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医院VIP病房,窗外是青市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已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光点缀在墨色天幕下。
温妤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顺着输液管流进血管。
皮肤上的红疹已经消退了大半,但还有些淡淡印痕留在脸颊和脖颈处,像雪地里落了几片残樱。
她已经醒了十几分钟,肾上腺素起效很快,喉头水肿也控制住了。
陈教授说,幸亏送医及时,再晚十分钟就得切开气管。
温妤躺在那里,听着医生和秦戈的低声交谈,不敢转头看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她知道他在看她。
“咳。”沙发上传来一声轻咳。
秦戈立刻会意,把手里的病历本一合:“陈教授,我送您。”
“不用送,休息室就在隔壁。”陈教授说完又看了眼床头的监护仪,“病人需要休息,家属也早点休息吧。”
“好的好的,您慢走。”
秦戈还是麻利地送人出门,临关门时他回头瞟了傅烬辞一眼,用口型说:“傅总,您自求多福!”
门被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温妤悄悄拉高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勾人的狐狸眼。
傅烬辞丝毫没有被勾引到的意思,他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家居服,脚上还是那双室内软底拖鞋,头发凌乱不堪。
那双眼眸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抢救室那盏红灯晃的,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
温妤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视线移开。
“醒了就说话。”她的小动作在傅烬辞眼里一览无遗。
温妤把被子往下拉了点,露出整张脸,声音还有些哑:“……醒了。”
傅烬辞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病床边,垂眼看着她。
昏黄的小夜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出清晰的轮廓线条,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得像夜海的眼睛。
“说说吧。”
温妤眨眨眼:“说……什么?”
“第一次夫妻义务,你为什么没过敏?”
温妤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第一次,你、你没用那个。”
傅烬辞眉头微微皱起。
新婚夜,他当时满脑子都是007智能管家那个该死的体验性能报告的数据好像体现哪个技术点有问题。
脱衣服的时候在想,在床上做的时候也在想,完事后就拿起床头上那轻型的蓝牙耳机拨通秦戈的电话,一边穿衣服的时候在角度工作。
傅烬辞沉默了三秒,“那你怎么没提醒我。”
温妤抬眸看他,满脸的委屈无辜:“我想着吃避孕药……。”
傅烬辞:“……”他的嘴角明显往下压了压,没法反驳。
温妤看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忽然想笑,但她只是抿了抿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傅烬辞突然开口,“你吃的什么避孕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温家……知本生物出的,叫安和,是口服短效避孕药,没有激素副作用,还能调理身体。”
傅烬辞静静听着,没打断。
温妤继续说:“……我妈给的,她说让我备着,说、说……”
她说不下去了,江佩蓉的原话实在太羞耻。
江佩蓉当时语气平常的像在教她哪道菜应该放多少盐:男人不喜欢用避孕套,你要让傅烬辞尽兴,但也不能那么快怀上孩子,男人就是要吊着,反正还年轻不急着生孩子。
傅烬辞看着她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像雨打过的海棠花瓣。
他没追问江佩蓉具体说了什么,答案他大概猜得到。
江佩蓉能把养女当成联姻工具培养十六年,还会在乎这点体面?
傅烬辞没话找话问:“……那个药,贵吗?”
温妤老实回答:“一盒9999,只有私立医院和高端药房有售,供不应求。”
傅烬辞没评价,一盒避孕药卖一万,温家这是把女儿当韭菜割?
温妤小声补充:“很多上流社会太太小姐和女明星都用这个,反馈回来的评价很好。”
傅烬辞不敢苟同:“你是不是被江佩蓉PUA太久了,连韭菜当得这么专业?”
