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三辆卡车就驶出了下关码头。
头车上,陈天俊摊开金陵城防图,手指点在紫金山南麓的一个标记上:“孝陵卫,原教导总队训练营地。李西开团长昨天说,那里现在空着。”
副驾驶的周卫国凑近看:“地方是好地方,营房齐全,有训练场,靠近中山门和光华门,进退都有路。但……教导总队的人撤干净了?”
“李团长说撤了九成,留了个看门的排。”陈天俊合上地图,“咱们现在一千多人挤在仓库里,训练都展不开,必须换地方。”
车队穿过混乱的街道。越往东走,逃难的人流越少,但溃兵越多——三三两两坐在路边,眼神空洞,枪扔在脚边。
赵铁柱坐在第二辆卡车上,闭目养神。他身边是特务连第一批挑出来的三十七人,此刻都穿着新领的军装,虽然坐姿还不太统一,但至少有了点兵的样子。
孝陵卫营地在紫金山脚下,青砖围墙,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口果然有两个兵抱着枪打瞌睡。
卡车喇叭按响,两个兵惊醒,慌忙举枪:“什么人?”
陈天俊跳下车,亮出唐生智的手令:“金陵特别守备团,奉命接管此处营地。”
一个老兵接过手令,眯眼看了半天——他不识字。旁边年轻些的兵凑过来,结结巴巴念:“兹……兹令金陵特别守备团……入驻孝陵卫营地……”
“教导总队的人呢?”陈天俊问。
“就剩我们一个排,三十来人。”老兵挠头,“长官,你们真要进来?这儿离前线可近,日本人说话就到……”
“所以要赶紧布防。”陈天俊挥手,“开门!”
门刚推开一半,东边路上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三辆卡车卷着尘土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营门口。车上跳下百十来号兵,簇拥着一个少校军官。
那军官三十五六岁,满脸横肉,军装脏得看不清本色,但肩章上的少校衔还算清楚。他大步走过来,看都不看陈天俊,直接对守门老兵喊:“这儿归我们36师106团三营了!赶紧腾地方!”
老兵愣住:“长官,这……”
“这什么这!”少校瞪眼,“没看见老子这么多兄弟要驻防?”
陈天俊上前一步:“这位长官,孝陵卫营地已经划归我部使用。这是唐司令手令。”
少校这才斜眼看他,上下打量:“你谁啊?”
“金陵特别守备团团长,陈天俊。”
“团长?”少校嗤笑,“毛长齐了吗就当团长?哪个衙门的少爷兵吧?”
他身后的兵哄笑起来。
周卫国拄拐上前,沉声道:“这位是36师的兄弟吧?我们奉唐司令命令驻防,还请行个方便。”
“唐司令?”少校掏掏耳朵,“现在金陵城里,自称奉唐司令命令的多了去了!老子还在淞沪打过鬼子呢,你们打过吗?”
陈天俊这边的兵已经从卡车上下来,在营门口列队。对方那一百多人也聚拢过来,双方隔着十几米对峙。
少校看了眼陈天俊身后那些兵——虽然穿着新军装,但站姿松垮,明显新兵居多。他底气更足了:“娃娃团就乖乖在城里待着,前线的事少掺和。这营地我们要了,你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陈天俊深吸一口气:“长官贵姓?”
“36师106团三营营长,王德发!”少校挺胸,“怎么,要去唐司令那儿告状?去吧,看唐司令是信我这打过仗的,还是信你这娃娃团长!”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兵都往前压了一步。有人甚至拉开了枪栓。
陈天俊这边的新兵有些骚动。他们昨天才入伍,哪见过这阵仗。
就在这时,赵铁柱从队列后面走出来。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件衬衣,袖子挽到小臂。走到陈天俊身边,低声问:“团长,怎么处理?”
“别动枪。”陈天俊说。
“明白。”
赵铁柱走向王德发。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量过。
王德发警惕地看着他:“你谁?”
“金陵守备团特务连连长,赵铁柱。”赵铁柱在王德发面前三步站定,“王营长,我们团长有唐司令手令,程序上这营地归我们。你非要抢,不合规矩。”
“规矩?”王德发冷笑,“老子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规矩早让鬼子炸没了!现在金陵城,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身后五个精壮的兵突然上前,呈半圆形围向赵铁柱。
这五人都是老兵,眼神凶狠,手里虽然没拿枪,但拳头都攥紧了。
王德发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赵连长是吧?你要能把我这五个兄弟放倒,这营地老子就让了。要是不能……趁早滚蛋!”
