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社已经是凌晨四点,温迎只想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而且所谓的“旅社”其实是当地居民开的家庭旅馆。
一栋两层木屋,挂着褪色的招牌。
她三天前入住时,老板娘娜塔莎还热情地请她喝红菜汤,夸她俄语说得好,不过温迎只会“你好”“谢谢”和“多少钱”,还是临时学的。
送她回来的车已经离开。
她用快冻僵的手敲门。
没人应。
又敲,还是没反应。
她绕到木屋侧面,发现所有窗户都黑着。
这不对劲。
娜塔莎跟温迎说过,她丈夫是卡车司机,常年跑夜路,所以她晚上从不睡死,怕错过丈夫的电话。
温迎抬手压在木板上,试着推了下门,门开了,但里面很黑,也没有人。
离谱的是,这根本不像是暂时离开的空,更像是搬家的空。
前台柜子毫不避讳地开着,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就连墙上的照片也摘走了,只剩几枚光秃秃的钉子,地毯卷起来堆在墙角,厨房的锅碗瓢盆都不见了。
风中凌乱的温迎站在客厅中央,不祥的预感顺着寒气从脚底往上爬。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行李和证件。
三步并两步冲上二楼,砰一声推开了她自己房间的门。
床铺还是她离开时那个样子,但她的行李箱摄影包和笔记本电脑全不见了。
床头柜上她放的保湿面霜还在,但装证件和钱的腰包没了。
护照,签证,信用卡,现金,全没了。
异国他乡,她完蛋了。
温迎腿一软,瘫坐在床上,手不停地发抖。
她用力捶了两下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摘掉防寒手套,手机还有百分之三的电。
她先打了娜塔莎的电话,是关机的,不死心,又打最开始预订平台的客服,居然占线了。
荒郊野岭的,窗外传来不合时宜的汽车声,警车停在门口,四个警察下了车,径直走了进来。
温迎急忙跑下楼。
带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肚子把本就厚重的制服撑得紧绷绷的,眼神看着有点可怕。
“证件。”
他是用俄语说的,温迎没听懂,但把自己大致的情况用英语解释了一遍。
警察皱眉,对旁边年轻警察说了句什么,年轻警察拿出平板,输入温迎的名字,摇头。
“没有记录。”中年警察用蹩脚的英语说,“你,非法停留。”
“?!”
温迎慌了,“不可能!我入境有盖章,旅社也有登记!”
“没有记录。”警察不耐烦地重复,语气很强硬,“你,跟我们走。”
“等等!你们听我说!”
两个警察上前要拉她,温迎被吓得不断后退,砰一下撞到墙上,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新闻标题。
【中国游客在俄失踪。】
【非法移民被拘。】
【女性独自旅行遇险。】
“等等。”
门口传来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了过去。
穆塔赫靠在门框上,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已经换下了之前那套杀人的防寒服,穿了件黑色羊绒大衣,同色的高领毛衣,手上依旧戴着皮手套。
雪落在他肩头薄薄一层,他轻轻掸掉。
几个警察在看到他后,表情立刻变了,为首的警察倏然站直,弯腰说了句俄语,语气十分恭敬。
穆塔赫没理他,径直走到温迎面前。
“又见面了,雪花。”他开口说的是中文,很好听。
温迎可以说是懵懂地看向他,有了灯光的照亮,她看清了他的眼睛,不是褐色,是红褐色,很少见的红瞳色。
不过,怎么又是他?
难道改变主意了,要来杀她灭口吗?
但目前,最有可能解救她困境的就是面前这个男人。
“我的东西丢了。”她快步走了过去抓住他大衣的袖子,语气带着无助的哭腔,“他们说我非法滞留,我没有。”
穆塔赫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眶,眼眸微垂,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转头看警察。
“Хватит,тыеенапугал,идипрочь.”
绕口的俄语被他轻松又好听地说了出来,虽然温迎听不懂。
几个警察脸色瞬间变了又变,最后点头哈腰带着人撤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他们两个,风雪卷起门上的捕梦风铃,发出叮铃的脆响。
穆塔赫走到壁炉前,里面还有没有燃尽的火星,他拿起旁边的木柴,丢进去,又用火钳拨了拨,火光跳动映亮他的侧脸。
“你……”温迎还是站在原地,她看了看手心,大衣柔软的触感还没有消失。
“你的行李在警察局。”穆塔赫背对着她,“娜塔莎涉嫌非法经营,旅社被查封,你的东西作为证据扣留了。”
“那我的护照,我不能没有它。”
“也扣了。”他转身,漂亮的红褐色眸子里流转着淡淡的情愫,“俄罗斯bureaucracy,你知道的,流程走完,至少两周。”
温迎低头算了下自己的签证有效期,只剩十天了。
她真的要变成非法滞留了。
不过她又想到,“我可以去中国大使馆。”
“当然可以。”穆塔赫微笑,双手收回大衣的口袋,手指轻轻拨动着温迎的护照。
来之前,他看过了她的护照,不一样的名字。
温迎,温雪花。
“从这里到莫斯科,大巴十二小时,你没有护照,买不了票,打车?费用大概三万卢布,你有现金吗?”
温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什么都没有。
穆塔赫静静看着她逐渐崩溃的神情,抬腿走了过去。
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温迎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皮革还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没有子弹撞击的硝烟味。
他的声线很清晰,“我可以帮你,雪花。”
温迎脑子里的弦忽然崩断,地板的重影消失,她清醒过来了。
她抬头,“条件是什么?”
壁炉里火舌舔舐着木柴,噼里啪啦跳动着出火星。
穆塔赫挑眉,很欣赏她的直接,“我缺个语言老师或者……陪我玩的人。”
“可我听不懂俄语。”
“但你会中文。”穆塔赫微微弯腰,伸出右手挑起她的下巴,“我母亲是中国人,我想练习,你当我的语言陪练,陪我玩,我帮你解决护照问题。”
温迎盯着他眨了眨眼,这理由太扯了,他中文明明很好啊。
但她没有选择。
“多久?”
“看情况。”穆塔赫视线落在她一开一合的唇瓣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可能三天,可能一周,这段时间,你住我那里。”
他的侵占气息太强烈,温迎想拉开距离,她有点害怕。
“在哪里?”
穆塔赫看着她瑟缩的模样,轻笑了声,松开手后退一步,“莫斯科。”
“现在,”他看了眼手表,“离最近的航班起飞还有两小时,你决定吧,雪花。”
雪花怎么会飘出俄罗斯呢?
穆塔赫垂眸,掩饰掉眸中的情绪,手指搭在手表表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