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0:50:48

“军长骂得解气!那娘们真叫不知廉耻,前线是她儿子耍特权的地方?”“依我看,真到了战场上,谁敢往后缩,直接一枪崩了,省得玷污了军装!”

是谁在说?赵蒙生的心脏猛地一缩,想支棱起耳朵听清楚,可声音杂七杂八的,像乱麻似的缠在一起。

“奶奶的!说一千道一万,真刀真枪干起来,还得靠咱这些庄户孙!”靳开来的大嗓门穿透了嘈杂,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同志们记好了,到时候我靳开来第一个冲,咱乡下佬没那么多弯弯绕,要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痛痛快快!”

“哼,连里出了个王连举,咱全连都跟着丢人现眼!”那声音又尖又嫩,带着孩子气的鄙夷,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司号员金小柱!赵蒙生下连那会儿,小金看他这指导员,那眼神跟敬神似的,恨不得天天跟在屁股后头。可自打坐上开往前线的列车,他找团部申请调走的那天起,这孩子就总撅着小嘴,见了他就翻白眼球,那股子崇拜早变成了实打实的嫌弃。

“别看咱段雨国平时没个正形,报效祖国这事,咱也愿流点血!绝不当那让人戳脊梁骨的逃兵!”连之前天天念叨着想复员回家的段雨国,这会儿说话都带着股子硬气。

这些话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赵蒙生的心上。

麻木的神经一点点苏醒,血液在胸腔里翻涌、沸腾,烫得他浑身发颤。奇耻大辱!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奇耻大辱!他赵蒙生是七尺男儿,是爹娘养的血肉之躯,出生在沂蒙战场的炮火里,骨子里淌着的是勇士的血!他晓得脸皮不是地皮,能随便让人踩;他知道人间有廉耻,不能让人指着鼻子骂逃兵!

他要争口气,要捍卫做人的起码尊严,更要捍卫将军后代的尊严!那空洞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了一簇火苗,带着决绝,带着不甘,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赵蒙生攥着张惨白的纸,一骨碌弹起来,掀翻帐篷门帘就冲了出去。

朔风裹着寒意抽在脸上,他浑然不觉,直挺挺站在司号员小金跟前:“吹紧急集合号!”

小金手里的号管“当啷”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整个人僵住了。

“吹!紧急集合!”赵蒙生往前逼近半步,胸腔里的气撞得喉结突突跳,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梁三喜走了过来,他拍了拍小金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道:“吹号。”

号声凄厉地撕开夜空,百余号人眨眼间在雪地里站成整齐的队列,霜气凝在眉梢,没人敢喘大气。

赵蒙生猛地拔高了嗓门,声音穿透号声的尾音,在旷野里炸响:“从今儿个起,谁再敢嚼舌根,说我赵蒙生贪生怕死,老子跟他刺刀见红!是英雄是狗熊,别在这儿耍嘴皮子——战场上见真章!”

说罢,赵蒙生猛一口咬破中指,在洁白的纸上,噌!噌!噌!用鲜血写下了三个惊叹号——“!”

晨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炭火,攥着白纸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队列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他的话,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晚上,赵蒙生又一个人坐在营房外。

这次,他没有盯着夜空发呆,而是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娘,儿子不孝……”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儿子知道,您为我操了很多心。但儿子现在明白了,男人就该上战场。您放心,儿子不会给您丢脸。”

写完信,赵蒙生把它叠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峦,心里忽然平静了。

三天后,九连接到命令,准备出发。

战士们背着背包,扛着枪,列队完毕。

梁三喜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同志们,出发!”

队列开始移动。九连的战士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向未知的战场。

高育良走在队列前面,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场战争,将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赵蒙生走在队列中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小北京走在队列后面,紧紧握着手里的枪。

靳开来走在炮排的最前面,嘴里哼着小调。

梁三喜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看战士们。

太阳从山峦后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这支队伍上。

九连,出征了。

战令下来了,是穿插——这两个字往桌面上一砸,便带着千钧重量。

战幕拉开时,全团在师进攻正面铺开,兵分几路像把把快刀,从敌前沿防线的缝隙里猛插进去,硬生生楔入纵深。

目的很明确:断敌退路,既要保大部队把第一道防线的敌人啃干净,还得为后续部队扑向第二道防线,钉下关键的支撑点。

尖刀的名头,落到了三营头上;而营里的尖刀,直接点了九连。

这一下,九连的位置就明了了——全团乃至全师的钢刀之刃,匕首之尖,所有的锋芒都得往这支部队身上聚。

上级的命令写得斩钉截铁:战幕拉开当天,火速急插,下午六点前,必须抵近敌364高地前沿;次日,拿下这高地,然后死死扼住,寸步不让。

地图上的364高地,就两个山包——无名高地加主峰,可直线距离边境线足有四十多华里。

它蹲在通往猴子重镇A市的公路左侧,是敌人拦着我军南下取A市的硬骨头,也是必拔的钉子。

情报说得更具体:高地上守着敌人一个加强连,阵地前的竹签戳得像獠牙,铁丝网拉得如毒蛇缠身,地雷埋得没边没沿;山上还有炮阵地,堑壕一层叠一层,明碉暗堡藏得严严实实,枪口都对着来路。

这任务有多硬?硬到全营各连当初争尖刀连时,求战的喊声差点掀了营部屋顶。

可营部、团部拍板时,没半点争议,一口咬定就是九连,还特意点明“是军长点的头,让九连先上”。

是军长要兑现让赵蒙生炸碉堡的诺言?还是九连本就是全团军事训练的尖子连,硬仗就该尖子上?

这些弯弯绕,高育良没心思琢磨了。

命令既下,九连就是那把必须扎进敌人心脏的刀,容不得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