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温迎跟着穆塔赫走进地下车库时，才意识到“射击场”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地方。
阿列克谢用虹膜识别打开防弹门，里面有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头顶的白炽灯很亮。
“私人场地。”穆塔赫稳稳地牵着她，走在前面，“只对少数人开放。”
通道尽头是间宽敞的训练室，三面墙上挂着各种枪械，从手枪到狙击步枪都有，第四面是靶道，尽头的人形靶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今天学基础。”穆塔赫扫了眼温迎的手臂，虽然扛得动那么重的摄影设备，但到底跟枪不一样。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把黑色手枪，“格洛克19，九毫米口径，后坐力相对较小，适合新手。”
他把枪递过来，温迎接过时手一沉，比她想象的重。
“第一步，检查。”穆塔赫站到她身后，手把手教她，“弹匣卸下，确认空膛，枪口永远朝安全的方向。”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完成动作，温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还有他身上的温度压在她的后背。
“记住了吗？”他在她耳边问。
“记住了。”温迎声音有点紧绷。
“第二步，握姿。”穆塔赫调整她的手指位置，“双手握紧，手腕绷直，后坐力会往上推，你要压住。”
他的教学很专业，但枪在温迎手里像块烧红的铁。
“第三步，瞄准。”穆塔赫微微退开一步，“三点一线，看靶心，稳住呼吸，扣扳机要慢，均匀发力。”
温迎举起枪时手都在抖。
这是她第一次碰枪。
“放松，雪花。”穆塔赫瞥了眼她发抖的手，笑了笑，“枪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敌人，你控制它，不是它控制你。”
温迎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臂，准心在靶心附近晃动。
“开枪。”
温迎手指用力扣下扳机。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开，震得她耳膜发痛，后坐力推着她的手腕向上飞，子弹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温迎：“……”
“脱靶。”穆塔赫唇角微勾，“正常，再来。”
他走到控制台，按了个按钮，靶纸滑到她面前五米处。
“这次近一点。”
温迎重新举枪，这次手没那么抖了，她瞄准，又扣扳机。
子弹打在靶纸边缘，离人形轮廓已经很近了。
“有进步。”穆塔赫走过来托住她摇晃的手腕，“但还不够，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温迎摇头。
“雪花，你害怕枪。”他直视她的眼睛，他看到了茫然和恐惧，很复杂也很直白的情绪。
“害怕它的声音，它的力量，在你心里它就是死亡，但雪花，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枪是唯一能保护你的东西，你要学会不害怕它，而是尊重它，驾驭它。”
他站到她身后，抽开托着她的手。
“想象你不在射击场，想象你在那片雪原上，有人拿着刀向你走来，你手里有这把枪，你是希望自己因为害怕而手抖脱靶，还是想自己能冷静地瞄准开枪，活下来？”
温迎闭上眼睛，脑海里真的浮现出那个场景。
她再次睁开眼，重新举枪。
这次手很稳，扣扳机，枪响了声。
靶纸胸口位置出现一个洞。
“很好。”穆塔赫欣慰地笑了声，“记住这种感觉，恐惧不会消失，但你可以控制它。”
接下来的两小时，她打了五十发子弹，从五米到十米，从固定靶到移动靶，两只手臂酸痛得有点控制不住，耳朵也嗡嗡响，但她逐渐找到了节奏。
最后一次射击，温迎连续三枪都打在胸口的位置。
穆塔赫按下停止键，靶纸通过索道滑过来，三个弹孔紧挨着，组成了个小三角形。
“雪花老师，很有天赋啊。”
温迎放下枪，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酸痛的手臂肌肉在颤抖。
“洗手间在那边。”穆塔赫眸色晦暗不明，看着她强颜欢笑的脸，指了指对角的门，“去洗个脸吧。”
洗手间很简陋，但干净，温迎用手捧着冷水往脸上拍。
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她其实感觉还挺好的。
真实又不那么真实。
她竟然学会开枪了。
回到训练室，穆塔赫已经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瓶水。
“坐吧，雪花。”
温迎嗯了声，抽了两张纸巾擦手，坐下后拧开瓶水猛喝了几口。
“感觉怎么样？”
温迎长叹了口气，抬眼看穆塔赫，“累，但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说枪是工具。”温迎摊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枪压的红痕，“它很危险，但危险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怎么去用它。”
穆塔赫歪头听着，眼底浮起一抹惊艳，“这是今天最重要的课，枪不杀人，人杀人，工具没有善恶，善恶在使用者。”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还有更重要的第二课，什么时候用枪，什么时候不用。”
温迎把瓶盖拧了回去，立刻摆出认真的学习态度，等他往下说。
“昨天你见了姑姑，知道了家族的一些事。”穆塔赫身体前倾，看着她忽然变得有点乖，“你知道米哈伊尔为什么想除掉我吗？”
“为了家族继承权？”
温迎思考了一下，其实家族继承权这个词对于她来说，很遥远，甚至从来没接触过。
“不止。”
