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动员大会在操场上召开。
几千名战士整齐列队,黑压压一片。
雷震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军旗。
半晌了，雷震却一句话都没说，而是在主席台上来回踱步，没一会儿又猛地站定，双手叉腰，满脸怒气。
突然，雷震将头上的军帽朝讲台上一摔，震的麦克风一动，“砰”的一声也吓了场下众战士一跳。
仅此一甩帽，整个会议场内便压抑起来，静得像一汪平静的湖水，连片树叶儿落下也会听得见。
在军里，谁没听说过雷神爷“甩帽”的事情啊！
根据以往的军党委会议记录，近十年中雷神爷曾四次甩过军帽。
对于雷神爷甩帽的后果，军里有几句顺口溜做了描述：“军长甩军帽，每甩必不妙，不是蹲班房，就是进干校。”
现在雷神爷怎么在全军站前动员会议上甩了军帽？场下一些军机关干部已经有些冷汗直流了。
政委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连忙上去把歪了的麦克风扶好。
“同志们!”过了好一会儿，雷震粗矿的声音才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给你们讲大道理的。我只想说一句话——咱们是军人,保家卫国是咱们的职责!”
操场上鸦雀无声。
“我知道,有些同志害怕。”雷震继续说,“害怕很正常,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害怕。但害怕不是逃跑的理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我还知道,有些人想走后门,想调到后勤部门,想躲在后方。”
赵蒙生坐在九连的队列里,脸色刷地白了。
“我告诉你们,没门!”雷震一字一句,“我雷震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贪生怕死的,一种是搞关系走后门的。你们要是想当这两种人,现在就可以滚蛋!”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我想骂娘，我雷某今天晚上就要骂娘！”炸雷般的喊声从麦克风里传出。
谁也不知道军长为啥这般狂怒，谁也不知道军长要骂谁的娘！
只有九连的人似乎若隐若无想到了什么，纷纷看向脸色煞白的指导员赵蒙生。
雷震狂吼起来：“娘嬉皮！你们知道吗？我雷震的大炮就要万炮轰鸣！我雷震的装甲车就要隆隆开进！我雷震的千军万马就要去杀敌！就要去拼命！就要去流血！可昨天晚上，有那么个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她竟有本事从几千里之外，把电话要到我这前沿指挥所！现在这个时候，我指挥所的电话，分分秒秒，千金难买！可那贵妇人来电话干啥？她来电话是让我给她儿子开后门，让我关照关照她儿子！娘希匹，什么贵妇人，一个贱骨头！她真是狗胆包天！她儿子何许人也？此人原是我们军机关宣传处的干事，眼下就在你们师某连当指导员！……”
雷震的怒吼声震得台下的赵蒙生脑袋生疼，像“嗡”的一声炸开一样，他心里清楚，雷震这是在骂他的娘啊！
高育良看向惊恐的赵蒙生，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如果赵蒙生还算是个有骨气的人，那么今晚过后恐怕就要做出改变了吧！
雷震的骂声又传来了：“……娘希匹！走后门，她竟敢走到我这流血牺牲的战场上！我在电话上把她臭骂了一顿！我雷某不管她是天老爷的夫人，还是地老爷的太太，走后门，谁敢把后门走到我这流血牺牲的战场上，没二话，我雷某要让她儿子第一个扛上炸药包，去炸碉堡！去炸碉堡！……”
顿时操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雷震的骂声。
高育良站在队列里,看着主席台上的雷震,心里暗暗佩服。
这老头子,是真的铁面无私。
动员大会的余音还在山坳里撞荡，赵蒙生的腿就软得像抽了筋，眼前的世界猛地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挺挺往地上栽。
高育良眼疾手快，铁钳似的胳膊一把抄住他的后腰，梁三喜和靳开来紧跟着架起他的胳膊，三人半扶半拖，把软成一滩泥的赵蒙生塞进了卡车后斗。
柴油味混着尘土往鼻子里钻，赵蒙生昏昏沉沉，只觉得卡车在山路上颠簸得像惊涛里的船，直到被人架着下了车，扔进连部那顶漏着风的帐篷，倒在铺着稻草的行军床上，他还没缓过那股天塌地陷的劲儿。
帐篷外的鸡叫了头遍，赵蒙生才从痴呆中清醒过来。
眼前三张脸，高育良的沉稳、梁三喜的凝重、靳开来的赤红，像三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他张了张嘴，突然像被戳破了的脓包，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裹着委屈、羞耻，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嘶哑得很。
“哭什么！”靳开来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震得帐篷布簌簌响，“男子汉大丈夫，上了战场流血不皱眉，这点破事就哭哭啼啼，像话吗？你娘那叫胆大包天！走后门都走到前线来了，脸都不要了！”
哭声没停，反而更凶了，赵蒙生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高育良抬手按住靳开来的胳膊，又朝梁三喜递了个眼色，声音低沉：“蒙生，人非圣贤，谁还没走歪过脚？关键是能不能把脚拔回来。仗还没开打，战场就是块试金石，有的是机会把脸面挣回来。”
赵蒙生啥也不说，只是哭，眼泪把袖子浸得透湿，哭到后来，泪腺像干了的泉眼，再也挤不出一滴，整个人又愣在那儿，眼神空茫茫的，跟丢了魂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帐篷外又有一道道议论声传入他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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