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队部的安宁不同,知青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赵铁柱、刘翠莲和王芳被公安带走的消息像一阵飓风,刮遍了整个大队。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苏莞鱼,背后竟然有部队当靠山。
再也没人敢找沈菲茉的麻烦。
但同时,也没人再跟她说话了。
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敬畏和疏远。沈菲茉成了被孤立的异类。
她脸上和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莞鱼被接走了,她连探望都做不到,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工,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看着苏莞鱼那张空着的床铺,心里又酸又涩。
这天傍晚,她刚从地里回来,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石阶上发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菲茉。”
沈菲茉回头,看到张华清端着一个搪瓷缸,正微笑着看着她。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斯文儒雅,与这黄土朝天的环境格格不入。
“华清哥……”沈菲茉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脸上的伤好点了吗?”
张华清走近,将手里的搪瓷缸递给她,
“我托人从县里买的一袋雪花膏,对伤口愈合好。”
沈菲茉看着那包装精致的雪花膏,眼圈一热。自从出事以来,这是第一个主动关心她的人。
“谢谢你,华清哥,我……”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
张华清温柔地打断她,叹了口气,“那天的事,我听说了。你为了维护苏莞鱼,受委屈了。你是个好姑娘,善良,讲义气。”
简单的一句夸奖,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菲茉所有委屈的闸门。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华清哥,她们都躲着我,我好想莞鱼……”
“我明白。”
张华清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声音愈发轻柔,
“他们是嫉妒,是害怕。但你放心,有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菲茉接过手帕,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个温和的男人。在漫无边际的孤独和黑暗中,他就像是唯一的光。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那颗名为感动的种子,悄然发了芽。
......
队部
这里的伙食比知青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红烧肉罐头、白面馒头,还有迟一笑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几罐麦乳精。
苏莞鱼养了几天,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回了笼,也就继续给顾行舟治伤。
原本她晕倒是因为体力消耗太大,所受的外伤也慢慢好了,身上那股子病恹恹的劲儿退去,眉眼间原本的灵气便藏不住了,像是一颗蒙尘的珍珠被擦亮了一角。
但这珍珠此刻有点扎手。
“我不喝。”
顾行舟靠在床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盯着面前那碗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汤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苏莞鱼端着碗,神色淡然,语气却没商量:
“这是排毒的。乌蚕涎的毒性虽然解了,但还有残余积在肝肾里。不喝,以后阴雨天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咬,顾团长要是喜欢那种滋味,随意。”
说着,她作势要收回碗。
一只大手猛地扣住碗沿。
顾行舟瞪着她。这女人,说话总是这么软刀子割肉,专门往人七寸上扎。
“太苦。”
顾行舟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
正坐在窗边削苹果的迟一笑手一抖,长长的果皮断了。
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还是那个训练场上把新兵练得哭爹喊娘、受了枪伤连麻药都不打的“顾阎王”吗?
“良药苦口。”
苏莞鱼不为所动,甚至还得寸进尺,
“喝完这碗,还有一组针灸。今天的穴位在涌泉,会很疼,忍着点。”
顾行舟磨了磨后槽牙,视线在苏莞鱼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转了一圈。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泛着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倒映着他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
他突然就不气了。
“给我。”
顾行舟夺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滚下去,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他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苏莞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温热的唇瓣。
顾行舟浑身一僵。
奶香味在口腔里炸开,瞬间压下了那股苦涩。
“奖励。”苏莞鱼收回手,转身去拿银针包,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迟一笑捡起地上的苹果皮,咔嚓咬了一口苹果,酸得倒牙。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在屋里,应该在车底。
这哪是治病啊,这分明是在这儿杀狗呢!
……
夜深人静。
苏莞鱼给顾行舟施完针,已经回隔壁屋睡下了。
顾行舟毫无睡意。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
这是军区情报科加急送来的,关于苏莞鱼的所有背景资料。
他抽出文件,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一页页翻看。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莞鱼,京市人。中医世家苏家第十九代传人。*
*祖父苏济世,曾任京市中医协会会长,六六年被批斗,于牛棚中离世。*
*父亲苏明远,下放西北农场,至今未归。*
*母亲……*
顾行舟的目光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停留,手指渐渐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档案的最后,是一行刺眼的评语:*黑五类子女,思想需重点改造,严密监视。*
顾行舟合上档案,闭上眼,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拥有一身惊世骇俗的医术,却要活得像个透明人;
为什么她救了他,却宁愿被误解也不肯承认;为什么她在面对哪怕是赵铁柱那样的小人时,第一反应也是隐忍。
她不是冷漠,她是怕。
她怕这身本事带来的不是荣耀,而是像祖父那样的灭顶之灾。
她怕一旦暴露,就会被扣上“封建迷信”、“反动学术”的帽子,万劫不复。
可就是这样一个如履薄冰的姑娘,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还是冒着暴露的风险,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莞鱼……”
顾行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
他转头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目光穿透了厚厚的土墙,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今天起,你的秘密,我来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