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洋洋洒洒,盖了厚厚的一层。
穆塔赫晚上八点才回来。
温迎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梦到了她和穆塔赫初见时的那片雪原,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她的额头,他冷漠地看着她说:
【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雪花。】
温迎猛地惊醒,她身上盖着条薄毯,不知道谁给盖的,可能是白天来打扫的保洁。
她转头看到他站在壁炉前,正往里面添柴。
橙黄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影子在墙上跳动。
“醒了?”穆塔赫没回头,静静站在壁炉前,“睡得怎么样?”
温迎坐了起来,毯子滑落,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皱巴巴的。
“梦见你举枪对着我,让我付出代价。”
她懒得说谎,捂着心口喘气,心跳还没有从梦里的慌乱中平复。
“付出代价?”穆塔赫嗤笑了声,转身朝她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雪花,你这么聪明,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温迎蜷起腿,把毯子推到旁边,“我不想知道。”
穆塔赫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手虎口钳住她的下巴,冰凉的薄唇蹭了蹭她的唇角。
“循序渐进。”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他看清了温迎眼里的恐惧,“我的词用对了吗?雪花。”
“我艹。”
温迎一把推开他,捂住眼睛,“你干嘛?”
“只是突然想这么做。”穆塔赫低笑了声,像是在回味。
温迎没骨气地捂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会紧张,会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饿了吗?法餐,俄餐,中餐,只要你想。”穆塔赫起身,客厅另一头是餐厅,“我饿了,你应该也是。”
温迎爬起来跟上,她有意保持着距离,想了想,“中餐。”
穆塔赫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断后,他从桌上的小型冰箱取了瓶澄黄冒着冷气的酒,“二十分钟。”
“嗯。”温迎乖巧地坐在他的右手边。
穆塔赫给自己倒了杯酒,倒靠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喉结和一小片锁骨。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甚至有点乖有点懒。
温迎盯着银烛台里的火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尴尬地搓着手指。
“所以,”穆塔赫打破沉默,“第一课,用中文介绍你自己,雪花老师,可以给我做个示范吗?”
温迎抬眼看他,“你知道我的名字,国籍,职业,还要再介绍什么?”
“爱好,梦想,害怕的东西。”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节奏随意,“随便什么,练习对话。”
温迎轻轻拨弄面前的桌布。
“我叫温迎,二十四岁,自由摄影师,喜欢拍风景,尤其是极端环境下的风景,沙漠,雪山,极地,梦想是办个人摄影展,在世界各地。”
“害怕什么?”
温迎忽然看向他,很直白,“现在?害怕你。”
穆塔赫笑了,烛光在他眼里跳跃,“诚实的女孩,继续。”
“我讨厌被控制,讨厌计划被打乱,我来俄罗斯是为了拍极光,现在却被困在这里。”她直勾勾盯着他,像是在发泄自己的委屈,“还有问题吗?”
“有。”穆塔赫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为什么一个人旅行?没有男朋友?”
温迎呵笑一声,这都是什么问题,意图这么明显,她又不是傻子。
“没有,黄了的相亲对象,算不算?”
穆塔赫接触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他虽然会流利地说,会用中文,但对于很多东西还是一知半解。
“什么是相亲对象?什么是黄了?”
温迎撑着下巴,懒懒看了他一眼,“这和语言课有关系吗?”
“了解对话对象的文化背景,有助于语言学习。”
温迎轻哼一声,就听他一本正经地胡扯。
“相亲是中国传统的结婚恋爱的介绍方式,所以相亲对象可以理解成结婚对象,黄了就是失败了。”
穆塔赫微勾唇,现学现用,“为什么黄了?”
温迎轻咳了声,“他说接受不了我总往外跑,说我不安定,不适合结婚。”
“所以他要你放弃摄影?”
“他要我找个正经工作,比如他爸公司里的文员。”温迎扯了扯嘴角,“我说谢谢,不用。”
穆塔赫看着她,眼神里又出现了某种审视的意味,就像他们第一次见时。
“你做得对。”他抿了口酒,“为别人改变自己,是最蠢的事。”
温迎有点意外,转头看他,“我以为你会说,女人就该安稳一点。”
“为什么?”穆塔赫挑眉,“我母亲一个人从中国来俄罗斯,不会俄语,没有朋友,她学了语言,拿了学位,在全是男人的行业里做到高管。”
他顿了顿,“如果她选择安稳,就不会有我。”
这是温迎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关于私人的事。
她其实一直好奇,但是他说好奇不该好奇的事会死,所以她就收起了那份不该有的好奇心。
但是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勾引着她。
温迎试探着问,“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能源。”穆塔赫又往酒杯里倒了点酒,“那时候刚解体,机会多,也乱。”
“所以她认识了你父亲?”
