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杉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简珩。
按照奶奶的安排,她从沪市来到京市民政局。
出发前,奶奶不止一次提起老友的孙子——人好,开朗,模样也英俊。
两家联姻,更是亲上加亲。
而最实际的是,只要她点头,就有一千万的奖励。
她那间半死不活的工作室,似乎终于等到了一线生机。
可她刚走进等候区,脚步就顿住了。
不远处,男人叠腿坐在连排椅上,膝头撑着笔记本电脑。
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裁出利落的轮廓,白衬衫领口紧扣至第一颗,冷白的手腕露在袖外,修长指节在键盘上似有若无地敲击着。
气质矜贵,也疏离。
姜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这些天财经新闻里频频出现的身影,两年前远赴欧洲开拓市场,为简氏拿下数个跨国项目的少东家,养父母的儿子。
她的……哥哥简珩。
姜杉僵在原地,四肢冰凉,脑海空茫一片。
和他结婚?
这太荒唐了。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女士,需要帮忙吗?”工作人员的声音轻轻响起。
几乎同时,一直低眸的男人缓缓抬眼。
四目相撞的刹那,姜杉下意识握紧了手指。
她迎着他的视线,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我来办理结婚登记。”
工作人员看了看她身侧:“您一个人?”
姜杉没有动,仍望着简珩。
“他到了。”
话音落下,她向男人走去,声音平静:“你好,简先生。我是姜杉,让你久等了。”
男人合上电脑,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人穿着一条奶白色的衬衫连衣裙,领口松了一颗纽扣,隐约透出里头的蕾丝边,墨色的微卷长发松散地垂至腰际,整个人仙气十足。
既然知道他的名字,又是为结婚而来,那便是她了。
简珩礼貌起身,嗓音低沉:“我也刚到不久。流程应该很快,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好。”姜杉轻声应道。
她跟在男人身后,中间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身旁还随着一位特助。
姜杉悄悄望向他的背影——自己一米六八的身高,踩着高跟鞋,也不过堪堪到他肩头。
背着双肩包的少年,与眼前的男人,在记忆里重叠又分离。
十五年过去了。
他怎么可能还认得她?
当年的黄毛丫头早已换了模样,连姓氏都改得彻底,和过去判若两人。
说到底,他们当年能狠心抛下她,这十五年里对她不闻不问,连找都未曾找过一次,他又怎会记得曾经有过她这么一个妹妹?
两人在办理窗口前坐下,各自取出证件,开始填写表格。
距离比方才近了许多。
姜杉微微倾身书写时,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气息,冷冽中透出干净的木质香,像雨后的冷杉林。
和记忆里那个少年的味道,全然不同。
简珩先填好了表格,目光不经意扫过女人的侧脸。她的眼角缀着一颗很小的痣,写字时长睫低垂,在眼睑投下温柔的阴影。
这模样……竟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看来是太想杳杳了。
想到连一个为利益而来、素未谋面的联姻对象,都仿佛有她的影子。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钢印落下,两本鲜红的本子被推了出来,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两人走出民政局,姜杉还有些茫然。
简珩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身侧稍落后半步的姜杉,“东津路塔苑1号,是我的住址,按照协议,你可以随时搬过去住。”
姜杉抿了抿唇,应:“嗯。”
简珩递来一张素雅的名片,声音平淡无波:“若有需要,可以联系上面的管家。”
姜杉接过,目光未与他相接:“谢谢。我行李不多,自己可以处理。”
简珩也未多作客套,微微颔首:“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公司还有个会,先走一步。”
姜杉看着黑色宾利无声滑至他面前,男人上了车,助理为他关上车门,车辆随即驶入车流。
那抹沉黑的颜色,倒和他的气质很像。
车内,简珩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眸闭合一瞬,再睁开时,里面已无半分温度,他薄唇轻启:“杳杳还没找到?”
一旁的助理林瑾顿时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跟随简珩几年,这位上司就寻找妹妹几年。
每次得到“暂无进展”的消息,简珩周身的空气都会骤然降至冰点,对工作的要求也会严苛到不近人情。
“还…还没有,”林瑾谨慎地回答,“我们派去的人传回消息……当年她随父母回到乡下后不久,就在那场变故后彻底失去了踪迹。时间太久,线索几乎全断了,当地也没什么人记得清楚。”
简珩黑眸直视着前方,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他沉默片刻,才冷冷开口:“林瑾,同样的话,我不想再听第五年,找不到,就换人找。”
时间倒回多年以前。
那时他才十三岁,震惊地得知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简杳并非亲生,而父母为了接回血脉相连的简昕,竟将杳杳送走了。
少年时的他为此哭过、闹过,一次次央求父母把妹妹接回来,得到的回应却总是“这样小昕会难过的”。
简昕,便是那个取代了简杳位置的人。
成年后,他拥有了自己的资源和力量,立刻开始寻找杳杳。
十年了。
调查的结果总让他心头发冷:
杳杳回到亲生父母家初期,家境尚可,后来公司破产,一家人被迫迁回乡下老家。因不堪债主逼迫,她的父母最终选择跳河自尽,随之她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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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姜杉站在原地。
“嗡嗡——嗡嗡——”
手机铃声响起,姜杉拿出手机一看,是奶奶打来的。
她接起来,便是姜裕珍的询问,“杉杉啊,证领完了吧?怎么样?奶奶没骗你吧,程澈那孩子,一表人才,是不是?”
程澈?
姜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强撑的笑容僵住了,奶奶是不是高兴糊涂了?
她说:“奶奶,您说他叫程澈?是不是您记错了?”
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瞬间拔高:
“什么记错了?姜杉!你这孩子!人家就叫程澈!程家的独子,程澈!你都跟人家领了证了,红本本上都写着名字呢,怎么还记不住自己丈夫叫什么?”
姜杉机械地回应着:“啊...哦...我知道,就是开个玩笑...奶奶我先挂了,回头再跟你说。”
挂断电话,她怔忡片刻,然而心里莫名轻松了许多。
原来,和哥哥领证,竟是一场误会!
这样……这段错误的关系,就可以立刻终止了。
也怪她,只记住奶奶说人长得帅很好认,名字都没问。
随即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刚刚添加、头像是一张雪后山顶的微信好友:
「简先生,抱歉,我上午认错人了,您有空和我离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