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雪花,我们该走了。”
温迎正趴在书桌上揪着头发背俄语的动词变位。
真的是比她学英语的时候更痛苦更复杂。
穆塔赫靠在门口,敲了敲门,看着她苦恼的样子,轻笑出声。
“去哪儿啊?”温迎转头问他。
从伏尔加河回来了三天,她又回到了三点一线的课程学习中。
明明已经毕业了好几年,她还要被迫上早七。
每次早上起来的时候,她都恨不得让穆塔赫一枪毙了她。
当然只是想一想。
“圣彼得堡。”穆塔赫走进来,靠在桌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温迎现在已经习惯了他对她的很多小动作,甚至都不挣扎一下。
“雪花,莫斯科你拍得差不多了,也该去圣彼得堡看看了。”
……
飞往圣彼得堡的飞机上,穆塔赫给了温迎一份名单。
上面有二十几个人名,每个都附有照片和简短介绍。
“重点记这几个。”他用红色的笔圈出五个名字,“基金会主席,市议会议员,两位银行家,还有他,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我父亲的老朋友,也是圣彼得堡地下世界的清道夫。”
“清道夫?”温迎眨了眨眼睛。
鱼吗?
“处理麻烦的人。”穆塔赫轻描淡写地说着,“合法或非法,他都能让问题消失。”
温迎仔细看着照片,瓦西里看起来六十多岁,光头,留着浓密的灰白胡子,眼神给人一种压迫和不适感。
“我们要见他吗?”
“他主动约的。”穆塔赫合上文件夹,给温迎倒了杯热咖啡。
“米哈伊尔在圣彼得堡也有势力,瓦西里想看看我值不值得他支持。”
“所以这又是一场测试。”
“每一场都是测试。”穆塔赫看向舷窗外,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透出来,“能力,决心,底线。”
飞机降落在普尔科沃机场。
圣彼得堡在下雨,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三辆黑色的路虎停在跑道上。
同样的队形,就像温迎出发去音乐会那天。
“穆塔赫,圣彼得堡也很危险吗?”
“一直都很危险。”穆塔赫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的食指指节轻轻摩挲着,“待在我身边最安全。”
平静的河面总是暗流涌动。
他们临时下榻的酒店在涅瓦大街,正对着喀山大教堂,套房在顶层,有整面墙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冬宫广场。
“休息两小时。”穆塔赫扫了眼手表,把温迎脑袋上的帽子拿了下来,揉了揉炸毛的头发。
“晚上七点,瓦西里在文学咖啡馆等我们。”
文学咖啡馆是圣彼得堡的传奇,普希金在这里喝完最后一杯咖啡,去决斗场赴死。
温迎换了条深蓝色连衣裙,配了条珍珠项链,穆塔赫给她披上大衣。
“雪花,你很漂亮。”
温迎每次穿些不一样的时候,穆塔赫总会说这句话,“又夸我?”
“这是事实,雪花。”
他帮她围上围巾,把压住的头发取出来,“今晚跟着我,多听,吃东西就可以了。”
……
七点,咖啡馆在二楼,已经清场。
只有角落的一张桌子坐着两个人,瓦西里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金发女人。
看到穆塔赫和温迎走进来,瓦西里起身,他比照片上更高大,穿着老式西装,拄着根手杖。
“穆塔赫阁下。”他伸出手,说俄语的声音低沉沙哑,“终于见面了。”
“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你好。”穆塔赫握手,把温迎往后揽了揽。
两人的手紧紧握了三秒才松开,不像握手,更像是力量的试探。
“这位是?”瓦西里看向温迎。
“雪花。”穆塔赫只是说了名字。
瓦西里打量温迎的眼神很直接,他大概也能懂其中的意思,他身边的金发女人也起身,很漂亮。
温迎也没有从她的眼神中感觉到敌意。
“我女儿,安娜。”瓦西里声音略带自豪,“她负责基金会的日常运营。”
侍者端来咖啡和甜点,然后无声退下。
“我听说你在清理门户。”瓦西里开门见山,胡子耸动着,“米哈伊尔那小子不老实。”
“他越界了。”穆塔赫切了块蛋糕放在温迎面前。
温迎拿着银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头也不敢抬。
“越界?”瓦西里睨了眼笑了,笑声像砂纸摩擦,“那小子何止越界,他是想把桌子掀了,你知道他在圣彼得堡做什么吗?”
