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弹射击的硝烟还未散尽,孝陵卫训练场上就响起了集合号。
一千一百多人迅速列队——比三天前整齐多了。钢盔下是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新军装上沾着泥土,但眼神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陈天俊站在木制指挥台上,身后站着周卫国、赵铁柱,还有新提拔的几个军官。
“立正——!”
周卫国的口令在清晨空气中传得很远。
全场肃静。
“从今天起,金陵特别守备团正式整编。”陈天俊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我们是金陵卫戍司令部序列内的正规部队,任务是守卫紫金山至孝陵卫一线。”
底下有人挺起了胸膛。
“下面宣布编制和主官任命。”
陈天俊拿出一份拟定的名单:
“团部:团长陈天俊,上校。副团长兼参谋长周卫国,中校。”
“下辖三个步兵营,每营额定一千人,暂按现有兵力缩编。”
“第一营,营长王德发,少校。”陈天俊看向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兵,“以原36师106团三营为骨干,补充新兵。”
王德发大步出列,敬礼:“保证带出一营虎狼!”
“第二营,营长李德彪,少校。”这是周卫国推荐的,原独立营副营长,淞沪战场伤了一条腿,但坚持留队,“以原87师独立营为骨干。”
李德彪拄着拐杖上前,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但腰板笔直:“人在阵地就在!”
“第三营,营长暂由副团长周卫国兼任,待后续选拔合适人选。”
“直属部队:炮兵连,连长王大山,上尉。”就是那个带二百多独立营老兵归建的中尉,现在晋升了,“装备60mm、81mm迫击炮,后续加强榴弹炮。”
王大山敬礼时手都在抖——他没想到自己一个炮兵连长,能当上炮兵主官。
“特务连,连长赵铁柱,上尉。编制一百二十人,负责侦察、渗透、狙击、爆破。”
赵铁柱只是点头,没有多余动作。
“工兵连,连长刘满仓,上尉。”这是个意外人选——原本是金陵大学的土木工程系学生,报名时说自己“会挖坑会搭桥”,“负责修筑工事、布置障碍、排雷布雷。”
刘满仓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紧张地推了推:“我……我保证把阵地修得结实实的!”
“辎重连、通讯排、医疗队……”陈天俊继续念,“各连排主官名单会后下发。”
他收起名单,扫视全场:“编制定了,规矩也要定。”
“第一,各营连即日起按新编制整训。营长对全营战斗力负责,连长对本连负责。”
“第二,训练时间表:早晨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七点早饭,八点至十二点战术训练,下午两点至六点射击训练,晚上七点至九点文化课或战术研讨。”
“第三,军饷每月八号发放,不拖欠。伙食标准:每人每天一斤半米、四两菜、一两肉。管饱。”
底下响起低低的欢呼声。一斤半米!还有肉!这待遇比中央军主力部队都好。
“安静!”周卫国喝道。
陈天俊等场面静下来,继续说:“我知道,有人觉得咱们是新部队,比不上教导总队,比不上36师、87师那些老牌劲旅。”
“但我要告诉你们,部队老不老,不看番号,看骨头硬不硬。”
“淞沪战场,多少老牌部队被打散了?不是他们不能打,是打法不对,装备不对,士气不对。”
“咱们现在有好枪,有好装备,有好伙食。缺的只是一口气——敢跟鬼子拼到底的那口气。”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口气,能不能攒起来,看你们自己。”
“散会后,各营连带开,按新编制整顿。中午前,我要看到新的花名册送到团部。”
“解散!”
队伍带开时,陈天俊把周卫国叫到一边:“第三营营长的人选,你有想法吗?”
周卫国沉吟:“王德发和李德彪都是老兵,但第三营缺这样的骨干。我倒有个人选……原88师的一个连长,叫张振武,黄埔十期,在闸北打过巷战,负伤留在金陵了。我昨天打听到,他在鼓楼医院。”
“伤重吗?”
“腿伤,快好了。”周卫国说,“这人战术素养不错,就是脾气倔,跟原来的长官闹翻了才被扔在医院没人管。”
“下午你去一趟,如果他愿意,带来见我。”
“是。”
两人正说着,营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后面跟着两辆卡车。车门打开,陈继业先下来,然后是十几个穿着长衫或西装的男女,最后下车的是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领头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短发,穿着蓝布旗袍,眉眼间和陈天俊有几分相似。
“爸?婉儿?”陈天俊快步迎上去。
陈继业打量着儿子,又看看营地里正在训练的士兵,眼里有欣慰,也有忧虑:“天俊,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他侧身介绍:“这位是秦先生,原财政部审计科的,精通账目;这位是李医生,留德回来的外科医生;这位是王工程师,留德回来的,会修机器……”
一共二十人,有会计、医生、机械师、电报员,甚至还有个会英语的翻译。
“这些都是金陵城里有本事的人,撤不走,也不愿走。”陈继业压低声音,“我答应他们,在你这儿,安全有保障,还能为抗战出力。”
陈天俊——和这些专业人士握手致谢。这正是他急需的——部队不能光有打仗的,还得有管后勤的、治伤的、修装备的。
“哥!”
