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月台上,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翻滚。
九连的战士们已经列队完毕,背包扎得整整齐齐,枪械擦得锃亮。高育良站在队列前,正在清点人数,心里却有些沉重——梁三喜还没回来。
“报告!”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月台入口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就见梁三喜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脸上全是汗,军装皱巴巴的,帽子都歪了。
“梁连长!”靳开来第一个喊出声。
战士们爆发出欢呼。
梁三喜跑到队列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不像刚跑了几公里的人:“九连连长梁三喜归队!”
高育良还礼,上下打量他:“你娘的病……”
“我娘让我回来。”梁三喜抹了把脸上的汗,“她说,国家有难,当兵的不能躲。”
话音刚落,队列里响起零星的抽泣声。
高育良拍了拍梁三喜的肩膀,没说话。有些情绪,不需要言语。
“全连都有!”梁三喜转身面对战士们,嗓门洪亮,“上车!”
九连的战士们扛着装备,踏着整齐的步伐登上闷罐车厢。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稻草铺在地上。战士们挤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
高育良坐在车厢角落,梁三喜和靳开来挨着他。
“你娘真的没事?”高育良压低声音问。
梁三喜沉默了一会儿:“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靳开来骂了句脏话。
“别这样。”梁三喜反而笑了,“我娘说得对,国家有难,当兵的不能躲。再说了,我要是不回来,你们这帮兔崽子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高育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前世他见过太多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却很少见到这样纯粹的人。
火车轰隆隆开动了。
车厢里的战士们开始聊天,有人讲家乡的事,有人吹牛说自己能一枪打死三个敌人。气氛倒是轻松。
只有赵蒙生坐在另一个角落,脸色发白,一言不发。
………
三天后,部队抵达彩云省某军事基地。
这里已经集结了好几个团,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高育良跟着梁三喜去团部报到,路过指挥部的时候,看见雷震正在和几个军官开会。
“育良同志。”李团长叫住他,“军长让你过去一趟。”
高育良愣了一下,跟着李团长走进指挥部。
雷震坐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正在标注什么。看见高育良进来,他放下笔:“你来了。”
“首长。”高育良立正。
雷震摆摆手:“别那么拘谨。我找你,是想问问九连的情况。”
高育良简单汇报了一遍。雷震听完,点点头:“梁三喜回来了?”
“回来了。”
“好。”雷震站起身,走到窗前,“育良同志,我问你,你觉得这场仗,咱们能赢吗?”
高育良没有犹豫:“能。”
“为什么?”
“因为咱们是人民子弟兵。”高育良说,“咱们守的是国土,护的是百姓。这仗,不赢也得赢。”
雷震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说话还是那么有水平。”
高育良没接话。
雷震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你们团是第一批上前线的,你们九连作为团里的尖刀连,要做好准备。”
“是。”
“还有一件事。”雷震的语气变得严肃,“我不管是谁,不管他爹是谁,他娘是谁,到了战场上,都得听指挥。谁要是敢临阵脱逃,军法处置。”
高育良心里一动,知道这话是说给赵蒙生听的。
……
当天晚上,雷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这可是前敌指挥所的电话,怎么有人能跨过电讯处直接打到他这里?
雷震愣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拿起话筒:“喂。”
“雷震,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雷震的手顿了一下:“赵大姐,你怎么打到这里来了?”
“我知道你在忙,但我必须跟你说几句话。”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蒙生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去送死。雷震,你看在我和他爹的面子上,把他调到后勤部门吧。”
雷震沉默了。
“雷震,你忘了吗?”女人的声音更加急切,“当年要不是我从死人堆里把你背出来,你早就没命了。我求你,就当还我这条命,把蒙生调走吧。”
雷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没忘。”
“那你……”
“但我不能答应你。”雷震打断她,“蒙生是军人,军人就该上战场。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给他走后门。”
“老雷!”
“我知道你担心他。”雷震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你想过没有,他要是躲在后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战场上立了功,他才能真正成为一个男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答应你,我会照顾他。”雷震说,“但调走,不可能。”
“老雷……”
“就这样吧。”雷震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当年在战场上,那个瘦弱的女人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把他送到医院。那时候他浑身是血,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救命之恩归救命之恩,公是公,私是私。
雷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
他知道,战前的动员大会上,他必须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