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早上七点,温迎被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开门,穆塔赫站在门外,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里端着杯咖啡。
“早上好,雪花。”他把咖啡递给她,“半小时后书房见。”
“书房?”温迎接过咖啡,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这么早?”
“课程开始。”穆塔赫看了眼手表,“七点半,别迟到。”
门被关上了。
温迎站在原地,花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昨晚的第一课。
下一秒,她放下咖啡杯冲进浴室,用最快速度洗漱。
从衣柜里随手抓了件米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了个丸子头。
七点二十五分,她端着刚才那杯咖啡出现在书房门口。
书房门开着,穆塔赫坐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
晨光从落地窗斜透进来,给他镀上金边,这么美好的场景,如果忽略他手边那把银色手枪的话。
温迎脚步顿在门口,在犹豫要不要先敲个门再进去。
“进来吧,雪花。”穆塔赫头也没抬,“关上门。”
温迎哦了一声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五颜六色的书。
第四面是整扇落地窗,窗外是莫斯科河。
“坐。”穆塔赫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温迎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控制不住地飘向那把手枪,枪身泛着冷光,看起来被保养得很好。
“雪花,别盯着枪。”
穆塔赫终于抬头,嘴角浮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今天不教那个。”
温迎两只手搭在桌上,俨然是一副求知若渴的乖学生模样,“那教什么?”
“俄语基础,和家族关系图。”他推过来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先看这个。”
温迎瞥了他一眼,翻开,第一页是张手绘的家谱树,密密麻麻的名字,大部分是俄文。
她只认出最下面的“叶普盖尼·巴普洛夫维奇·穆塔赫”,和上一个“亚历山大·巴普洛夫维奇”。
应该是他父亲吧,温迎目光定了两秒。
“从最上面开始。”穆塔赫绕过书桌,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点在树状图顶端。
“我的曾祖父,格奥尔基·巴普洛夫维奇,1917年革命前是沙皇近卫军军官,革命后逃到西伯利亚,靠淘金和皮毛贸易起家。”
他的指尖向下移动,“我祖父,伊万·巴普洛夫维奇,是那个时期的红军军官,战后利用军中人脉进入能源行业,家族真正壮大是从他开始。”
再到父亲,“亚历山大·巴普洛夫维奇,解体时,他抓住了私有化机会,把家族产业扩展到运输、金融和一些其他领域。”
温迎注意到其他领域这个词说得很含糊,听上去肯定很危险。
“现在是我。”穆塔赫的手指停在最底端。
“我是独子,但家族里还有旁系,叔叔,堂兄弟,表亲,昨天你见过的伊戈尔,是我父亲旧部,也算家族成员。”
温迎转头,微微抬起点角度看他,“那昨天袭击你的人是谁?”
“堂兄的人。”穆塔赫顺势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直起身,走回书桌后坐下。
“我叔叔的儿子,米哈伊尔,他负责家族在远东的运输业务,一直想扩张到莫斯科。”
温迎应激地捂住了眼睛,“所以他想杀你?”
“杀了我,他就能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穆塔赫看着她的小动作,勾了勾唇,“我父亲老了,有些人觉得机会来了。”
温迎翻到下一页,是照片和简介。
米哈伊尔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金发,蓝眼睛,照片里笑得很温和,完全不像会派人袭击堂弟的人。
“人不可貌相。”穆塔赫像是看穿她的想法,“米哈伊尔看起来像个商人,实际上心狠手辣,他手上有三条人命,都是家族内部的人。”
温迎手指一颤,抿了抿唇,重视起来。
“害怕了?”穆塔赫扫了一眼她的唇,“雪花,你在抿唇。”
“有点。”温迎被看穿,索性不装了,“你们经常这样自相残杀?”
