
“许甲印!你……你这是要把我们逼死!”
“逼死你们的,”我把承诺书扔在桌上,“是你们自己。”
许建军张嘴,没声音。
他转头看许建国。
许建国还站在窗边。
背对所有人。
肩膀微微发抖。
“许总监。”我叫他。
许建国没动。
“还剩四十分钟。”
许建国慢慢转过身。
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
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愤怒。
“董事长,”嗓子嘶哑,“我……我退。”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许建军猛地扭头:“大哥!”
“我退!”许建国吼了一声。
他走过来,从李萌手里抽出一张空白承诺书。
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出第一个字。
名字。
金额。
时间。
项目。
手法。
他一笔一划写,写得很慢。
像用尽全身力气。
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手撑桌面,大口喘气。
“多少?”我问。
许建国闭上眼睛。
“……四千八百万。”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许建军脸色惨白。
他看看许建国,又看看我,最后低下头,也抽了一张承诺书。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
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
---
下午四点整。
所有承诺书收齐。
李萌把最终统计表递过来。
“二十七份。”她说,“全齐了。”
“总额。”
“一亿九千六百四十三万。”
我拿起笔,在表格最下面签字。
递给旁边陈淮。
陈淮接过表格,看一眼,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
“董事长,”他抬头,“这笔钱……”
“全部划入保交付专项账户。”我说,“现在。”
陈淮愣住。
“现在?”
“现在。”
陈淮看手表,又看表格上的数字。
一亿九千六百万。
不是小数目。
“财务系统准备好了。”李萌在旁边补充,“专户通道全天开放。”
陈淮点头,拿出手机拨号。
“是我。”
“对。”
“现在操作。”
“金额……”他看表格,“一亿九千六百四十三万。”
“从这些账户划出。”他报出一串名单,“名单我发你。”
“对,全部。”
“实时到账。”
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陈淮的手机。
像盯着某种决定命运的东西。
五分钟后。
陈淮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屏幕,抬头。
“到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
但也有人,脸色更加苍白。
钱没了。
职务,也没了。
“李萌。”我说。
“在。”
“人事任免文件。”
李萌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白色封皮。
黑色标题。
《关于许氏宗亲系列职务调整的通知》。
她开始念。
“许建国,免去集团行政部副总监职务,调任华南区域项目部,任现场安全员。”
许建国猛地抬头。
安全员。
基层岗位。
月薪六千。
“许建军,免去华南区域公司副老总职务,调任集团后勤部,任仓库管理员。”
许建军张嘴,没声音。
“许志远,免去集团采购部经理职务,调任华东区域项目部,任材料登记员。”
……
一个名字。
一个免职。
一个调岗。
从高管,到基层。
从年薪百万,到月薪几千。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会议室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剩空调出风的嗡鸣。
还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以上调整,即日生效。”李萌合上文件,“薪资待遇,按新岗位标准执行。”
顿了顿。
“有异议的,可以现在提。”
没人说话。
所有人低着头,看桌面。
看面前那份承诺书。
那上面有他们的签名。
有他们的手印。
有他们亲手写下的、无法抵赖的罪证。
“没有异议,”我站起来,“散会。”
椅子拖动声。
脚步声。
有人站起,踉跄一下,扶住桌沿。
有人低头往外走,肩膀垮着。
许建国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恨。
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会议室里只剩我,李萌,还有陈淮。
陈淮把手机放回口袋,看我。
“董事长,”他说,“这笔钱……”
“专款专用。”我说,“每一分,都必须用在保交付上。”
“明白。”
“另外,”我看李萌,“刚才那七个人。”
李萌翻开笔记本。
“许建国,许建军,许志强,还有另外四个。”
“重点监控。”我说,“他们不会甘心。”
“已经在安排。”李萌点头,“安保部二十四小时轮班。”
我走到窗边。
楼下,那些刚刚离开的宗亲们,正陆续走出大楼。
有人站在路边打车。
有人钻进自己车里。
有人蹲在花坛边,抱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群溃败的士兵。
“许志远呢?”我问。
“他交了承诺书之后,”李萌说,“一直待在洗手间,没出来。”
“让他待着。”
“是。”
我转身。
“陈总监。”
“在。”
“明天上午九点,”我说,“召开全国高管大会。”
陈淮愣住。
“这么急?”
