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前一天,九连的党支部扩大会议在连部帐篷里召开。说是会议,其实就是几个主官碰个头,把最后的事情敲定。
梁三喜、高育良、靳开来、赵蒙生,还有各排的排长、党小组长,十几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煤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棱角分明。
团里的新闻干事小高也列席了会议。他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脸的书卷气,此刻正拿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九连的豪言壮语。
团里把尖刀排的任务交给九连,这本身就是个大新闻。只要九连打出威风,他这篇报道的分量就重了,说不定还能上军区的报纸。
“同志们,”梁三喜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任务都清楚了,咱们是尖刀。刀尖,就要有刀尖的样子。今天这个会,就议一件事——哪个排,打头阵?”
帐篷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知道,打头阵的尖刀排,意味着最艰巨的任务,也意味着最高的伤亡率。
“我一排上!”一排长是个黑瘦的汉子,第一个站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好事都让你占了?”二排长不甘示弱。
“都别争!”靳开来一拍桌子,站起身,他刚被营里火线提拔为副连长,还没正式任命,但连里早把他当副连长看了,“炮排上!我带队!”
“你炮排是火力支援,跟着凑什么热闹!”
眼看就要吵起来,梁三喜抬手压了压:“行了!这是党支部会议,不是菜市场!一个一个来,讲道理,一排是侦查排,我看就一排当尖刀排!”
他看向众人:“尖刀排,必须由一名连干部亲自带队。这是规矩,也是为了稳住军心。现在,咱们四个连干部,谁愿意去?”
话音刚落,高育良站了起来。
“我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高育良扫视一圈,不疾不徐地开口:“理由有三。第一,从咱们九连的历史来看,副连长带尖刀排,几乎是不成文的传统。我作为副连长,责无旁贷。第二,我虽然是个大学生,但也是在三秦黄土高坡上滚过泥的,体力不比任何人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需要功绩。”
他坦然地迎着众人的目光:“我高育良来部队,不是为了混日子。我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尖刀排,是最好的试金石。”
他说得坦荡,反而让那些原本想说他“文化人金贵”的人闭上了嘴。
“我不同意!”靳开来粗着嗓子喊道,“高副连长,你脑子好使,是咱们九连的诸葛亮,得留在连长身边出谋划策。这冲锋陷阵的粗活,该我老靳来!”
他挺起胸膛,嘿嘿一笑:“再说了,战前营里开恩,也给我提了个副连长。虽然文件还没下来,但这份情我得领。营里提拔我,不就是让我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吗?这尖刀排,我带了,就算报答营里的恩情!”
他话刚说完,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去。”
是赵蒙生。
他站起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军长在动员大会上说了,要让我第一个扛炸药包,去炸碉堡!”赵蒙生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赵蒙生,不能让军长失望,更不能让九连的弟兄们看不起!这个尖刀排,我必须带!”
“胡闹!”梁三喜立刻呵斥道,“你别再提那件事了!军长那是气话,是激将法!你一个指导员,你的任务是……”
“梁连长!”靳开来突然打断了他,他走到赵蒙生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指导员,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鄙夷,而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赵指导员,”靳开来的声音缓和了许多,“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以前的事,谁也不准再提。但是,这尖刀排,你不能去。”
赵蒙生急了:“为什么?你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靳开来摇摇头,“指导员是啥?是连队的中枢神经,是主心骨!你要是出了事,全连的士气就垮了!要死,也得我们这些大老粗先上,第一个,轮不到你!”
这番话,让赵蒙生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看自己不顺眼的靳开来,会说出这样的话。
梁三喜刚要开口抢着带队,靳开来又转向了他。
“连长,你也别争。”靳开来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咱们四个人里,最有资格带这个尖刀排的,就是我老靳。”
众人都是一愣。
靳开来指了指梁三喜:“你,家里情况最不好。你哥牺牲了,你是家里唯一的独苗。你还有重病的老娘,还有刚生了娃、嗷嗷待哺的媳妇孩子。你要是折在战场上,你让她们娘几个怎么活?”
梁三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靳开来又指向高育良:“你,高副连长。水木大学的高材生,全团都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人才,死了,太可惜了。国家培养你,不是让你来当炮灰的。你得留着命,以后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
高育良默然。他知道靳开来说的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价值观。
最后,靳开来指着赵蒙生:“你,赵指导员。我刚才说了,你是连队的中枢神经,是咱们的精神支柱。你不能有事。”
他把三个人都数落了一遍,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再看看我老靳。粗人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这条命,最不值钱!所以,这尖刀排,除了我,谁去都不合适!”
他话说完,一把抓起桌上的二锅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就这么定了!”他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顿,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一排,跟我走!谁再争,就是看不起我靳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