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0:51:01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连部那顶破旧的帐篷里,却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

一张临时拼凑的行军桌上,摆着九连干部们的“断头饭”。

炊事班长老王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大米是后勤处特批的东北新米,蒸出来油光锃亮,颗粒分明,光闻着就让人流口水。菜是四菜一汤,猪肉炖粉条,酸辣土豆丝,拍黄瓜,还有一盘花生米。汤是紫菜蛋花汤,在这前线,简直是满汉全席的待遇。

桌边坐着四个人,梁三喜,高育良,靳开来,赵蒙生。谁都没动筷子,气氛有些凝滞。

“吃啊,都愣着干啥?”梁三喜拿起筷子,夹了块最大的粉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过了今晚,下一顿是肉汤还是枪子儿,可就说不准了。吃饱了,黄泉路上也能当个饱死鬼。”

他这话本想调节气氛,说出来却更添了几分悲壮。

靳开来闷着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梁三喜。梁三喜一向不抽烟,这次却没拒绝,接过来叼在嘴上。靳开来用火柴给他点上,火光一闪,映出梁三喜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来,喝酒。”靳开来又从桌子底下摸出两瓶红星二锅头,“啪”地一声用牙咬开瓶盖,给每人面前的搪瓷缸子都倒得冒了尖。白酒的烈性气味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赵蒙生看着面前那半缸子透明的液体,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层层剥开,竟是一瓶包装精美的法国红酒。

“梁连长,靳排长,高副连长,”赵蒙生把红酒放在桌子中央,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这是……我珍藏了很久的红酒……”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梁三喜和靳开来的目光都落在那瓶洋酒上,瓶身上弯弯曲曲的法文,他们一个字也看不懂。

高育良看着赵蒙生那张既期待又紧张的脸,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没完全开窍。在生死面前,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咳。”靳开来清了清嗓子,把搪瓷缸子往赵蒙生面前推了推,瓮声瓮气地说:“赵指导员,你这玩意儿,俺们喝不惯。红不拉几的,跟血似的,不吉利。再说,这都是娘们儿喝的东西,软绵绵的,没劲。”

他指了指缸子里的二锅头:“男人,就得喝这个。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脚后跟,那才叫痛快!”

赵蒙生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伸出去想拿酒瓶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窘迫到了极点。他以为自己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来分享,却没想到换来的是这样的评价。

梁三喜连忙打圆场:“老靳,怎么说话呢!赵指导员一片好心……”

“我没别的意思!”靳开来一瞪眼,“我就是说,咱们这都要上战场了,喝什么洋酒?就得喝烈酒!壮胆!”

赵蒙生看着桌上那瓶红酒,再看看靳开来递过来的那缸白酒,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瓶红酒。

“赵指导员,你……”梁三喜以为他要发火。

谁知赵蒙生举起酒瓶,看着靳开来,一字一句地说:“靳排长说得对,是我错了。男人,就该喝烈酒!”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翻,狠狠将那瓶名贵的红酒砸在帐篷外的石头上。

“哐当——”

一声脆响,深红色的酒液混着玻璃碴子四溅开去,在清冷的月光下,真像一滩凝固的血。

帐篷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赵蒙生转过身,端起面前那缸二锅头,仰头便往嘴里灌。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瞬间点燃了他的喉咙和食道,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咳……咳咳……”他咳得撕心裂肺,一张脸憋得通红。

靳开来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决绝的样子,那双牛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在赵蒙生背上重重拍了几下。

“好小子,有种!”靳开来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这酒,算我老靳敬你的!”

他端起自己的缸子,跟赵蒙生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缸子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从今往后,谁他娘的再提以前那些烂事,谁就是我靳开来的孙子!”靳开来一口干了缸里的酒,把缸底朝天,大声说道,“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上了战场,咱们就是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亲兄弟!”

梁三喜眼眶有些发热,也端起酒杯:“对!咱们是亲兄弟!同生死,共患难!”

高育良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笑意。他知道,经过雷震那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经过今晚这瓶摔碎的红酒,赵蒙生这块铁,终于要被锤炼成钢了。他端起酒杯,和众人碰在一起。

“为了九连!”

“为了胜利!”

“干!”

四只搪瓷缸子重重撞在一起,烈酒入喉,烧尽了所有的隔阂与不快,只剩下即将奔赴战场的豪情与决绝。这一夜,再没有人提起家里的事,也没有人去想明天会怎样。他们只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情谊,都融进这最后一顿晚餐里。

月上中天,酒喝干了,菜也空了。靳开来喝得最多,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梁三喜收拾着碗筷,手脚麻利。

高育良扶着还有些摇晃的赵蒙生走出帐篷。夜风一吹,酒意上头,赵蒙生一个踉跄,靠在了高育良身上。

“高副连长,”赵蒙生喃喃地说,“你说……我能活着回来吗?”

“能。”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只要你别忘了,你是个兵。”

赵蒙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眼神渐渐清明。

他知道,从砸碎那瓶红酒开始,过去那个叫赵蒙生的公子哥,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九连指导员,赵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