穆塔赫抿了口咖啡,等他说下去。
“毒品。”
瓦西里吐出这个词,语气厌恶,“从阿富汗经中亚过来,在波罗的海港口分销,用巴普洛夫家族的运输线路,打着巴普洛夫的名号。”
温迎吃蛋糕的手顿了一下,毒品这个俄语单词她听懂了。
她余光看向穆塔赫,他表情不变。
“有证据吗?”
安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穆塔赫翻开,里面是照片,货运单据,银行流水单。
“他做得不算隐蔽。”瓦西里喝了口咖啡,浑浊的眼睛盯了温迎几秒。
“大概觉得天高皇帝远,你管不到圣彼得堡。”
“我现在知道了。”穆塔赫合上文件夹,礼貌点了点头,“感谢您的信息。”
“不只是信息。”瓦西里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穆塔赫,你父亲和我有三十年交情,我看着你长大,如果你要清理门户,我支持你,但有个条件。”
“请讲。”
“彻底。”瓦西里盯着他,“不要手软,不要留后患。”
这话说得很重。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雨声。
穆塔赫轻笑了声,“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瓦西里靠回椅背,阴鸷的视线刻意落在温迎身上。
“我见过太多人,说要清理,最后因为亲戚关系,因为利益牵扯,因为心软,留了尾巴,结果呢?被反咬一口,死得很惨。”
他顿了顿,“你母亲是中国人,我听说中国人讲究仁,但在我们这行,仁会要你的命。”
穆塔赫余光落在温迎停顿的手背上,白皙的皮肤透出淡淡青紫的血管。
他的雪花听懂了。
“我母亲教我的不是仁,是道。”穆塔赫垂眸笑了笑,再开口。
“道是规律,是规则,米哈伊尔破坏了规则,就要承担后果,这和血缘无关。”
瓦西里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大笑。
“好!”他猛地拍桌子,把温迎吓了一跳,蛋糕倒在她的手指上。
“这笔买卖,我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钥匙,放在桌上,“圣彼得堡港口,三号仓库,米哈伊尔明天晚上有一批货到,我的人会配合你。”
穆塔赫瞥了眼温迎沾了蛋糕的手指,转头微笑,“谢谢。”
“别谢太早。”瓦西里站起来,拐杖用力抵了两下地毯发出闷响,“处理干净了再谢。”
安娜也起身,她和温迎目光对上,微微点头,眼神里有一丝类似同情的东西。
温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父女俩离开后,咖啡馆里只剩穆塔赫和温迎。
穆塔赫抽了张纸巾,抓着温迎的手指,一点一点擦干净,“你要去吗?”
温迎蜷了蜷手指,被点到,转头看他,“我?”
“可以选择不去。”穆塔赫闷笑了声,“这不是俄语课,是实战,会有危险。”
温迎盯着他的侧脸,“你会去吗?”
“当然。”
温迎深吸一口气,“那我去。”
穆塔赫仔细检查着她的手指,顺势牵住,“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温迎点了点头,“你说过,我要学会在你的世界里生存,躲在安全屋里是学不会生存的,穆塔赫,你应该知道。”
穆塔赫幽幽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由浅入深,直到在失控的边缘疯狂动摇。
温迎被他吻得全身发麻,脑袋也晕乎乎的。
理智回笼,穆塔赫离开她的唇,扶着她的脑袋,视线落在她红肿的唇肉和茫然惊愕的眼睛上。
轻轻呢喃,“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