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不长眼的,大清早的!”
随着一声不耐烦的吆喝,张府侧门那两扇门板“吱呀”一声拉开。
门房老李揉着惺忪的睡眼,一看是王干娘,脸上那股子起床气倒是消了几分,却也没什么好脸色。
“原来是王干娘,您这火烧屁股似的,是哪家闺女要跳井,还是哪家寡妇要改嫁?”
王干娘也不恼,笑眯眯地把一块散碎银子塞进老李手里。
“老哥说笑,我是来给大官人送解药的。”
老李捏了捏银子,面色缓和不少,侧身让开一条缝:
“进去吧。不过大官人今儿气不顺。你自个儿小心着点,别触了霉头。”
王干娘眉梢一挑,肚里愈发有了底。
穿过回廊,还没进偏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脆响,好似什么瓷器遭了殃。
“这贱婢!养不熟的白眼狼!”
张大户坐在太师椅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地上全是碎瓷片,几个丫鬟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缩着脖子,动都不敢动。
他那张胖脸涨红,一看就是动了真火。
家里那只母老虎发了狠话,若是再不把那勾引主家的小蹄子弄走,就要把潘金莲卖进勾栏里去接客。
张大户虽是色中饿鬼,却也爱惜名声。
这要是传出去说张府逼良为娼,他还要不要脸了?
可若是就这样把那个娇滴滴的美人放走,他又实在心有不甘,好比一块到了嘴边的肥肉,硬生生被人把筷子打掉了。
“哟,大官人这是生的哪门子闲气?这一大早的,多伤身子骨啊。”
王干娘扭着翘臀跨进门槛,也没等人招呼,自个儿寻了个下首的墩子坐了。
张大户抬头瞥了她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王婆子?你不在紫石街卖你的茶,跑到我这来做什么?若是来打秋风,今儿爷没那个心情,趁早滚蛋。”
“大官人这话说的,婆子我虽爱财,但也分得清轻重。”
王干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眼睛却瞄着张大户那张烦躁的脸。
“我是听说,大官人最近得了个烫手山芋,拿不得,放不得,正愁得睡不着觉呢。”
张大户眼神一凝,挥手屏退了左右丫鬟。
待厅里只剩下二人,他阴着脸注视着王干娘: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怎么,你想给那贱人说媒?
我可把话放在前头,一般的穷酸措大,给不起银子的,别来脏我的耳。
哪怕是送走,我也得让她晓得,离了这张府,她就是那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
他恨潘金莲不识抬举。
好吃好喝供着,几次三番想要收房,这丫头都寻死觅活。
如今闹到主母跟前,让他两头不是人。
“大官人圣明!就是这个理儿!”
她压低声音:“这丫头心气儿高,自诩长得好,一心想攀个高枝儿。
若是给她找个殷实人家,或者是那俊俏后生,岂不是遂了她的愿?
到时候她夫唱妇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大官人您这口气,往哪出?”
张大户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
这正是他最膈应的地方。
一想到那个平日里对自己横眉冷对的小娘皮,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他就恨得牙根痒痒。
“那依你之见?”张大户斜睨着她。
王干娘脸上赔笑着。
“要嫁,就得嫁个最下等的!”
“找个叫她看了就犯恶心的,日子过得跟下油锅一样,走街上都抬不起头的废物!”
“只有这样,才能把她那身傲骨给一点点敲碎了!
让她知道,拒绝了大官人的抬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错!”
张大户手中的动作停了,身子往前凑了凑,看样子是被这话勾起了兴致。
“这还有比乞丐更下贱的人选?”
王干娘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乞丐虽脏,若是年轻力壮,那也不算折磨。我要说的这个人,大官人肯定听过。”
她顿了顿,嘴里吐出那个名字。
“紫石街,卖炊饼的,武大郎。”
“噗——!”
张大户刚端起的一盏热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全喷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珠子,盯着王干娘。
“武大郎?那个三寸丁,谷树皮?”
张大户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走一步晃三晃的矮子形象。
那张脸长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身高还没他家的一条大狼狗高。
“你这婆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张大户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磕,脸上一副嫌弃样:
“那潘金莲虽说是个丫鬟,但这模样身段是数一数二的。
配给那个废物?这……这未免也太……”
“太糟践人了?”王干娘接过话茬,笑得意味深长。
“大官人,这就对了。”
她站起身,走到张大户跟前,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
“您想啊,这潘金莲在府里那是锦衣玉食,平日里那些秀才相公多看她一眼,她都还要拿乔。”
“若是把她嫁给武大郎……”
王干娘故意发出一声啧啧的怪笑:“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天天对着一张枯树皮脸。
晚上吹了灯,摸到的不是精壮汉子,而是一个只到她腰窝的侏儒。”
“那武大郎又穷又怂,除了卖炊饼什么都不会。
潘金莲嫁过去,得不到半点怜惜,还得跟着受穷,被人戳脊梁骨嘲笑嫁了个废物。”
“这就是要把她从云端里拽下来,狠狠踩进烂泥里,叫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张大户听着听着,脸上的嫌弃慢慢退去,换作了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眼中透出恶毒的快意,已经开始想象潘金莲在那个矮子身边以泪洗面的绝望模样。
那个心高气傲的贱人,也有今天!
