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枪栓推上,那声脆响在屋里还没散干净,院外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不是那种闲聊的嗡嗡声,而是有人故意扯着嗓子,生怕旁人听不见的咋呼。
赵军背好枪,推开房门。
冷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院门口的篱笆墙外头,围了一圈人。
王浩站在最中间,脚踩着一块大青石,那件皮夹克敞着怀,手里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
“要我说,这山里的把势,还得看老一辈!”王浩那是越说越来劲,眼角余光一直往赵军家门口瞟,“想当年,我爸一把猎刀进黑瞎子沟,那是真的从熊瞎子嘴里抢过食儿的。那叫真本事!不像现在有些生瓜蛋子,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捡了个漏,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周围几个二流子立马起哄:“那是!大炮叔那是山神爷赏饭吃,一般人哪比得了。”
“就是,运气这玩意儿,用一次少一次。真要是遇上硬茬子,还得看老猎手的经验。”
赵军站在门口台阶上,没动。
这帮人是一唱一和,把王大炮捧到了天上,顺带着把他赵军踩进了泥里。
这招数并不高明,但在这种封闭的屯子里,最管用。
村民们本来就迷信,这一煽动,看赵军的眼神又变了。
那是一种看“暴发户”等着倒霉的幸灾乐祸。
王浩看见赵军出来了,嗓门更高了八度。
“哎呦,军哥出来了!”王浩跳下石头,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隔着篱笆墙喊,“刚才大伙正聊呢,说你这又是野猪又是狼的,风头都盖过我爸了。我看啊,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屯子里也许久没热闹过了,要不你跟我爸比划比划?”
图穷匕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赵军。
这要是答应了,输了就是丢人现眼,之前立起来的威信全得塌;要是不答应,那就是怂包,坐实了“靠运气”的名头。
苏雅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脸色有点发白。
“赵军,别理他。”苏雅快步走到篱笆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这是激将法。王大炮在山里泡了三十年,那些兽道他闭着眼都能摸着。这比赛不公平。”
赵军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手都在抖,却还挡在他前面。
“没事。”赵军把苏雅轻轻拉到身后。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脚下的毡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直走到王浩面前,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对方,直到王浩脸上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了。
“比什么?”赵军问。
王浩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痛快!就比冬猎!三天为限,谁带回来的猎物值钱,谁就是这靠山屯的第一猎手!”
“好。”赵军回答得干脆利落。
“慢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出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王大炮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嘴里叼着那杆老烟枪,眼皮耷拉着,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
“浩子,胡闹啥?”王大炮磕了磕烟袋锅子,“赵军是大侄子,刚摸枪没几天。我跟他比,那不是欺负晚辈吗?赢了也不光彩。”
这老狐狸。
嘴上说着不比,话里话外却全是“我赢定了”的傲慢。
既想赢,又想立牌坊。
赵军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背后的五六式半自动摘下来,“啪”的一声拍在旁边的大青石上。
枪身乌黑,烤蓝幽亮,那股子现代工业的冷硬质感,瞬间把王大炮腰间那把土制猎刀比了下去。
“大炮叔既然不想比虚名,那咱们就玩点实在的。”
赵军一只手按在枪身上,视线扫过王大炮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这杆枪,加上二百发子弹,还有家里那头没出手的狼,怎么也值个六七百。”赵军的声音平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输了,这些全归你。从此以后,我赵军见了你王家人,绕道走。”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赌注太大了!
这年头娶个媳妇才多少钱?
这一把要是输了,赵家刚翻的身又得折进去。
王大炮那双眯缝眼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贪婪的光一闪而过。那杆半自动,他眼馋很久了。
有了这枪,这片大山以后就是他王家的后花园。
“大侄子,这话可是你说的。”王大炮也不装了,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既然你有这兴致,叔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你了。说吧,你想赌我啥?”
赵军往前跨了一步。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逼得王大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要你腰上那把‘黑虎’。”赵军伸手指了指王大炮腰间那把磨得锃亮的猎刀,随后手指上移,指了指王大炮的贴身口袋,“还有你那张‘进山图’。”
王大炮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把刀是祖传的,那是面子。
那张图是他三十年摸爬滚打画出来的深山兽道分布,那是里子。
那是王家在靠山屯立足的根本。
“不行!”王浩急了,“爸,那图不能……”
“闭嘴!”王大炮喝住儿子。
他死死盯着赵军。
这小子怎么知道他有图?
那图他从不离身,连王浩都没给看过。
赵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依然按在那杆五六式上。
现在全村人都看着。
王大炮已经被架到了火上。
不赌,那就是怕了一个毛头小子,以后这“老猎王”的招牌就得砸。
赌,那杆枪就在眼前晃,那是实打实的诱惑。
“行。”
王大炮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油布包,连同腰间的猎刀一起,“啪”地拍在石头上,就在那杆枪的旁边。
刀鞘古旧,油布泛黄。
但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那股子火药味瞬间就炸开了。
“三天后,日落为限。”王大炮盯着赵军,“大侄子,这回你要是输个精光,可别哭着找我要裤子穿。”
赵军没接话。
他伸手抓起自己的枪,重新背回背上。
转身,看向那个油布包。
“准备好过户手续。”赵军丢下这句话,拉着苏雅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