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23:43:26

赵有财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炕席上。

火星子溅出来,烫得他大腿一哆嗦,可他连动都没动。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炕桌。

桌上堆着一座小山。

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还有散碎的毛票。油灯昏黄的光晕被这堆钱映得发红。

旁边,那支油光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散发着寒气。

最要命的是那个桦树皮包。

赵军把它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芦头修长,参体横卧,根须像老人的胡子一样舒展,带着刚出土的土腥味。

“这……”赵有财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王美兰坐在炕里头,手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她这辈子连一百块钱都没攒下过,眼前这一堆,怕是得有上千。

还有那棵棒槌。

哪怕是不懂行的村妇,看那形制,也知道是成了精的宝贝。

“把门插上。”赵军坐在炕沿边,脱下毡靴,倒出里面的雪水。

赵玲手脚麻利地跑去顶上了门栓。

“野猪卖了四百多。狼皮还没出手。”赵军指了指那棵老参,“这个我不打算卖给供销社。等过两天我去趟省城。”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

“军子……”赵有财咽了口唾沫,手有些哆嗦地想去摸那棵参,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这玩意儿……得有一百年了吧?”

“一百二十年往上。”赵军声音平稳,“有了它,咱家的饥荒不仅能平,还能剩下不少。”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这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草泥,窗户纸补了一层又一层。

“爸,妈。”赵军从钱堆里抽出两沓大团结,拍在赵有财面前,“明天找人脱坯。开春动土。”

“动啥土?”

“盖房。”赵军点了根烟,青烟吐出,“起五间大砖房。要全村最好的。”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

不到半天,靠山屯都知道老赵家的二流子发了横财。

有人说他挖了金矿,有人说他遇到了神仙。

昨天还对着赵家大门吐唾沫的村民,今天路过时都放慢了脚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赵军没搭理这些。

他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

苏雅来得很早。

她没空手,端着一盆刚发的白面。说是知青点面多了吃不完,其实谁都看得出来,那是她省下来的口粮。

她没进屋坐,放下东西就挽起袖子,帮王美兰洗菜做饭。

那双原本只握笔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冻得通红。

赵军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劈柴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咣当!”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震落了一层灰土。

三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小年轻穿着件不合身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根牙签。

王浩。

村长王大炮的独生子,靠山屯有名的混不吝。

他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手里拎着两瓶劣质烧酒。

“呦,军哥,忙着呢?”

王浩吐掉嘴里的牙签,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院子,“听说昨晚发了大财?这不,兄弟带酒来给你贺喜了。”

赵军手里的斧头没停。

“咔嚓。”

一根手腕粗的硬木被劈成两半。

木屑飞溅,有一片擦着王浩的脸颊飞过去。

王浩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没空喝。”赵军头都没抬,“门在那边,自己滚。”

王浩被这一句话噎得脸色发青。

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谁见了他不得叫声浩哥?这赵军以前就是个软蛋,有了两个钱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赵军,给脸不要脸是吧?”

王浩往前跨了一步,脚踩在一块刚劈好的木柴上,“我爸说了,年轻人乍富,压不住。咱们都是一个屯住着的兄弟,你有肉吃,也得让兄弟们喝口汤。这一千块钱,算我借的,利息好说。”

借?

进了王家的口袋,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赵军直起腰。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

斧刃入木三分,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钱,那是拿命换的。”赵军看着王浩,“想花钱?自己进山要把命。”

“你……”

王浩刚要发作,视线突然越过赵军,落在了正在井边打水的苏雅身上。

苏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身被井绳勒得紧致。因为用力,几缕发丝垂在耳边,那张白皙的脸蛋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王浩的三角眼瞬间亮了。

那股子贪婪和淫邪,藏都藏不住。

“哎呦,这不是苏大知青吗?”

王浩吹了声口哨,抬脚就往井边走,“怪不得赵军这小子发了财也不出门,原来是家里藏了只狐狸精啊。”

苏雅手里的水桶猛地一沉,水溅湿了鞋面。

她转过身,冷冷地盯着王浩:“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王浩嬉皮笑脸地凑近,“一个还没出阁的大姑娘,整天往光棍汉家里跑,还要什么尊重?我说苏雅,你在知青点装得清高,原来喜欢这一口?怎么,赵军这穷鬼能满足你,我就不行?”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摸苏雅的脸蛋。

“浩哥疼你……”

风声骤起。

一只大手横空探出,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王浩的手腕。

王浩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一道铁箍勒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啊!”

惨叫声在院子里炸开。

赵军站在王浩面前。

他比王浩高出半个头,宽阔的肩膀像是一堵墙,把苏雅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得让人心慌。

“松……松手!”王浩疼得冷汗直流,膝盖发软,“赵军,你敢动我?我爸是村长!我让你在靠山屯待不下去!”

那两个跟班见状,骂骂咧咧地就要往上冲。

赵军另一只手顺势抄起木墩上的斧头。

寒光一闪。

斧刃指着那两人的鼻子。

那两人硬生生刹住了脚,喉结上下滚动,谁也没敢再动一下。

赵军没看他们。

他只盯着王浩。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刚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煞气。

“王浩。”

赵军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冰碴子灌进脖领,冷得刺骨。

“这钱,我不给。但这只手,你要是不想要了,我现在就给你剁下来。”

他手腕微微发力。

王浩疼得整个人都扭曲了,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还有。”

赵军往前逼近半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王浩几乎要跪在地上。

“苏雅是我的客。你那双招子要是再敢乱看,嘴里再敢喷粪……”

赵军松开手,顺势一推。

王浩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在满地的木屑里。

“我就打断你的腿。”

“滚!”

这一个字,像是平地惊雷。

王浩捂着肿胀的手腕,从地上爬起来。

他在靠山屯横了二十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那股子羞耻和怨毒,让他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行……赵军,你行。”

王浩一边往后退,一边咬牙切齿地放狠话,“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这事没完!”

他带着两个跟班,狼狈地逃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卷着雪花,打着旋儿落下。

赵军把斧头扔回木墩。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女人。

苏雅还站在井边,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瞬间,这个男人挡在她面前,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那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混杂着对未来的担忧,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没事吧?”赵军问。

苏雅摇摇头。

她看着赵军宽阔的背影,又看了看院门口王浩消失的方向。

“赵军……”苏雅的声音有些发颤,“王大炮这人心胸狭窄,你是把他得罪死了。”

赵军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火。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得罪就得罪了。”

赵军把烟拿下来,夹在指尖。

“要想在这个屯子里直着腰走路,光有钱不行。”

他转过头,看着苏雅。

“还得有让人不敢伸手的狠劲。”

风雪中,苏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热乎,却又让人揪心。

她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