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冬宫广场边缘的暗影里。
阿列克谢熄了火,但没下车,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圈。
“包裹在第三张长椅下面。”阿列克谢手按在方向盘上,“阁下交代过,如果你选择离开,我送你去机场,去瑞士的航班凌晨两点起飞。”
温迎没动,她看着窗外那张长椅。
“如果我留下呢?”
阿列克谢转头看她,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保镖,眼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
“会很危险。”他说,“老板不在,米哈伊尔和瓦西里会不择手段,他们知道雪花小姐是他的弱点。”
“所以我现在要做决定了吗?”
“是的。”
温迎推开车门,风很冷,从涅瓦河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她拉紧外套,走向那张长椅。
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椅子下面果然有个牛皮纸包裹,用胶带固定着,不大,但沉甸甸的。
她拆开胶带,里面是全新的护照用的是她的照片,但名字是“温迎·伊万诺娃”,国籍俄罗斯。
他早就知道了她的名字,还是一口一个雪花地叫着她。
护照下还压着一张飞往苏黎世的头等舱机票,一张瑞士银行的银行卡,一部新手机,和一个密封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给雪花,如果她选择离开。】
温迎撕开信封,只有一张纸,上面是穆塔赫的字迹,他的中文字迹不太像他人本身的风格,看上去有点乖。
【雪花,用包裹里的东西离开,忘记这里的一切,听话。】
落款,穆塔赫。
信很短,但温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
风把信纸吹得哗啦响,她把它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所有东西重新包起来。
站起身时,阿列克谢已经下车,靠在车边等她。
“决定好了吗?雪花小姐。”
温迎没回答,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广场中央,抬头看着冬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个加密号码的视频通话请求。
犹豫了三秒,她接通了。
屏幕上是穆塔赫,他坐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看起来像审讯室,身后是白墙。
衣服还算整齐,脸上也没有伤。
“你收到包裹了?”
“收到了。”温迎把摄像头转向包裹,语气淡淡的,“在冬宫广场。”
“很好。”穆塔赫看了她很久,又继续开口,“现在去机场,阿列克谢会送你。”
温迎呼出一口白气,坐在喷泉旁边,“你怎么办?”
“暂时安全。”穆塔赫椅背,双手交叠在桌面,露出那串珊瑚手串,“你不该管这些,走吧,雪花,这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温迎看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不想走呢?”
穆塔赫的表情僵了一下,手指蜷了起来,“别任性。”
“不是任性。”温迎走到广场边缘,让摄像头对准涅瓦河对岸的彼得保罗要塞。
“穆塔赫,你教过我,在你的世界里,逃跑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追着你跑。”
“这不是逃跑,是战术撤退。”
“战术撤退需要有人断后。”温迎转回摄像头,看着屏幕里的他,“你现在就是那个断后的人,你想让我丢下你逃跑?”
穆塔赫盯着她,眼神很复杂,隐隐跳动着不知名的兴奋,“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不会俄语,没有资源,还被追杀。”
“我可以学怎么救你。”
“你救不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穆塔赫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温迎以为他在哭,刚想说没必要这么感动。
但他抬起头时,是在笑。
苦笑。
“雪花。”他说,“你真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
“是老师你教得好。”
穆塔赫叹了口气,笑容淡去,“听着,如果你真的想留下,要做三件事,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阿列克谢,形势变了,忠诚也可能变,第二,联系奥尔加姑姑,只有她能帮我们。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如果三天后我还没出来,你就用包裹里的东西离开,不要回头,答应我,好吗?雪花。”
“好。”温迎冷得鼻尖红彤彤的,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别逞强。”穆塔赫微微凑近手机,他有点拿她没办法,“现在,把手机给阿列克谢。”
温迎嗯了声,走回车边,把手机递给阿列克谢。
他接过去,走到一旁低声交谈,温迎听不清内容,但看到阿列克谢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通话结束后,阿列克谢走回来,把手机还给温迎。
“阁下让我带你去安全屋,圣彼得堡不能待了,米哈伊尔和瓦西里的人在找我们。”
温迎最后看了一眼冬宫广场,她把包裹放进后备箱,然后上车,系好安全带。
郊外很安静,阿列克谢一直在看后视镜。
温迎警惕地回头看,“有人跟踪?”
