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语课进行到第三周时,温迎已经能听懂简单的日常对话了。
“Сегодняоченьхорошаяпогода.”
“Даймнечашкукофе.”
“Гдетуалет?”
这些句子她能说得很流利,虽然口音还是很明显。
但她真的尽力了。
靠坐在椅子上的穆塔赫嘴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打趣她,“至少迷路了能问路。”
“我不会迷路。”温迎一边记单词一边反驳,还抽空瞪了他一眼,“我有手机导航。”
“如果手机没电呢?如果信号被屏蔽呢?”穆塔赫合上教材,语气认真,“在我的世界里,永远要有备用方案。”
这是他的口头禅。
备用方案,退路,第二选择……
这种思维模式是他生存的方式,永远假设最坏的情况,永远准备好退路。
周五上午,俄语课快结束时,穆塔赫敲了敲温迎面前的课本,“下午去伏尔加河。”
温迎抬头,“出差?”
“算是。”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行程单,“船运公司年度审计,我要亲自去一趟,顺便带你看看俄罗斯的母亲河。”
“需要我做什么吗?”
“当我的翻译助理,带着你去听一听。”穆塔赫睨了眼她学到茫然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上扬的笑。
“虽然那边有专业翻译,但我想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压力好大啊。
温迎咽了口唾沫,“如果我搞砸了怎么办?”
“那就说明你还需要更多的练习。”穆塔赫给她投来一个安定的眼神,因为他也没指望温迎真给他做翻译,毕竟他就是俄罗斯人。
“但我相信你不会搞砸。”
话是这么说,但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比威胁更让温迎紧张。
下午两点,他们在莫斯科河的一处隐蔽码头登上了艘私人游艇。
阿列克谢和另外两个雇佣兵同行,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女翻译薇拉。
船驶离码头,沿着莫斯科河向南汇入伏尔加河。
温迎站在甲板上溜达,穆塔赫在船舱里开视频会议,她听了一耳朵,全是俄语,语速很快,什么也没听懂。
就她这样的水平,穆塔赫派她去做间谍,她都做不明白。
薇拉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紧张?”薇拉的中文很好,她笑起来很温柔,眼角有淡淡的细纹。
“我第一次给穆塔赫阁下当翻译时,吐了三次。”
温迎惊讶地抿了口茶。
薇拉靠在栏杆上,风吹动了她别在耳后的卷发,“穆塔赫阁下是个好老板,但要求很高,雪花小姐你要做好准备。”
温迎点点头,“他经常这样带人出差吗?”
薇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第一个。”
温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
这种荣幸她可一点也不想要。
“阿娅夫人去世后,他很少让人靠近。”薇拉望向远处的河面,“你是特别的,雪花小姐,要珍惜这份特别,也要小心。”
温迎心里还在默念着穆塔赫母亲的名字。
阿娅?
但薇拉后面说的话又把她的注意拉了回来,“小心什么?”
“小心那些嫉妒这份特别的人。”
薇拉笑着说完就转身回了船舱。
……
两小时后,游艇抵达第一个停靠点,下诺夫哥罗德的一座货运码头。
这里比莫斯科冷,风从宽阔的河面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温迎脸上。
她跟在穆塔赫身后,把大半张脸缩进围巾里,视线落在他牵着自己的手上。
码头办公室是一栋老旧的三层楼,门口站着几个穿旧工装的男人,看到穆塔赫下船,为首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用俄语热情地打招呼。
穆塔赫和他握手,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转头看着温迎,“这位是码头经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他说欢迎我们。”
温迎被他突如其来的翻译整得有点懵。
好像角色搞反。
她用俄语说了句“很高兴认识您”,发音还算标准。
安德烈露出惊讶的表情,“小姐的俄语真不错。”
“在学习。”穆塔赫握紧温迎的手,“走吧,看看仓库。”
仓库很大,堆满了大型的集装箱,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穆塔赫边走边问问题,语速稍微放慢了点,安德烈一一回答,身边的温迎努力跟上,但专业词汇实在是太多。
她只能听懂三四成,甚至不能连成完整的句子。
薇拉在旁边轻声翻译关键部分,不仅是给穆塔赫听,更是给毫无头绪的温迎听。
“……上个月吞吐量下降百分之十五……海关检查延迟导致货损……需要更新装卸设备……”
检查完仓库,他们又回到办公室。
穆塔赫只留下温迎,安德烈和薇拉。
“安德烈。”他把温迎按在座椅上,自己靠在办公桌边,语气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吗?”
安德烈舔了舔干涩的唇,“年度审计,老板。”
“年度审计是下个月。”穆塔赫轻笑了声,眼眸微眯,“我来,是因为上个月有三批货消失了,两百万美元的电子产品,从你的码头出去,就再也没出现。”
办公室空气骤然凝固。
温迎被穆塔赫身上散发出来的领导者威压吓得不敢动。
薇拉在给她翻译,跟她听出来的意思大差不差。
安德烈脸色发白,试图辩解,“老板,那是意外,我们已经在调查了。”
“你不太走运,我已经调查完了。”
穆塔赫抬手打断他,薇拉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照片扔在桌上。
“这是你的仓库主管,这是海关那个检查员,这是运输公司的调度,他们三个上个月都在摩纳哥度假,住同一家酒店,赌同一张桌子。”
照片拍得很清晰,三个男人在赌场里大笑,手里拿着筹码。
温迎好奇地凑了半个脑袋看过去。
安德烈瞬间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给你两个选择。”穆塔赫眉头蹙了一下,“第一,交出吞掉的钱,指认所有参与的人,然后退休,第二,我报警,你进监狱,你儿子在英国的学业会中断,你妻子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温迎屏住呼吸,抬头看着面前男人的背影,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穆塔赫处理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礼貌,但每个字都像锋利的刀戳在最痛的地方。
安德烈挣扎了几秒,终于低下头,“我选第一。”
“聪明。”穆塔赫点头,“钱三天内到账,名单今晚发给我,然后,带着你的家人离开俄罗斯,永远别回来。”
“是,老板。”
一直到走出办公室,温迎腿有点软,穆塔赫伸手搭在她的腰间托住,“吓到了?”
“有点,我以为你会更严厉。”她又把脸缩回围巾里。
“严厉?”穆塔赫扶着她走到甲板上,点了支烟,薄唇微微浮动。
“把他送进监狱,钱拿不回来,还会结仇,让他退休,钱回来,他感恩戴德,也不会乱说话,你觉得哪个更划算?”
这不是仁慈,是计算。
温迎心底不免浮起一丝惊讶,“你经常这样处理问题吗?”
“看情况吧。”穆塔赫吐出一口烟。
“有些人可以给机会,有些人不能,安德烈跟了我父亲二十年,只是老了,糊涂了,给他体面退场,是给我父亲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