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尘土落定。
武植把朴刀往供桌上一插,刀身还在微微晃荡。
他蹲下身,在那堆染血的包裹里翻检了一番。
金银细软不少,沾着人血的铜板也是钱。
武植手脚麻利地把值钱货色归拢到一个包袱里,这才扯出那根用来绑肉票的粗麻绳。
“别……别杀我……”
地上,那个之前摇着折扇装相的书生老大,此刻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
武植走过去,一只脚踏在他后心上,微微发力。
书生喉咙里发出一声呃声,气儿都被踩断了。
武植手法粗暴,抓起书生的手腕往背后一拧,麻绳绕两圈,打了个死结。
这是乡下杀猪匠捆猪的扣法,越挣扎勒得越紧。
接着是下一个。
“都头饶命……小的以后给您做牛做马……”
“闭嘴。再嚎把你舌头割下来。”
武植一边吓唬,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绳套勒进皮肉,连着下一个人的手腕。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地上那七个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悍匪,此刻像是一串蚂蚱,被串在了一起。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那个老三最惨,断了肋骨,此时只能在地上哼哼。
“起来,走。”
武植拔出朴刀扛在左肩,右肩挎着那个沉甸甸的赃物包袱,单手攥住麻绳的一端。
这七个汉子加起来足有千斤重。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短粗罗圈腿在地上一蹬。
“啊——!”
一连串惨叫声此起彼伏。
武植根本不管后面的人是站着走还是在地上爬,他只管迈步。
这七个在江湖上有些名号的凶徒,就这样被这个不满五尺的矮子,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拖出了枯树林。
……
阳谷县北门。
两个守城的兵丁倚着墙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哪个巷子的小娘子身段软。
“老李,瞧那是啥?”
其中一个兵丁眯起眼,指着远处的官道。
热浪中,一个矮壮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逆着光也能看清,这奇特的五短身材,全阳谷县独一份,找不出第二个。
“那是……卖炊饼的武大?”
老李揉了揉被汗水迷住的眼睛,随即眉头一皱,“不对劲。”
他是老兵油子,眼神毒。
只见武植扛着一把官刀,他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而在他身后……
是一长串鼻青脸肿的壮汉!
绳索每一次绷紧,都伴随着一阵哀嚎和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那……那是……”
老李认得那个被拖在最前面的书生,那是县衙海捕文书上挂了好几个月的悍匪头子!
平日里这些兵丁见了都要绕道走的狠角色,现在?
像条老狗一样被武大郎拴着遛?
“咕咚。”
年轻兵丁干咽了一口唾沫,原本想上去例行盘查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武植走到城门口,停下脚步。
眼睛扫了两个兵丁一眼,顺手从腰间摸出那块腰牌,亮了亮。
“让路。”
没有多余的废话。
老李一看那崭新的“步兵都头”四个字。
这世道真是变了,蛤蟆吞了大象,矮子当了阎王。
“诶……诶!您请!”
武植收起腰牌,手腕一抖,绳索哗啦作响,拖着那串惨叫的人犯,大步走进了阳谷县城。
……
进了城,便是热闹的北街。
这里小商小贩云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那是谁啊?怎么这么大阵仗?”
“好像是那个卖炊饼的武大郎?”
“放屁!武大郎能有这气魄?你看后面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的……”
原本喧闹的集市,随着这支队伍的出现,热闹声更大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街道中央。
“那是玉面鬼!我认得他脸上的痦子!”
人群中,一个推着独轮车卖梨的汉子大声喊道。
显得他知道的多,让别人多看他两眼,还能多卖几个梨。
“玉面鬼?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
“天爷!后面那是黑太岁吧?听说他手撕过活人!”
“这些恶人怎么全折在武大手里了?”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无数道目光落在武植身上。
这就是那个任人欺负的三寸丁?那个只会赔笑脸的窝囊废?
武植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脚步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前面的路被看热闹的人堵了一半,他也没停:
“让开。”
声音透着股寒意。
哗啦——
原本围观的人群向两侧退散,硬生生挤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连那个卖梨的汉子都顾不上捡梨,缩着脖子躲到了人堆后面,生怕被武植多看一眼。
没人敢说话。
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和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
县衙大门。
赵班头正带着几个衙役靠在石狮子阴影里剔牙,这大热天的,谁也不乐意动弹。
“班头,你听,这什么动静?”