陈婉儿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身后跟着十二个学生,八女四男,都戴着金陵大学的校徽。
“你怎么来了?”陈天俊皱眉,“不是让你们去武汉吗?”
“我不去。”陈婉儿咬着嘴唇,“我们医学部的同学商量好了,男生上前线,女生当护士。金陵城里这么多伤兵,总得有人救。”
她指着身后的同学:“这些都是自愿留下来的。我们会包扎,会打针,还会做简单的手术。”
陈天俊看着妹妹。记忆里,她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现在却眼神坚定,像个大人了。
“这里很危险。”他实话实说,“鬼子打过来,医院肯定是轰炸目标。”
“那又怎样?”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挺胸道,“陈团长,你们当兵的不怕死,我们学医的就怕死了?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
“对!天职!”其他学生附和。
陈天俊沉默片刻,点头:“好。医疗队成立,婉儿你暂时负责。秦医生,”他看向那位留德回来的外科医生,“请您担任医疗队队长,指导这些学生。”
秦医生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义不容辞。”
陈继业把儿子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现钱,五万大洋的银票。你拿着,应应急。”
陈天俊没接:“爸,你留着。部队军饷,我能解决。”
“你能解决个屁!”陈继业急了,“一千多人吃喝拉撒,一天就得几百大洋!你真当我是傻子,不知道你那点饷银根本不够?”
他把银票硬塞进儿子手里:“拿着!就当……就当是我给金陵城买的安家费。”
陈天俊看着父亲。几天不见,陈继业的白发多了不少,眼袋很深,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那是商人的精明,也是父亲的爱。
“谢谢爸。”
“别说谢。”陈继业拍拍儿子肩膀,声音忽然哽咽,“你妈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得活着,听见没?”
“我尽量。”
陈继业走了,留下二十个文职人员和十二个医学生。
陈天俊立即安排:账房先生们组建后勤处,医生和学生组建野战医院,工程师去军械修理所。
整个营地像一台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下午,周卫国从鼓楼医院带回了张振武。
这人三十出头,瘦高个,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让整张脸显得有点凶。他腿还有点瘸,但拒绝拄拐。
“原88师264旅527团一营三连连长,张振武,黄埔十期。”他敬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陈天俊还礼:“听说你在闸北打过巷战?”
“打过三十七天。”张振武声音沙哑,“我们连进去时一百四十二人,出来时十九个。”
“有什么经验?”
张振武想了想:“巷战三条:第一,控制制高点,楼顶比街道重要;第二,班组要分散,交叉火力;第三,手榴弹比步枪好用,特别是拐角处。”
都是血换来的经验。
“如果让你带一个营,防守孝陵卫到中山门这片街区,你怎么布防?”
张振武眼睛亮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南京地图——显然是早有准备,指着上面:“孝陵卫地形高,可以设观察哨。中山门到光华门这一线,街道狭窄,适合打巷战。我的建议是:不在城外硬拼,放鬼子进来,在街巷里消耗他们。”
和陈天俊的想法不谋而合。
“第三营营长,你来当。”陈天俊直接说,“但现在只有一个空架子,兵要你自己招,训练要你自己抓。能不能干?”
张振武立正:“给我十天,还你一个能打的营!”
“只有七天。”
“……那就七天!”
张振武瘸着腿走了,背影笔直。
周卫国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这人是个将才,就是太傲,在原部队得罪了上面。”
“傲不怕。”陈天俊说,“只要有本事,脾气大点我忍。”
傍晚时分,整编后的第一次全团集合。
三个步兵营、四个直属连队,在训练场上列成方阵。虽然还有很多人没领到枪,虽然队列还不够整齐,但至少有了正规部队的样子。
陈天俊站在指挥台上,看着这一千多人。
三天前,他们还是溃兵、学生、市民。
现在,他们是军人。
“从今天起,你们有番号了:金陵特别守备团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
“从今天起,你们有长官了:营长、连长、排长……”
“从今天起,你们也有责任了:守住金陵,守住身后的老百姓。”
他停顿,声音在暮色中传开:
“我知道,有人心里还在打鼓:咱们行吗?”
“我告诉你们:不行也得行!”
“因为咱们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夕阳西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天俊最后说:“今晚加餐,每人二两肉。明天开始,训练加倍。”
“解散!”
队伍带开时,不知谁先唱起了歌: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倒计时在视野角落跳动:
14天18小时33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