“急。”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陈淮沉默几秒。
“需要准备什么?”
“两件事。”我说,“第一,公布保交付为集团唯一核心战略。”
“第二,”顿了顿,“废除所有高管分红方案。”
陈淮眼睛微微睁大。
“董事长,这……”
“照做。”
陈淮深吸一口气,点头。
“明白。”
他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李萌。
“你觉得,”我看着窗外,“他们会反扑吗?”
“会。”李萌说,“但不会现在。”
“什么时候?”
“等他们缓过气。”李萌合上笔记本,“等他们找到新的靠山。”
“或者,”我补充,“等他们以为,找到了机会。”
李萌没说话。
夕阳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
光里有细小的灰尘飞舞。
“去准备吧。”
李萌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窗外。
楼下车流开始亮灯。
一盏一盏,连成线。
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的河。
河的对岸,是这座城市。
是那些还没亮灯的窗户。
是那些等着房子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李萌。
“许志远刚才发消息,说想单独见您。”
我看时间。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让他来。”
五分钟后。
敲门声。
很轻。
两下。
“进。”
门推开。
许志远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董事长……”
“进来。”
他走进来,关上门。
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还有事?”
许志远抬头。
眼睛是肿的。
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我……”嗓子哑得厉害,“想……求您件事……”
“说。”
“我儿子……”他咽唾沫,“他在澳洲……学费……”
“说重点。”
许志远肩膀一抖。
“我……我知道件事……”他压低声音,“许建国……他……他还有笔钱……”
我看着他。
“多少?”
“至少……至少三千万。”声音发颤,“藏在境外……离岸账户里。”
“账户信息。”
“我……我不知道具体……”许志远摇头,“但我听见他打电话……他说……这笔钱是救命钱……万一……万一出事……就……”
“就什么?”
“就跑。”许志远说,“去国外……再也不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几秒。
“为什么告诉我?”
许志远低头。
“我……”声音越来越小,“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还有吗?”
“还、还有……”他舔干裂的嘴唇,“许建军……他……在澳门……欠了赌场八百万……高利贷……”
“赌场的人……已经到深圳了……”
“他们……说过……三天之内……不还钱……就……”
他停住。
没敢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还有吗?”我又问一遍。
许志远摇头。
“就这些……真的……我知道的……全说了……”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发抖。
“许志远。”
“在……”
“你儿子在澳洲的学费,”我说,“集团会承担。”
许志远猛地抬头。
眼睛睁大。
“真……真的?”
“真的。”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
“从今天起,”我打断他,“你不再是恒太的员工。”
许志远愣住。
“你的职位,你的工资,你的所有福利,”一字一顿,“全部取消。”
“那……那我……”
“但你儿子在澳洲的学费,”我说,“集团会一直付到他毕业。”
许志远张嘴,说不出话。
“这是交换。”我说,“用你的工作,换你儿子的前途。”
他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
然后,慢慢地,弯下腰。
鞠了一躬。
很深的一躬。
“谢……谢谢董事长……”
“不用谢我。”我说,“谢你自己。”
“谢……谢我自己?”
“你选择了坦白。”我说,“这是你应得的。”
许志远直起身。
眼泪又流下来。
但他没擦。
“出去吧。”
他转身,走到门口。
手放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董事长……”
“还有事?”
“许建国他们……”他回头看我,“会不会……报复您?”
我没回答。
许志远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外照进来。
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的光带。
光带里,细小的灰尘还在飞舞。
永不停歇。
像这座城市里,永远在流动的欲望。
像那些烂尾楼里,永远在等待的希望。
我走到窗边。
楼下,许志远走出大楼。
他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消失在金色的河流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拿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系统。
【磐石系统提示:阶段性任务“清理内部蛀虫”已完成】
【任务评价:A】
【奖励发放中……】
【获得:许氏家族贪腐完整证据包(加密版)】
【获得:丁玉梅母子海外资产明细表】
【获得:陈淮等资本派高管近期联络记录】
三份文件。
自动下载。
保存在手机加密文件夹里。
我点开第一份。
密密麻麻的名单。
金额。
账户。
时间。
证据链完整得可怕。
关掉文件。
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
一盏一盏。
连成一片。
像星星。
像希望。
也像陷阱。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灯亮了。
白色的光,照在深色地毯上。
很安静。
只有我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很沉。
但很稳。
像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