“嗯。”他眼神暗了暗,“那部分故事不太美好,改天再说。”
正好侍者推着餐车进来,打断对话,菜很简单,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清炒时蔬,米饭,但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侍者布好菜,无声退下。
温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很正宗,甚至比她在北京某些餐厅吃的还好。
“你们厨师是中国人?”
“嗯。”穆塔赫也拿起筷子,温迎观察着他熟练的动作,“他跟我母亲很多年,后来留下来了。”
两个人开启了无声吃饭,只有餐具无意碰撞的声响。
温迎正嚼着青菜,穆塔赫突然抬头看她,“雪花,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吧。”
温迎筷子停住,“去哪儿?”
“逛逛莫斯科,你不是摄影师吗?红场,圣瓦西里教堂,克里姆林宫。”他夹了块鸡肉,“总不能白来一趟。”
“你不是说外面危险?”
“跟我在一起不危险。”穆塔赫忽然撑着脑袋看她,“而且,我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挑件礼物。”他放下筷子,“给一个女性长辈,她下周末生日,我不知道该送什么。”
温迎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在逗自己玩,“你这种……背景,还需要别人帮忙挑礼物?”
“正因为这种背景,才更需要。”穆塔赫喝了口酒,对于她的说法有点好笑,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送得太贵,像炫耀,送得太普通,又不尊重,女性的心思,我不擅长。”
温迎微微扬起下巴思考,“她多大?什么性格?喜欢什么?”
“六十岁,强硬,聪明,喜欢艺术,尤其油画。”穆塔赫顿了顿,“她是我父亲的姐姐,也是家族里少数几个不怕我的人。”
“你想讨好她?”
温迎不太理解,像他这种地位的人,还需要费心思做这样的事。
“我想让她不讨厌你。”穆塔赫说得很直接,“如果她要见你,有份好礼物能加分。”
温迎心跳突然乱了节奏,她攥着筷子的力道大了点,“她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你住在我这里。”穆塔赫轻轻看着她,眉梢微挑。
“在俄罗斯,未婚男性让女性住进家里,是件很正式的事,尤其是我这种……家庭。”
他语气像是在逗弄人。
“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温迎反驳他,她真不敢想,他的那片世界,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意外,她这辈子是接触不到这些东西。
“她知道吗?”穆塔赫语气缓慢。
“就算知道,她也会想见你,这是规矩,而且,雪花,我们为什么不能是那种关系呢?”
明明是很轻浮的话,他却说出来格外的认真,是真的在发问的语气。
温迎放下筷子,被他吓得没胃口了,“所以你带我回来,不止是语言练习。”
“或许一开始是。”穆塔赫承认得干脆,“但现在情况变了,你出现在我身边的消息,最晚明天就会传开,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解释?”
“你是我的客人,我的女朋友,或者,”他顿了顿,“我感兴趣的人,无论哪个身份,都需要经过家族审核。”
温迎觉得无语又荒谬,甚至她是被绑架的那个人,“我又不嫁给你,为什么要审核?”
“因为我的身份。”穆塔赫其实很期待,温迎走近他。
“我身边的人,都会被调查,朋友,老师,保镖,甚至是保洁,这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稳定。”
温迎轻呵了声,她想不明白,索性拿起筷子继续吃。
“家族生意需要稳定。”他擦擦嘴,动作优雅,“任何不稳定的因素,都会被排除,你不想被排除吧?”
温迎听懂了潜台词,她想起雪地上那具尸体,打了个寒颤,“所以我要配合你演戏?”
“对你没坏处。”穆塔赫深深看了她一眼,“演好了,你能安全离开,还能拿到一笔不错的报酬,演砸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温迎握紧筷子,指节发白,“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穆塔赫站起身,走到她椅子后面,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带着点酒液的冰凉。
“雪花。”他低声说,热气喷在她耳畔,“从你按下快门那一刻起,你就进了这场游戏,现在规则是我定的,要么玩下去,要么出局。”
他直起身,拉开距离。
“出局的代价,你付不起。”
温迎闭上眼睛,她能闻到他的味道,雪松和酒的醇香。
“好,我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