“妙!妙啊!”
张大户狠狠拍了大腿一巴掌,“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就应该让她活受罪!”
王干娘见火候到了,又加了一把柴。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张大户耳边:“而且啊,大官人,还有一桩好处。”
“什么好处?”
“那武大郎是个什么货色?那就是个没卵蛋的怂包软蛋。”
王干娘眼都不眨地撒着谎,把那个能手举石磨的武都头贬得一文不值。
“那方面,他肯定也不行。”
“潘金莲嫁过去,那是守活寡。”
王干娘眼神暧昧地在张大户身上扫了一圈:
“这武大郎平日里见着您,那是连头都不敢抬。
若是日后大官人想念旧人了,去那紫石街溜达一圈,借口买个炊饼,进屋去坐坐……”
“那武大郎敢拦着?他敢放个屁?”
“那丫头名义上嫁了人,实际上,还不就在大官人的手掌心里攥着?”
这话一出,张大户整个人都鸡皮疙瘩起来了,随即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啊!
妙!妙啊!!!
既把人送走了,给了家里的母老虎一个交代,又狠狠报复了潘金莲。
最关键的是,他还留了个后门!
“哈哈哈哈!”
张大户仰天大笑,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王干娘啊王干娘,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
张大户指着王干娘,笑得喘不上气:“好!就这么办!这门亲事,我准了!”
他此时只觉浑身通泰,比吃了人参果还舒坦。
“不过……”
张大户止住笑,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武大郎能拿出聘礼?若是拿不出,我倒贴也是愿意的,只要这事儿办得快!”
他现在迫不及待想看潘金莲哭丧着脸的样子。
“聘礼自然是有,武大郎攒了一辈子的老婆本,也就二十两。”
王干娘从怀里摸出那两锭银子,放在桌上,“他说是要孝敬大官人的,求大官人赏他这个脸。”
张大户看着那二十两银子,不屑地嗤笑一声。
“这穷鬼倒是舍得。”
他根本没把这银子放在眼里,大手一挥:
“这钱你收着吧,算是你的赏钱。我也不要他的聘礼,我还要倒贴一份嫁妆!”
张大户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走了两步,语气里满是施舍带来的快感。
“库房里还有一套换下来的旧家具,都给她带上!再给她十两碎银子!”
“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我不光把人嫁了,我还‘仁至义尽’!”
王干娘把银子揣回怀里,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嘴上却继续恭维。
“大官人仁义!这是给那丫头天大的脸面了!那武大郎若是知道了,怕是要给您磕响头呢!”
张大户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实则是急不可耐。
“行了,别废话。今儿个就把文书签了,明日一早,一顶轿子把人抬走!
最主要的是不许吹吹打打,不许大操大办,给我悄无声息地送过去!”
“越寒酸越好,越丢人越好!”
……
签押房内,墨迹未干。
一张大红的庚帖摊在桌案上,上面写着武植的名字,旁边则是潘金莲的生辰八字。
张大户拿着私章,在庚帖上重重一盖。
这算是把那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的命运,彻底钉死了。
“拿去!”
张大户甩给王干娘,“这事儿要是办得利索,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若是那武大郎敢反悔,或者那丫头敢闹腾,我就唯你是问!”
“大官人把心放肚子里。”
王干娘谨慎地收好庚帖,这可是她向武都头交差的信物。
“那武大郎是个软面团,您捏扁搓圆还不是随您的意?至于那潘金莲……”
王干娘压低嗓门冷笑一声,“进了武家的门,那就是案板上的肉,还能翻出天去?”
张大户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送客。
王干娘揣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出了张府的偏厅。
刚走到前院,就看见几个丫鬟婆子正从后院搬东西。
这便是潘金莲的全部嫁妆。
“真惨啊……”
一个扫地的小厮看着那些破烂,忍不住小声嘀咕:
“金莲姐姐平时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竟然要嫁给那个卖炊饼的武大郎?这不是把鲜花往牛粪上插吗?”
“嘘!小声点!”
旁边的婆子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神惊恐地往正厅方向瞟。
“这是老爷的意思,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哟。”
“唉,真是红颜薄命,作孽啊。”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钻进王干娘的耳朵里。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真是作孽吗?
这满府的人,包括那个自以为得计的张大户,都以为这是一场要把潘金莲推进火坑的闹剧。
可只有她心里清楚,紫石街的破房子里,住着的早已不是什么只会卖炊饼的三寸丁。
“蠢货。”
王干娘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脚步轻快地跨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