“不确定,但小心点好。”
车一直开到再没有房子出现,只有大片大片的树林,阿列克谢口中的安全屋在一座废弃的修道院里,石墙已经斑驳,院子里长满杂草,只有主楼还勉强完整。
“这里原本是阿娅夫人的产业。”阿列克谢一边开门一边说,“她去世后就荒废了,但定期有人维护。”
屋里很简陋,但有基本的生活设施,发电机,储水罐,罐头食品,医疗箱,甚至还有个无线电。
“这个能用吗?”温迎指着无线电,穆塔赫给她上课的时候提到过。
“可以,但只能收不能发。”阿列克谢重新检查了窗户的防护板,“阁下交代,在他出来前,我们要保持静默。”
“那要怎么联系奥尔加姑姑?”
阿列克谢从口袋里掏出个一次性手机,“用这个,但只能用一次,拨完号就销毁。”
温迎接过手机,屏幕很小,键盘是旧的九宫格。
“号码是加密的,直接拨1。”阿列克谢指着手机提醒,“但现在别打,容易被监听,等天亮。”
温迎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好,打量着这个临时避难所,墙上有褪色的画,墙角堆着经书,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
“雪花小姐,你休息吧。”阿列克谢指着角落的床板,“我来守夜。”
“你受伤了,该休息的是你。”温迎注意到他左手在微微发抖,应该是在港口的时候受伤了。
“小伤。”
“小伤不处理会变大伤。”温迎从一堆物资里拿出医疗箱,“坐下,我帮你处理。”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温迎解开他手臂上的破布,伤口比想象中深,有些发红一直在渗血。
“感染了。”她皱着眉。
阿列克谢语气稍稍放缓,“消毒就好。”
温迎翻找着要用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涂药,重新包扎,她的手法不算专业,但很仔细。
阿列克谢盯着她的动作,很麻利,“你学过急救吗?雪花小姐。”
“摄影经常去野外,基本的都会。”温迎打好结,语气微微轻松了点,“好了,尽量别碰水。”
阿列克谢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不该留下。”
温迎收拾药箱的手顿住,“为什么?”
“阁下希望你安全,你走了,他才能专心对付米哈伊尔。”
“如果我走了,他会觉得被放弃了。”
温迎合上药箱,微微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他看起来很强硬,但心里有很柔软的部分,如果我真的走了,那部分会受伤。”
阿列克谢沉默了很久,他一直盯着温迎。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阁下对你不一样,我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
温迎抬头,“什么样?”
“关心。”阿列克谢字斟句酌,他知道自己中文不好,怕自己表达得不好,“他关心很多人,但那是责任,关心你是私人的。”
这话让温迎笑容僵了一下,心跳没骨气地乱了节奏。
“也许是因为我像他母亲,他总跟我提起他的母亲。”
“不像。”阿列克谢坚定地摇了摇头,“阁下的母亲很温柔,但也很传统,雪花小姐,你不一样,你固执,勇敢,会顶嘴,会质疑他,他需要这个。”
温迎被他夸人的方式逗笑了。
这些话听起来更像在骂她,数落她的缺点。
“所以我是个会顶嘴的麻烦?”
“是个让他保持清醒的麻烦。”阿列克谢也难得地笑了,“在这个世界里,太多人顺着他,怕他,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你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普通人对待的人。”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修道院里很安静,静得温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也想从穆塔赫身上得到什么。
那就是她的护照和自由!
“睡吧。”阿列克谢站起来,“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三点换班。”
*
温迎做梦了。
她梦到穆塔赫站在长椅边,看着她。
他说:“走吧,雪花。”
但她摇头说:“我要留下。”
然后广场突然变成雪原,极光在她头顶旋转,穆塔赫捂住她的眼睛说:“闭眼。”
她还是没闭眼。
然后她就醒了。
不知道是凌晨几点,月光从高窗缝隙漏进来,温迎艰难地爬了起来,阿列克谢靠在门边,闭着眼睛,但手按在枪套上。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拍拍他肩膀,阿列克谢立刻睁眼,眼神清醒得像没睡过。
“换班,你去睡。”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下,被温迎推了一把。
但他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军人的本能让他抓住一切机会休息。
温迎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阿列克谢给她的手枪。
修道院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她握紧枪柄,脑海里全是他让她离开的话。
不,她不走。
因为爱情?她不知道,可能还没有到那一步。
因为责任?她没有义务。
但她现在可以选择,自己做选择。
窗外,天色渐亮。
温迎拿出那个一次性手机,按下1。
响了五声,被接通。
一个沉稳的女声用俄语说:“Говорите.”
温迎深吸一口气,用这几天苦练的俄语说:“С Мутахом случилась беда, нужна помощ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奥尔加换回中文。
“我知道,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