温妤垂下眼眸没回他,她看着手臂上消了一大半的红疹,突然一阵阵的痒意从皮肤深处往外钻。
她忍不住抬起没扎针的右手,想去挠。
“别动。”傅烬辞的声音突然响起。
傅烬辞俯身按住她的手腕,“越挠越痒。”
温妤看着他,病房昏黄的光线里,眉眼冷峻,唇线平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以前,她若是被花园的虫子咬,江佩蓉不让她挠,是怕留疤。
怕她皮肤不够完美,怕那每个月十来万万一套的护肤品打了水漂。
而此刻,傅烬辞按着她的手,说“别挠”。
没有提留疤的事,没有提那上百万的护肤品。
只是说越挠越痒。
温妤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我留疤?”
傅烬辞垂眼看她,“我怕你半夜痒醒了又哼哼唧唧,吵。”
温妤:“……”
她就知道,这人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
温妤默默收回手,放弃挠痒的念头,但那股痒意还在,像小虫子在皮肤下爬,她忍不住轻轻蹭了蹭枕头。
傅烬辞看了她一眼,“等着。”
他转身走向病房角落的茶水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
是VIP病房特供的厚实柔软的浴巾。
傅烬辞走到病床边,打开床头柜的小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瓶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将水倒在毛巾上,竟然一滴都没溅到外面。
他把浸湿的冷毛巾叠成长条,递到温妤面前:“敷一下,冰毛巾可以止痒。”
温妤愣愣地看着那条毛巾,又抬头看他。
傅烬辞皱眉:“拿着,还要我帮你敷?”
温妤正准备接过毛巾,男人又说:“算了,我来吧!”
傅烬辞笨拙将毛巾轻轻贴在她脖子上一片红痕上,冷意渗进皮肤,那股折磨人的痒果然被压下去大半。
舒服多了,温妤闭了闭眼,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她又睁开眼睛,看着男人正小心笨拙地往每处红痕贴着,距离很近,能清楚地看着他的长睫毛。
“我知道我很帅,但是能不能别这样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我。”傅烬辞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温妤:“……”她只好直接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温妤感受不到痒意了,轻声说:“可以了,不痒了。”
傅烬辞这才放下毛巾,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了。
他拿起茶几上手机,表情专注地刷着屏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温妤看着他坐在那里,他明明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该站在聚光灯中央的人。
此刻却窝在VIP病房不起眼的角落,陪着一个他嫌弃温吞无趣、还给他打了0.5星的妻子。
“……傅烬辞。”
傅烬辞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回去?”温妤继续问,“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傅烬辞抬起眼帘,瞥了她一眼,“秦戈在。”
温妤没再问了。
青市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锋利,万家灯火都化成了模糊的光晕,温柔得不像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温妤的眼皮开始打架,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继续,像催眠曲。
她迷迷糊糊地想,今晚好像没那么难受。
虽然过敏很难受,虽然急救很难受,虽然留置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差点哭出来。
但是,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傅烬辞。”她又轻轻开口。
傅烬辞掀起眼皮看向她:“你不睏吗?还不睡,难道还要我给你唱摇篮曲?”
温妤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她不敢想象傅烬辞唱摇篮曲的样子。
“那我睡了,晚安。”
傅烬辞没理她,继续用手机敲代码。
温妤的呼吸渐渐平稳,傅烬辞这才放下手机,站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病床上熟睡的人。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承认,今晚他被吓到了。
当温妤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白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出事了,他该怎么交代?
不是对温家交代,不是对傅家交代,不是对任何人交代。
是没法对自己交代,这是他买的东西让她过敏。
第一次,他忘了戴套,她吃了避孕药。
第二次,他戴了套,她躺在医院。
傅烬辞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他傅烬辞,从小到大没在学习上输过,没在工作上输过。
唯独在这件事上。
两次。
两次都不及格。
他想起那份报告。
当时他觉得愤怒,觉得荒谬,觉得这个女人不识好歹。
现在他忽然有点理解了。
如果用户体验是以“是否会进急诊室”为标准,那他这次,大概连0.5星都不配。
也许那个0.5星,确实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