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诗珞提着箱子,走进那间“分租”的房间。
这里带一个可以看到部分海景的阳台,也是她母亲原来住的房间。
只是如今这里已打扫一空,再没有妈妈生活过的气息。
就像她短短的十八年人生,所有亲情、爱情,都被无情地强制清空。
她抚摸着房间角落一个樟木龙纹斗柜。
莱克特先生似乎看得出这是一件珍贵的清代古董,特地留了下来。
追溯母系,她其实是满洲镶黄旗完颜氏的后裔。
先祖是金朝宗室分支,清初归附后被编入满洲上三旗。
母亲一生富足优渥,做过最任性的事,便是下嫁了暴发户出身的苏国栋。
那时父亲还不曾这般嗜财如命。
他凭着炒地皮和炒楼起家,积累了一笔财富。
然而这个所有人都用尽手段掘金的年代,每天都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倾家荡产。
父亲将大笔资产投到股票和期货,还频繁出入赌场,妄想财富升级,最后却落得资不抵债。
在香港这个“烧金窝”,被欲望蚕食至失去人性的人,父亲只是其中一个。
苏诗珞轻轻关上门,落锁。
她没有时间再缅怀过去,当务之急,是安顿好自己。
她用钥匙在床垫下挖了个小洞,把值钱的财物塞进去,又把母亲的遗嘱压在床垫下。
随后她来到阳台,用打火机点燃了那份生辰八字。
余烬随着山风,徐徐飘落海面。
自此,这世上知道这串跟她命运相关的数字的人,唯有她自己。
接下来,她要面对更现实的问题。
她又饿了。
她要尽量减少外出,不然会增加暴露风险。
于是,她悄悄在花园前蹲守着。
直到夕阳西下,各家开始准备晚饭的时分,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菲佣,手里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走来。
她连忙上前,向这位邻近住宅的女佣,“收购” 她手上的食物。
虽然女佣不理解她为什么自己不去买,但她给的那张五百大钞实在太诱惑。
女佣把钞票稳稳藏进了内层衣兜,一再道谢后,还问她有什么需要,她都可以帮忙跑腿。
一番操作后,苏诗珞把足够半个月的“存粮”——
泡面、饼干、罐头、水果和瓶装水堆在房间一角。
她用电水壶烧水,终于美美地吃上了方便面配罐头午餐肉。
填饱肚子后,她摊在床上,开始琢磨那位神秘的“包租公”到底是什么人。
即便他在大宅里,两人也极少碰面。
她按承诺打扫楼梯、客厅等区域,也从未遇见他。
他会定时在早上和晚上到厨房下厨,她不得不敬佩他的厨艺,那诱人的香味总让她垂涎。
这时她只能躲在房间,啃着那些干巴巴的“储备粮”。
第三天,她按他的吩咐,将他替换下的西装送去干洗。
走进那间被汉斯改造成衣帽室的房间时,即便苏诗珞出身优渥,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了一下。
琳琅满目的衣物按颜色、材质、季节分门别类,悬挂得一丝不苟。
橱柜里丝的、绢的、绸的、绒的顶级面料西装套装,随便穿一件,参加港督的晚宴也绝不失礼。
她用洗衣袋仔细打包好西装,并清楚注明每件衣物的清洗要求,然后电召干洗店上门把衣服收走。
上门收衣服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
她熟练地清点衣物,在看到苏诗珞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是莱克特医生的亲戚?”
医生?
她未曾想过他会是医生,为免让阿姨起疑,她顺着答道,“对啊,我是他侄女。”
“怪不得长那么美,跟他一样有气质……”
阿姨显然已经见过汉斯不止一次,还对他印象特别好。
苏诗珞给了她可观的小费后,终于把这位好事的阿姨打发了。
“原来他是医生,看来应该是个好人。”
她已经对“包租公”有了初步的判断。
傍晚,她咬着一个塑料叉子,在房间打开一碗“公仔面”时,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她连忙把洒在T恤和短裤上的面屑拍干净,又理了理头发,才走到门后。
“莱克特先生……”说话时,叉子“啪嗒”一下掉落在地。
她忘了自己还咬着塑料叉子。
汉斯冷漠地盯着地面,她只好硬着头皮尴尬拾起那只叉子。
“找我有事吗?”
她稍微移动脚步,生怕他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到房间里堆积起来的杂物和“储粮”。
从小到大,她十指不沾阳春水,打扫公共区域也只是勉强应付,自己的房间更加无暇收拾。
汉斯看她脸上因窘迫泛起的红晕,也没说什么。
他手中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南华早报》,递到她面前。
“你需要读读这个。”
她接过报纸,映入眼帘的便是社会版的一则消息。
《富商寻女启事:疑因家庭矛盾离家》
她仔细看下面的细字,还是中英双语版本:
“爱女苏诗珞,于日前因琐事与家人产生误会,负气离家,至今未归。
家人万分焦急,四处寻找无果,望爱女见报速归……
另,爱女已获圣乔治学院录取。若久不归家,校方或将取消其学籍……
望爱女以学业为重,切莫任性……”
文字看似恳切担忧,实则全是威胁——
父亲要用学业和前途作为威胁逼她回家,同时塑造她任性妄为的形象,为之后对她出手做舆论铺垫。
他阴险的嘴脸已经跃然纸上。
苏诗珞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她心中燃起。
既然你要在公众面前扮演慈父,用舆论和学业逼我就范。
那么,我就把这场“家事”,彻底公诸于众。
她冷冷把报纸叠好,递回给了汉斯。
男人用期待的口吻说:“你要回去了?”
她目光一沉,扬起小脸说:
“回去?当然不可能,还有,我要借你的传真机一用。”
汉斯:“……”
……
自从苏诗珞离开后,苏家一下失去主心骨,终日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
下人们总是躲在角落窃窃私语,暗自讨论家里发生的种种。
“最近有好几通电话,都凶神恶煞要找老爷……”
莲姐在厨房悄声细语对管家何叔说,“这个月的工钱……老爷那边,好像还没动静?”
“你一个下人操心什么,老爷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你还是快把那碗血燕端上去给二小姐吧。”
何叔他嘴上这么说,但对家里的事也知道个大概,只是没有道明。
“呸!什么二小姐,还不是个下人生的种,还天天吵着吃鲍参翅肚,让我好伺候!”
莲姐厌恶地瞪了锅里的炖盅一眼。
“嘘!小心隔墙有耳,你想丢了工作不成?”
何叔打住了她的抱怨。
莲姐却不为所动:
“她那个妈我也见过,十几年前来的泰佣,仗着有几分姿色,每天穿得那个招摇,这种人生的女儿能正经到哪里?”
何叔正想提醒她少说话,赶快把燕窝端出去,便听到大厅传来苏国栋的咆哮。
“反了!真的反了!”
何叔赶紧到大厅看个究竟,只见老爷子攥着一份报纸,脸色煞白。
苏倩怡在他身旁,露出几分看戏般的冷笑。
“老爷,您消消气,这样动怒很伤身的。”
何叔来到他面前,一边替他倒茶,实则偷偷瞄向那份报纸。
只见社会版整整一版,白纸黑字刊登着一则声明:
《与苏国栋先生脱离父女关系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