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清心膏入口即化。
迟一笑小心地喂进顾行舟口中,一股清凉顺着喉管滑下,瞬间冲散了那一团死死盘踞在心脉处的燥热火毒。
苏莞鱼则手指翻飞,将扎在顾行舟胸口的七根银针依次拔出。
“叮、叮、叮。”
银针落入瓷盘,针尖原本的银白已经变成了漆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做完这一切,顾行舟那张泛着青紫的脸庞,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回暖。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有力。
“呼……”迟一笑大喜过望,差点跳起来,
苏莞鱼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空间炼药,那是逆天而行,极耗精神力。
“苏同志!”迟一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脸色怎么比躺着的这个还难看?”
苏莞鱼摆摆手,推开他的搀扶,走到桌边拿起笔。
“这是后续的调理方子。毒虽然解了,但他底子亏空得厉害,加上之前的伤势。”
苏莞鱼把方子递过去,声音沙哑,“这几天,离不得人。”
迟一笑接过方子,“我来守着!苏同志,隔壁屋我都收拾好了,你快去休息会儿。”
苏莞鱼看了一眼炕上依然昏睡的顾行舟。
男人硬朗的五官此刻收敛了锋芒,显得有些脆弱。
“我不走。”
“今晚我守在这里,他情况随时会有变化,我不放心。”
迟一笑张了张嘴,也没有再坚持,
这一晚,顾行舟睡得很安稳。
……
次日,清晨。
冬日的阳光总是带着几分吝啬,透过窗户纸,斑驳地洒在土炕上。
顾行舟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在火炉里烤,又在冰窖里冻,最后是一双柔软有力的手,把他从冰火九重天里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的草药香。
他偏过头,视线便撞入了一幅画里。
那个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女知青,此刻正趴在他的炕头桌上,睡得正香。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睡着的样子,没了平日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化不开的心事。
顾行舟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搭在桌沿的手上。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顾行舟的眸色瞬间变得幽深。
记忆回笼。
那天晚上,那个神秘高人给他正骨时的触感,与这双手,完全重合。
真的是她。
那只受惊的兔子。
那个身怀绝技的神医。
顾行舟想笑,胸腔震动,却牵扯到了伤口,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苏莞鱼瞬间惊醒。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警惕和清明。
四目相对。
顾行舟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玩味的弧度:“醒了?”
苏莞鱼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伸手探向他的脉搏。
“别动。”
语气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顾行舟挑眉,乖乖没动,任由她微凉的指尖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脉象平稳,余毒清了七成。”苏莞鱼收回手,站起身,“我去叫迟医生。”
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人一把扣住。
“是你救了我。”顾行舟盯着她的眼睛,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莞鱼垂眸,看着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淡淡道:“是我,治病救人是本分。顾团长不用想太多。”
说完,她手腕一翻,利用巧劲挣脱了他的钳制,快步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迟一笑端着一碗小米粥冲了进来。
“团长!您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迟一笑把粥往桌上一放,眼圈有点红,“您要是再不醒,我就得提着脑袋去见首长了!”
顾行舟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怎么回事?”
迟一笑收起嬉皮笑脸,神色凝重:
“咱们原本计划是装病,逼苏莞鱼出手。结果没想到,那碗药里真的被人下了毒!叫‘乌蚕涎’,跟药材反应成了剧毒。”
“如果不是苏莞鱼来得及时,又用了祖传的‘七星锁脉针’,还拿出了秘制的解药……团长,这会儿咱们就得在烈士陵园见了。”
顾行舟眸光骤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查出来是谁了吗?”
“知青张华清。”迟一笑咬牙切齿,
“熬药期间只有他进过厨房。我已经让上面去查他的底细了。”
顾行舟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很好。敢在我的药里动手脚,他胆子不小。”
“苏同志这两天一直守在您身边,”迟一笑感叹,“这姑娘,看着冷冰冰的,心肠是真热。而且那医术……啧啧,神了!”
顾行舟看向门外苏莞鱼离去的方向,语气郑重,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莞鱼依然留在队部,清理顾行舟身体的余毒。
第三天下午,苏莞鱼整理好脉案,对顾行舟说道,“我回知青点拿几件换洗衣服。晚饭前回来。”
这两天她一直穿着那件沾了药味的外套,实在难受。
顾行舟正在看文件,闻言抬头:“让警卫员去拿。”
“不用。”
苏莞鱼拒绝得很干脆,“我自己回去,顺便有些私人物品要整理。”
顾行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对迟一笑使了个眼色。
苏莞鱼利落转身出了门,向知青点走去。
许是下午大家都去上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
苏莞鱼皱眉,推开女知青宿舍的门。
“哗啦——”
一盆冰冷刺骨的脏水,迎面泼来!
苏莞鱼反应极快,身形一侧,堪堪避开了大半,但裤脚和鞋子还是湿透了。
脏水里混着泥沙和烂菜叶,散发着一股恶臭。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大神医吗?怎么舍得回来了?”
刘翠莲手里端着个空盆,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刻薄的笑,“我还以为你攀上高枝儿,以后都要住在队部,当我们这种穷知青不存在了呢!”
屋里,苏莞鱼的床铺上一片狼藉。
被褥被扔在地上,上面被人踩满了黑脚印。她的几件衣服也被剪得破破烂烂,像垃圾一样堆在角落。
沈菲茉缩在墙角,头发凌乱,脸上带着巴掌印,正低声抽泣,显然是想护着苏莞鱼的东西,结果被人打了。
王芳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挑衅地看着苏莞鱼:“看什么看?这种狐狸精的东西,看着都让人恶心,正准备清理到垃圾堆里去呢。”
苏莞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地狼藉,又看了看满脸伤痕的沈菲茉。
她没说话。
只是慢慢地,挽起了袖子。
那一贯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火。
那是足以燎原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