“不是我们,是他们。”穆塔赫撑着下巴,他很喜欢盯着温迎看。
“我父亲和我一直试图让家族生意合法化,但有些人喜欢旧时代的方式,暴力,威胁,暗箱操作,所以矛盾是不可避免的。”
他喝了口咖啡,继续说:“昨天的事是警告,米哈伊尔在告诉我,他有能力在莫斯科动手,我的回应是清理了他在这里的六个眼线,包括两个警方内线。”
温迎想起司机说的“全部解决了”。
她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你杀了他们吗?”
“有些死了,有些废了。”穆塔赫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搭在侧脸。
“在俄罗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你要学的第一课。”
温迎合上文件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现在是他们的目标。”穆塔赫直视她,带着点玩味。
“昨天音乐会上,所有人都看到你在我身边,对米哈伊尔来说,你是我的弱点,他可能会从你下手。”
温迎猛地抬头看他,“所以昨晚你说送我走……”
“是最后的机会。”穆塔赫接过话。
“现在你已经知道太多了,就算我送你走,米哈伊尔也会找到你,用你威胁我,所以雪花,除了我保护你,你也要学会自保。”
“怎么自保?”
“首先,学会俄语,至少能听懂基本对话。”穆塔赫推过来一本教材,“其次,了解家族成员和他们的关系,第三……”
他顿了顿,“学会用枪。”
温迎又一次不自觉地看向那把银色手枪。
“今天先学前两项。”穆塔赫顺着她的视线,把枪放回抽屉里,“每天上午两小时俄语课,下午两小时家族课,周末实践。”
“实践什么?”
“带你去见人,认脸。”穆塔赫翻开教材第一页,手指指着第一个单词,“现在,跟我读,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太痛苦了,俄语的卷舌音对她来说太难了,练了十遍才勉强像样。
两小时俄语课结束后,温迎脑子嗡嗡作响。
穆塔赫是个非常严格的老师,发音不准就重来,没半点通融。
而且,她念得不标准的时候,他会毫不掩饰地笑话她。
太过分了!
“休息十分钟。”他扫了眼墙上的摆钟,“然后看这个。”
这次推过来的是个平板电脑,打开是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全是照片,家族聚会,商业活动,私人场合,每张照片上的人都被标注了名字和关系。
“记住这些脸。”穆塔赫想了想,“看到要能立刻叫出名字,知道是敌是友。”
温迎一张张翻看,照片里的人穿着从西装到休闲装,但眼神给人一种种共同的特质,非常警觉。
……
下午两点,炸裂的课程终于结束。
温迎觉得脑子快炸了。
五十个俄语单词,三十张人脸,还有复杂的家族恩怨。
穆塔赫合上教材,“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温迎揉着太阳穴,她头好痛啊,“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继承这个家族?”她斟酌用词,怕说错话,毕竟学了一上午,她认清了面前这个男人的背景势力。
“看起来压力很大,而且危险。”
穆塔赫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流淌的莫斯科河。
“因为我母亲希望我改变它。”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淡漠,“她说这个家族吃了太多血,该到清洗的时候了,但她没等到那天。”
温迎不是第一次听他提起他的母亲,从他的描述中,能感觉出他的母亲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你是在完成她的遗愿吗?”
“一部分。”穆塔赫转身,靠在窗框上,对她露出一个安然的笑,“另一部分是因为如果我退出,米哈伊尔那样的人会上位,他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放弃那个位置,就等于放弃了我自己的命。”
温迎看着他,他脸上有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雪花,你相信我能改变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
温迎想了想,手撑在侧脸,“穆塔赫,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连试都不试,肯定不会改变。”
穆塔赫垂眸低笑一声。
就这样,就很好了。
“好了,”他走向门口,拉开门,“去休息吧,晚上有安排。”
“什么安排?”
温迎刚想说他怎么没完没了了,还不能让人好好休息一会。
“带你见个人。”穆塔赫在门口停住,“我姑姑,她今晚有空。”
温迎心跳加速,连忙转头,“这么快?”
“雪花,你们早晚要见。”
穆塔赫说,“记住你学的,其他的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