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23:42:45

赵玲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脚下一滑,直接跪在了雪窝子里。

她顾不上膝盖疼,手脚并用地爬到大青石旁,看着哥哥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声音都在发颤:“哥……她……她死了?”

“没死,吓晕了。”

赵军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大青石背风的一侧。

这里是个天然的避风港,两块巨石夹成个锐角,挡住了漫天风雪。

赵军蹲下身,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月光,看清了这张脸。

即使脸上蹭着泥灰,额角还挂着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血印子,头发乱得像刚被猫抓过的线团,也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媚。

尖下巴,鼻梁挺翘,眼尾微微上挑。

苏雅。

那个上辈子顶着“狐狸精”的骂名,在知青点被人排挤、被村里老娘们戳脊梁骨,最后却为了他终身未嫁,守着那个破败的家等到病死的傻女人。

赵军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会儿她才二十出头,正是最招人眼的时候。

村里那些二流子没事就爱往知青点凑,为的就是看她一眼。

赵有财喝多了也说过浑话,说这女知青长得勾人,是个祸水。

上一世,赵军也信了那些流言,对她敬而远之,甚至跟着别人起哄。

直到后来家里遭了难,所有人避之不及,只有这个“祸水”站出来,用她那双柔弱的肩膀帮他扛起了一半的天。

“傻子。”

赵军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她。

他伸手探了探苏雅的额头。

冰凉,像摸着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

又捏了捏她的手腕和脚踝,骨头没事,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咬伤,纯粹是冻僵了加上惊吓过度。

“醒醒。”

赵军拍了拍她的脸颊,手劲控制得很轻,带着满手的老茧刮过她细嫩的皮肤。

没反应。

他大拇指按住她的人中,用力一掐。

“啊!”

苏雅猛地抽了一口气,身子像通了电一样弹起来。

她根本没看清眼前是谁,两只手本能地胡乱抓挠,指甲在赵军手背上划出两道白印子,嘴里发出变了调的尖叫:“别过来!滚!滚开!”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以为自己还置身于狼吻之下的应激反应。

赵军没躲,一把攥住她乱挥的两只手腕,单手就把她制住了。

“看清楚。”

他低下头,脸逼近她,声音沉得像块石头,“狼死了。”

苏雅被迫停下动作,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面前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皮肤黝黑,胡茬青黑,眉宇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盯着她,里面没有狼的贪婪,也没有村里那些男人黏糊糊的恶心劲儿,只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赵……赵军?”

苏雅认得这张脸。

靠山屯出了名的二流子,整天背着把破枪在山里晃荡,喝多了就睡在草垛子里。

村里的婶子大娘都告诫过女知青,离这个赵老四的侄子远点,说他不是个正经人。

可刚才那两枪……

苏雅下意识地扭头。

不远处,那头巨大的公狼尸体还躺在雪地上,脑袋少了一半,红白之物洒了一地。

那是刚才差点咬断她喉咙的畜生。

真的是他救了自己?

巨大的恐惧退潮后,是铺天盖地袭来的虚脱感。

苏雅身子一软,差点又要滑下去,被赵军一把扶住肩膀。

“谢……谢谢。”

苏雅牙齿还在打架,声音细若蚊蝇。

她想站起来道谢,可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劲。

“我是苏雅……知青点的。”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伸手去理鬓角乱糟糟的头发,“我今天……出来捡柴火,迷路了……”

越说声音越小。

大雪封山的日子进这种深山老林捡柴火,这简直就是找死。

赵军没说话。

他松开扶着她的手,直接解开了身上那件刚买不久、还带着折痕的军大衣扣子。

风呼呼地灌进来。

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根本挡不住这零下三十度的严寒。

赵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脱下大衣,兜头罩在苏雅身上。

带着男人体温和重量的大衣瞬间包裹住了她冻僵的身体。

苏雅愣住了。

鼻端充斥着一股强烈的雄性气息。

那是劣质烟草味、淡淡的火药味,还有一股子刚杀完生带回来的血腥气。

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像是一堵厚实的墙,把外面的风雪和恐惧全都隔绝在外。

“穿好。”

赵军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不想冻死就裹紧点。”

苏雅下意识地抓紧了衣领,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男女授受不亲。

可这件大衣就像是一个临时的避风港,让她根本舍不得脱下来。

“哥,给。”

赵玲这时候才凑上来,把手里那个装满馒头和酱牛肉的纸包递过去。

小丫头看着苏雅那张即使狼狈也美得惊人的脸,眼里全是惊艳和好奇。

“姐,吃口热乎的压压惊。这是刚从国营饭店买的。”

苏雅看着这一对兄妹。

哥哥像座山,沉默寡言,浑身煞气;妹妹像只雀,胆小却善良。

“谢谢。”苏雅接过纸包,手还有点抖。

赵军重新背起那个装着五六式半自动的编织袋,单手提起地上那袋五十斤的面粉和一大桶豆油。

一百多斤的东西在他手里跟拎根稻草似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还能走吗?”赵军问。

苏雅试着动了动腿,虽然还是软,但勉强能站住。

她点了点头:“能。”

“跟紧了。”

赵军没多废话,转身踩着积雪往山下走。

“送你回知青点。”

他在前面开路。

宽阔的脊背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雪,像是一台人形推土机,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蹚出一条道来。

苏雅裹紧了那件过分宽大的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她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

风雪很大,把他的旧棉袄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烂泥扶不上墙的赵军吗?

刚才那一枪爆头的狠辣,现在这脱衣赠人的细心,还有那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苏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脚下。

赵军踩出来的脚印很深,很大。

她把自己的脚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的脚印里,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踏实。

风雪漫天。

前面的男人没有回头,但他走过的路,却成了这荒山野岭里唯一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