周围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赵铁柱。他比那五人里最矮的还矮半个头,身材也不算魁梧。
周卫国想上前,被陈天俊拦住。
“让他处理。”
赵铁柱看了看围上来的五人,点点头:“那就按王营长的规矩来。”
下一秒,第一个人动了——是个黑脸大汉,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抓向赵铁柱衣领。
赵铁柱没躲。
他等那只手快到胸前时,突然侧身进步,左手托住对方肘关节,右手扣住手腕,一拧一压。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惨叫。大汉手臂被反关节锁住,整个人被迫弯腰,脸几乎贴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另外四人愣了一下,同时扑上。
赵铁柱放开第一个人,不退反进,矮身躲过一拳,同时膝盖顶在第二人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赵铁柱顺势按住他后颈往下一压,膝盖上迎——
“砰!”鼻梁骨断裂的声音。
第三人从侧面挥拳,赵铁柱抬臂格挡,另一只手成掌刀劈在对方颈侧。那人眼一翻,软软倒地。
第四人第五人一起上,一个抱腰一个锁喉。赵铁柱被两人抱住,却突然向后倒去——不是被压倒,是主动后倒,借着体重把两人一起带倒。
三人倒地瞬间,赵铁柱已经翻身而起,手肘精准砸在一人肋下,另一脚踹在另一人下巴上。
五个人,全部倒地。
一个抱着脱臼的手臂惨叫,一个捂着脸打滚,一个昏迷,两个蜷缩在地呻吟。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二十秒。
赵铁柱站直身体,拍了拍衬衣上的灰。呼吸甚至都没乱。
全场死寂。
36师那些兵张大了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铁柱。王德发脸上的横肉在抽搐。
陈天俊这边的新兵则爆发出欢呼。
赵铁柱走到王德发面前,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王营长,按你的规矩,营地归我们了。”
王德发脸色铁青,手按在枪套上。
“王营长。”陈天俊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的人受伤了,我这里有医生可以治疗。另外,如果你和你的兄弟没地方去,守备团欢迎你们加入——军饷照发,装备更新。”
王德发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他看看地上呻吟的五个兵,看看赵铁柱,又看看陈天俊身后那些虽然稚嫩但眼神里有了光的兵。
许久,他吐出一口浊气:“你……真给发新枪?”
“真发。”陈天俊从身后士兵手里拿过一支M1,递过去,“这种,不用拉栓,八发弹匣。”
王德发接过枪,熟练地检查。他是老兵,一眼就看出这枪不一般。
“子弹呢?”
“管够。”陈天俊指向卡车,“车上现在就有一万发,随便打。”
王德发抚摸着枪身,眼神复杂。最终,他把枪递还,立正,敬礼:
“36师106团三营少校营长王德发,率全营官兵一百二十四人……请求归建!”
他身后的兵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立正。
陈天俊还礼:“欢迎。”
他看向赵铁柱,赵铁柱微微点头,转身去查看那五个受伤的兵——下手有分寸,都是皮肉伤和脱臼,没伤筋骨。
营门大开。
车队驶入孝陵卫营地。这里比想象中还要大:三排青砖营房,每排能住两百人;一个标准训练场,有靶壕和障碍;还有仓库、食堂、医务所,甚至有个小型的军械修理间。
周卫国立即带人清点营房,安排住宿。王德发的人主动帮忙——他们现在也是守备团的人了。
陈天俊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忙碌的人群。
王德发走过来,还有些别扭:“团长,刚才……对不住了。”
“过去了。”陈天俊说,“王营长,你的人编为守备团第一营,你还当营长。下午开始,配合周副团长整训新兵。”
“是!”
“还有。”陈天俊看着他,“你们在淞沪打过,熟悉鬼子战法。这两天整理一份经验总结,越详细越好——鬼子怎么进攻,怎么用炮,坦克怎么配合步兵。”
王德发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保证写得明明白白!”
他匆匆去了。
赵铁柱走过来,低声汇报:“那五个兵处理好了,没大碍。王德发这个人,我打听了一下,在36师是出了名的能打,但也出了名的刺头。淞沪时他营伤亡八成,撤下来只剩这点人。”
陈天俊点头:“刺头不怕,能打就行。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打的老兵。”
他望向营房方向。现在守备团有了驻地,有了骨干——周卫国的独立营老兵,王德发的36师老兵,加上新招的八百多人,总兵力接近一千二百。
更重要的是,通过刚才那一场冲突,这支新组建的队伍第一次有了“集体认同感”——他们看到了自己连长徒手放倒五个老兵,看到了团长不卑不亢处理局面,看到了原本的对手变成战友。
这是比任何训练都快的凝聚方式。
“赵连长。”
“到。”
“特务连单独划一栋营房,训练也单独安排。我要你们七天后,能执行敌后侦察任务。”
“明白。”
陈天俊走向营地最高的瞭望塔。木制塔楼,爬上去能看见整个孝陵卫,还能望见东边的紫金山和更远处隐约的城墙。
他站在塔顶,风吹动军装下摆。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展开:
【当前兵力:1153人】
【掌控驻地:孝陵卫营地】
【任务“组建加强团”进度:1153/5000】
【剩余时间:9天11小时】
还差近四千人。但至少,现在有了招兵和训练的基地。
他看向东面。那边是句容方向,日军正在逼近。
最多三天,战火就会烧到这里。
而他要在这三天内,让这一千多人,变成能迎敌的战士。
塔下传来哨声——开饭了。
炊事班在训练场边支起大锅,熬的是菜粥,蒸的是杂面馒头。兵们排着队领饭,虽然纪律还不严,但至少有了秩序。
陈天俊爬下塔楼。
他的碗和所有人一样,蹲在训练场边吃。粥很稀,馒头有点硬,但没人抱怨——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王德发蹲在他旁边,三两口喝完粥,抹抹嘴:“团长,咱们的装备……什么时候能全发下来?”
“明天。”陈天俊说,“先发枪,再发装具。但王营长,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的人拿到新枪后,不能光自己练。每个老兵带五个新兵,手把手教。”
王德发咧嘴笑了:“这个容易!当年我当新兵时,也是老班长一脚一脚踹出来的!”
夕阳西下,孝陵卫营地里飘起炊烟。
这是1937年11月22日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