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头,胳膊抬抬,这袖口给您收紧实了。”
库房里,老吏孙老头捧着那身墨绿色的公服。
武植依言展开双臂,任由这老头替自己系上那条宽边的牛皮腰带。
原本拖地一尺有余的下摆被裁去了一大截,刚好盖住脚面。
袖管也被改窄,用黑色绑带利落地束在手腕处。
穿在身上虽依旧像个横向生长的木桩子,不过比起昨日那副模样顺眼了不少。
铜镜里,那个五短身材的汉子戴上了软脚幞头,帽翅微微颤动。
武植伸手,将朴刀挂在腰间。
“手艺不错。”
武植抛给孙老头几枚碎银,听着身后千恩万谢的“武爷慢走”,大步迈出库房门槛。
清晨的阳谷县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咚——咚——咚——”
三声晨钟敲响,震得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几片枯叶。
前院点卯的空地上,几十号穿着红黑号衣的衙役正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吹牛打屁。
赵班头手里拿着本花名册,正要在上头勾画,余光一瞥。
武植在这时候跨进院门。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那个从雾气里走出来的矮壮身影。
所有人都记得昨天那一幕。
单手拖死狗一样拖着七个悍匪进城,那股子狠劲,让这些平日里欺软怕硬的兵油子,打心底里发怵。
赵班头把手里的花名册往腋下一夹,一溜小跑迎了上来。
“哎哟!武都头!您这也太早了!”
“来来来,这是给您留的好位子。”
赵班头殷勤地引着路,把武植领到了队列的最前方。
武植也不客气,道谢了一声。
“大老爷到——”
随着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唱喏,二堂的屏风后转出几道人影。
张知县穿着绯色官袍,挺着那个装满油水的肚子,迈着四方步走到正堂案后坐下。
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县丞。
右手边坐着个方脸阔口的汉子,腰间同样挂着刀,正是掌管全县治安捕盗的县尉,司马南。
再往下,便是主簿等一众佐贰官。
武植随着众人一齐躬身行礼:“卑职武植,参见大人!”
在宋朝,都头属于“吏”,并非朝廷正式册封的“官”。
在知县这种正经进士出身的文官面前,地位其实不高。
但张知县看武植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祥,仿佛看的不是下属,而是一尊活财神。
昨天的拿包细软,着实不少。
“哈哈哈哈!武都头来了!”
张知县放下刚端起的茶盏,手直接指着堂下,紧挨着县尉司马南的一张空椅。
“来人!给武都头看座!”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点卯是例行公事,除了几位有品级的佐官,底下的差役哪有坐着的份?
更何况,张知县指的那个位子,紧挨着县尉司马南,平日里那是司马南用来放佩刀的地方。
司马南正端着茶杯的手一僵,脸色沉了下去。
一个在街边卖炊饼的贱民花钱买了个官,就能和他这个正经武举出身的县尉平起平坐?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谢大人。”
武植可不管那么多,大步上前,双手一撑扶手,身子一跃,稳落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比旁边的司马南矮了一头,脚甚至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好似这就该是他的位子。
“诸位!”
张知县视线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了司马南那张臭脸上,心里一阵暗爽。
“本官新上任不久,便遇上一桩大喜事!”
“新任步兵都头武植,只身一人,深入虎穴,将那玉面鬼一伙七名悍匪,尽数生擒!”
“此等勇武,实乃我阳谷县之福将,亦是本官之肱骨!”
他说着,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旁边的司马南,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本官翻阅卷宗,这‘玉面鬼’一伙窜作案三年有余,劫掠商旅无数。
咱们县尉大人曾三次率队围剿,不是损兵折将,就是连人家影子都没摸着。”
“没想到啊,这困扰衙门多年的顽疾,竟被武都头首日解决了。”
“看来这办差能不能成,不在于人多势众,全看这领头的是不是个能成事的!”