穆塔赫摇摇头，继续解释，“我父亲想把家族生意洗白，转型成合法企业，这意味着要放弃很多灰色地带的利润，也要清理掉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米哈伊尔就是其中之一。”
“手脚不干净？他做了什么吗？”
“走私，洗钱，甚至涉毒，都是家族明令禁止的领域。”
穆塔赫眼神冷下来，“我给了他三次机会收手，他表面上答应，背地里变本加厉，昨天袭击我是第四次警告，也是最后一次。”
温迎抿了抿唇，“你要处理他？”
“已经开始了。”穆塔赫轻笑了声，射击场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今天上午，我切断了他三条走私线路，明天，我会冻结他在瑞士的账户，如果他聪明，就该知道收手了。”
“如果他不收手呢？”
穆塔赫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那些枪上。
“那我就只能做我该做的事。”他说，“雪花，这就是第二课，枪是最后的手段，在这之前，有经济战，情报战，心理战，开枪意味着所有其他选项都失败了。”
温迎突然理解了昨天穆塔赫说过的“有些人杀了，有些人废了”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没杀那些人？”
“杀了他们，米哈伊尔只会派更多人。”
穆塔赫弯了弯唇，打了个响指，“废了他们，抢了他的生意，冻了他的钱，这些更有用，疼痛会让他思考，恐惧也会让他退缩。”
温迎听出了点头绪，“你在教他规则。”
“对。”穆塔赫看着逐渐开窍的温迎，红褐色的眸子染上点柔和，“家族的规则，我的规则，在这个规则里，暴力不是首选，但永远是底牌。”
他站起来，走到武器墙前，手指拂过一排排冰冷的枪械。
白炽灯下，他的肤色呈现一种病态的白，真丝黑衬衫的领口随意敞开，宽肩窄腰，透出一种运筹帷幄的掌控感。
“我父亲那一代，解决问题是先动枪，结果呢？仇越结越深，血越流越多，我想换种方式。”
他转身看着温迎，“但这不意味着我不用枪，只是我用得更精准。”
精准这个词让温迎后背发凉。
“你会杀了米哈伊尔吗？”
“我希望不用。”穆塔赫漫不经心，但透着危险，“但如果他逼我，我会，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硝烟味。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温迎声音带着点颤音，“这些应该是家族机密。”
“因为从现在起，你也是局内人了。”
穆塔赫走回沙发边坐在温迎身边，他身上有薄荷混着淡淡的柑橘香。
“米哈伊尔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在学什么，如果他够聪明，就会把你当成我的弱点来攻击，所以你需要知道规则，知道怎么应对。”
“那我要做什么？”
“首先，永远不要单独行动。”穆塔赫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
“阿列克谢或者其他的雇佣兵会跟着你，其次，学俄语要加快进度，至少要能听懂危险信号，第三……”
他停顿，看着她，“如果我出事，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阿列克谢和奥尔加姑姑，其他人都可能背叛你。”
温迎握紧水瓶，指尖有点发白，她有点担心，“你会出事吗？”
“计划不会，但总有意外，所以我要你记住几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联系他们，他们会帮你离开俄罗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温迎打开，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和加密联系方式，还有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和密码。
温迎看着他，她不懂明明不让她走的是他，一直安排她离开的也是他。
“这是什么？”
“你的后路。”
穆塔赫抬手，右手在她的侧脸轻轻蹭了蹭，有点凉。
“钱够你用一辈子，身份也准备好了，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用这个。”
温迎握着那张纸。
他知道她没有后路。
所以他给她留了后路。
“你早就准备好了吗？”
“从带你回来的那天就开始准备了。”穆塔赫突然捏住她脸颊的肉，轻轻扯了扯。
“我说过，我会保护我要保护的人。”
温迎抿了抿唇，把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说：“又在害怕吗？雪花。”
“我希望永远用不上它。”
“我也希望。”
……
回公寓的车上，温迎一直兴致缺缺，她的手指压在口袋的纸条上。
穆塔赫在闭目养神，车里很安静。
快到公寓时，温迎还是问出了一直憋着的话，“穆塔赫。”
“嗯？”
“你为什么相信我？”她转头看他，他这个人太复杂甚至是有点矛盾。
“把这条后路给我，不怕我拿了钱就跑？或者背叛你？”
穆塔赫睁开眼，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光影在闪动。
“两个原因。”他转过头看着她期待的表情，太明显，但是他喜欢她这样。
“第一，你不是那种人，我看人很准。”
“第二呢？”
“第二，”他嘴角微扬，“如果你真的背叛我，那说明我看错人了，看错人的代价，我付得起。”
这话很傲慢，但温迎听懂了。
他愿意赌。
赌她值得信任。
赌她在这场危险的游戏里不会背叛他。
车停稳，阿列克谢拉开后车门。
温迎下车前，回头看了穆塔赫一眼，他坐在阴影里，视线落在刚才温迎坐着的地方。
“穆塔赫，我不会让你看错人的。”
穆塔赫抬眼看她，只能看到她小巧的下巴。
“雪花，我等着看。”
……
电梯上升时，温迎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名字。
火光舔舐着字迹，化作灰烬落在电梯里的金属垃圾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