一个衙役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嚎声,越来越近。
赵班头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哪个不长眼的在衙门口嚎丧?去,轰走!别扰了大老爷清净!”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了转角处走出来的武植。
以及他身后那壮观的犯人。
赵班头在衙门混了二十年,见过抓贼的,没见过把贼当牲口串起来抓的。
“武……武爷?”
赵班头迎上去,眼神在那些半死不活的悍匪身上打转,越看心越凉。
“交差。”
进了内堂院子,武植手一松。
绳索落地。
那七个悍匪瘫在发烫的石板上大口喘气,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矮子不是人,这一路拖过来,皮都被磨掉了一层,要是再拖二里地,怕是命都没了。
“哎哟!这可都是通缉榜上的狠角色啊!”
赵班头认出了其中的几张面孔,看武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畏惧。
这动静闹得太大,终于惊动了里面。
“吵什么吵!衙门重地,成何体统!”
张知县穿着宽大的官袍,手里转着两颗油光的文玩核桃,黑着脸从屏风后转出来。
他本来还在为这个月的亏空做账头疼,听到外面的喧哗更是心烦意乱。
可当他跨出门槛,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手里转着的核桃停住了。
他先是看了看那一地半死不活的悍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拄刀而立的武植。
作为一方父母官,这些匪首的画像他都快看吐了,做梦都想抓到他们换政绩。
这就是行走的银子!是他张某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张知县脸上的阴云瞬间消散,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透着贪婪的光。
“好!好啊!”
张知县大喝一声,快步走下台阶,连官步都顾不上迈了。
“这可是作恶多端的玉面鬼?隔壁县衙悬赏半年未果,竟然栽在了武都头手里!”
“不仅仅是他!还有黑太岁、断指张……全是一窝蜂的悍匪!”
张知县越看越喜!
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武植的肩膀,根本懒得在意武植那一身汗味和血腥气。
“武都头!本官果然没看错人!”
张知县捋着胡须,环视四周早已看傻了眼的衙役们,故意拔高了嗓门:
“本官早就看出武都头身怀绝技,非池中之物!
今日一见,真乃霸王在世!
入职首日便立此奇功,荡平匪患,扬我阳谷县官威!”
这番话,既夸了武植,更夸了自己“慧眼识珠”。
周围的衙役们回过神来,看着那个不满五尺的男人。
一个人,一把刀,才第一天就挑翻七个悍匪。
这种狠人,谁还敢笑话他矮?
武植神色平淡,抱了抱拳,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样子。
“大人过奖。”
“属下既然拿了这腰牌,便要对得起这身官皮。”
武植瞥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哼的老三,淡淡道:
“还请大人示下,是直接砍了省事,还是关进牢里?”
地上的匪徒们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抖,竟然不顾伤痛,拼命往赵班头脚边爬。
“坐牢!我们坐牢!”
“求大老爷开恩,让我们坐牢吧!”
“这矮……这武爷杀人不眨眼啊!”
这群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恶徒,此刻竟觉得那阴森的大牢,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张知县被这一幕逗乐了,心情大好。
“既已归案,自然要明正典刑,本官要好好审审。”
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这政绩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张知县大手一挥:“赵班头,还不快把人押下去!严加看管!”
“是是是!”
赵班头如梦初醒,赶紧招呼着手下把人往牢房里拖。
路过武植身边时,赵班头满脸讨好的笑:
“武爷神威,小的这就去给您备茶!”
人被拖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人。”
武植看着满面红光的张知县,并没有退下的意思。
他从右肩拿下了那个装满金银细软的沉重包袱。
“这些匪徒身上搜出来的赃物,属下不敢私藏。”
武植把包袱往张知县面前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分量不轻。
“除了这些人头功劳,属下还有一桩更大的富贵,想跟大人聊聊。”
张知县一愣,目光扫过那个鼓囊囊的包袱,那双小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能打,懂事,还知道规矩。
这就是个活宝贝啊!
“来来来!武都头,咱们后堂叙话!上好茶!”
张知县竟然主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武植也不客气,提着刀,大步跨过了门槛。
在权势和利益面前,身高,从来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