这话就差指着司马南的鼻子骂了。
堂下一片鸦雀无声。
衙役们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殃及池鱼。
谁都知道,这县尉司马南是本地豪族出身,平日里连前任知县都要让他三分。
如今这新知县刚上任,就借着武大郎这把刀,狠狠砍了地头蛇一刀。
司马南那张方脸此刻紫涨一片。
他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不能发作。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武植这功劳是实打实的。
坐在对面的县丞拿起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好似全然没听见;
主簿则是低着头,装聋作哑。
这两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会儿正作壁上观呢。
“呼——”
司马南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压下胸口那团翻涌的怒火。
他缓缓放下茶杯。
脸上硬挤出笑。
“知县大人所言极是。”
司马南的声音有些沙哑,好似喉咙里含着沙子。
“武都头身形虽奇特,但这本事当真了得,天赋异禀,下官佩服。”
他特意在“身形奇特”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眼神轻蔑地扫过武植那双够不着地的短腿,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不过……”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衙门里讲究的是规矩,是章程。”
“武都头初来乍到,又是市井出身,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也正常。
但日后办差,若是仗着有几分力气便目中无人,坏了衙门的规矩,那可就不是立功,而是闯祸了。”
在阳谷县治安这一块,规矩是他司马南定的。
张知县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护一护自己的钱袋子。
却见武植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两腿站定,转身正对着司马南。
那张枯树皮般的丑脸上,没有半分被羞辱的恼怒,反而抱拳,微微躬身。
“司马大人教训得是。”
“卑职是个粗人,以前只知道卖炊饼,不懂什么大道理,更不懂大人的‘规矩’。”
武植抬起头,那双眼睛直视着司马南,气势瞬间反压了过去。
“卑职只知道,拿了朝廷的俸禄,就要替百姓办事。
既然是抓贼,那就只有一个规矩——”
“谁作恶,我就抓谁。谁挡路,我就砍谁。”
“至于其他的规矩,卑职愚钝,还望司马大人日后好好指教。”
既然不给他武植好脸,那也没必要客气。
司马南也同样盯着武植的眼睛。
“哼!”
司马南冷哼一声,一甩袍袖,别过头去不再看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拔刀。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在晨光中暂时落下帷幕。
点卯一结束,张知县便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回了后堂。
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武植的肩膀,让他好生当差。
众衙役散去,各忙各的,只是看向武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看好戏的味道。
县丞路过武植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这位一直没说话的中年文官,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微微颔首。
“武都头果然是英雄,气度不凡。”
说完,也不等武植回话,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而那位主簿则是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语气公事公办。
“这是步兵都头的职权范围和辖区图,武都头拿回去好生研读。
若有不明之处,可来签押房寻我。”
武植接过册子,道了声谢,目送这两人离去。
这县衙里的水,浑着呢。
张知县是过江龙,一心想捞钱。司马南是地头蛇,甚至想掌权。至于这两位,不过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武爷,您刚才可真是……这个!”
赵班头凑了过来,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是佩服又是担忧。
他左右瞅了瞅,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
“这几年,还没人敢这么顶撞司马大人呢。
您是没瞧见,刚才那位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估计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把您下油锅呢!”
武植随手翻看着手里的册子,漫不经心道:“他记恨我又如何?我这都头是知县大人亲封的,他还能咬我不成?”
“哎哟,我的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赵班头也是无奈,谁让武都头是他给大人引荐的呢,现在只能是一条船上的了。
“这司马大人心眼只有针鼻大。您昨日抢了他的风头,今日又当众落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要给您穿小鞋。而且……”
武植瞥了他一眼:“老赵,你想说什么?”
赵班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男人都懂的猥琐样。
“小的就是想提醒您一声。这司马大人最近心情本就不顺。听说他家里后院起火了。”
“哦?”
武植来了兴致,“怎么说?”
“这司马大人刚纳了房小妾,那是从苏州那边买来的瘦马,才十八岁,那身段,那模样,啧啧……”
赵班头吞了口唾沫,一脸艳羡,活像那小妾就在眼前似的。
“听说啊!那小妾是个狐媚子,把司马大人的魂儿都勾走了,整日里也不回正房睡。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司马大人的正房夫人,那是城东刘员外家的嫡女,出了名的母大虫,脾气火爆得很。
如今受了这等冷落,正在家里闹腾呢,听说还要回娘家告状,要断了司马家的财路。”
“司马大人现在是两头受气,后院起火,正愁没处撒火呢。您这时候撞枪口上……”
武植听着这八卦,嘴角冷笑渐深。
后院起火?家宅不宁?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消息。
这年头,官员最怕的就是“私德有亏”,尤其是靠着老婆娘家上位的,最怕老婆闹。
若是这把火烧得再旺些,烧到了衙门里……
武植合上册子,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多谢提醒。”
他看向那明晃晃的日头,眯起了眼。
不过,浑水才好摸鱼。
司马南想玩?想给我穿小鞋?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看看最后是谁光着脚跑路。
“老赵,带路。”
武植将那把沉重的朴刀往肩上一扛。
“去哪?”
“巡街!让这阳谷县的地界都知道,如今这片天换我来撑!”
“好嘞!武爷您这边请!”
赵班头高声应着,腰杆挺得笔直,在前面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