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坤宁宫的琉璃瓦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沈青君站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安神茶,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几株新移栽的合欢树上。
自那日与陆明远在御花园偶遇,已过去三日。这三日里,她撤换了宫中所有茉莉香,改用陆明远所赠的安神茶,果然夜夜安眠,精神也好了许多。
“娘娘,”素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周尚宫递了消息进来,说是已经将这些年尚宫局的真实账目整理好了。”
沈青君转过身,接过那本厚厚的折子,随手翻了几页,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周尚宫果然是个聪明人,不仅将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还附上了一张名单,详细记录了这些年与尚宫局往来密切的各宫人员。
“看来,周尚宫是打定主意要投靠本宫了。”沈青君合上折子,淡淡道。
素心有些担忧:“娘娘,周尚宫毕竟是太后的人,她这般轻易倒戈,会不会有诈?”
沈青君走到烛台前,将折子放在火焰上,看着纸张慢慢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真真假假,本宫心中自有计较。”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周尚宫此举,无非是想保全性命。她既递了投名状,本宫便给她这个机会。”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贵妃娘娘到!”
沈青君与素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慕容婉这个时候来,绝不会只是寻常请安。
“请贵妃进来。”沈青君整了整衣襟,在正殿主位上坐下。
慕容婉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整个人娇艳如三月桃花。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笑盈盈地走进来,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妹妹不必多礼。”沈青君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这么晚了,妹妹怎么有空过来?”
慕容婉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臣妾听闻娘娘近日操劳宫务,夜不能寐,特地让人熬了安神补气的汤药。”慕容婉语气关切,“这是太医院开的方子,用了上好的灵芝和人参,最是养心安神。”
沈青君看着那盅深褐色的汤药,鼻尖闻到一股浓郁的药材香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异味。
“妹妹有心了。”沈青君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只是本宫近日睡眠尚可,这汤药怕是浪费了。”
慕容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娘娘,这汤药是臣妾特意让人熬了两个时辰的,若是浪费了实在可惜。况且娘娘身为六宫之主,身子安康最是要紧,还是喝了吧。”
沈青君心中冷笑,慕容婉这般急切地要她喝下这汤药,其中必定有诈。她想起陆明远那日的提醒,宫中用药最讲究相生相克,有些药材单独使用并无大碍,但若与其他东西同用,便会产生毒性。
她宫中近日虽撤了茉莉香,但前几日用的香囊中还有残留的茉莉香气。若是这汤药中有什么与茉莉相克的药材
“既然妹妹这般关心,本宫便喝了罢。”沈青君端起药盅,作势要喝,却在唇边停住,“只是这药闻着有些苦,素心,去取些蜜饯来。”
素心会意,连忙去取蜜饯。
慕容婉的笑容有些僵硬:“娘娘,药凉了效果就不好了。”
沈青君恍若未闻,轻轻搅动着汤药,忽然道:“说起来,本宫昨日翻阅医书,看到一则有趣的记载。说是紫芸草有安神之效,但若与茉莉同用,便会使人心神不宁。妹妹可知此事?”
慕容婉的脸色微变,强笑道:“臣妾对医理一窍不通,不如娘娘博学。”
就在这时,素心取来了蜜饯。沈青君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这才端起药盅,慢慢将汤药喝了下去。
慕容婉看着她将汤药喝完,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娘娘好好休息,臣妾告退。”慕容婉行礼后,带着宫人离去。
待她走远,沈青君立即对素心道:“快,取痰盂来。”
素心连忙取来痰盂,沈青君用手指探入喉间,很快将刚才喝下的汤药尽数吐出。
“娘娘,您这是...”素心又惊又急。
沈青君漱了口,脸色凝重:“这汤药有问题。去请陆医官,但要隐秘些,别让人察觉。”
素心会意,立即悄悄派人去请陆明远。
约莫一炷香后,陆明远匆匆赶来。他显然是匆忙起身,官袍还有些凌乱,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陆医官请起。”沈青君让素心将痰盂端过来,“这是本宫刚才喝下的汤药,但觉有异,便吐了出来。还请陆医官查验一番。”
陆明远神色一凛,取出一套银针和几个小瓷瓶,开始仔细查验。他先是用银针探入残留的汤药,银针并无变化;又取出一小勺汤药,滴入不同的瓷瓶中观察反应。
忽然,他手中的动作停住,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娘娘,”他声音低沉,“这汤药中掺有附子粉末。”
“附子?”沈青君虽然不通医理,但也知道附子是一味有毒的药材。
“附子有回阳救逆之效,但用量必须极其谨慎。”陆明远解释道,“这汤药中的附子量,虽不至立即致命,但若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最终导致心悸而亡。”
沈青君倒吸一口凉气。慕容婉这是要她的命!
“而且,”陆明远继续道,“附子与茉莉香气相冲,若在服用此药的同时嗅闻茉莉香,会加速毒性发作。幸而娘娘宫中已撤去茉莉香,否则”
否则她可能活不过今晚。沈青君心中一阵后怕,若不是那日偶遇陆明远,得了他的提醒,她恐怕真要着了慕容婉的道。
“此事还有谁知晓?”沈青君冷静下来,问道。
“除了娘娘身边的素心姑娘,只有微臣知晓。”陆明远道。
沈青君沉思片刻,对陆明远道:“今夜之事,还请陆医官守口如瓶。”
陆明远躬身道:“微臣明白。”
待陆明远离去,沈青君对素心道:“去请皇上过来,就说本宫突发急病。”
素心一愣:“娘娘,您这是”
“慕容婉既然出手,本宫便陪她演这出戏。”沈青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去请皇上时,务必让长春宫的人看见你的慌张。”
素心会意,立即匆匆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景琰匆匆赶到坤宁宫。他显然是刚从寝宫赶来,只披着一件外袍,发髻还有些松散。
“皇后怎么了?”他快步走到床前,见沈青君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不由皱起眉头。
沈青君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微弱:“臣妾...臣妾也不知怎么了,喝了贵妃送来的汤药后,便觉得心悸难受”
萧景琰脸色一沉:“传太医!”
“皇上,”沈青君拉住他的衣袖,“臣妾已经请陆医官看过了,他说...他说汤药中有附子粉末”
萧景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此话当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贵妃娘娘到!”
慕容婉显然是听闻消息匆忙赶来,一进殿便跪在地上:“皇上,臣妾冤枉!那汤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臣妾只是好心给皇后娘娘送来,绝没有下毒啊!”
萧景琰冷冷地看着她:“朕还没说什么,贵妃就如此急着辩解?”
慕容婉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收敛神色:“臣妾是担心皇后娘娘,一时心急”
“陆医官何在?”萧景琰问道。
陆明远从偏殿走出,躬身行礼:“微臣在。”
“你说汤药中有附子粉末,可有证据?”萧景琰问道。
陆明远取出刚才查验用的小瓷瓶:“回皇上,微臣已验明,汤药中确实含有附子粉末。这是查验时用的药剂,遇附子会变蓝,请皇上过目。”
萧景琰看着那蓝色的药剂,脸色越来越沉。
慕容婉急忙道:“皇上明鉴!这汤药是太医院所开,若是真有附子,也是太医院的问题,与臣妾无关啊!”
“哦?”萧景琰冷冷道,“那朕倒要问问,贵妃为何如此急切地要皇后喝下这汤药?朕听闻,皇后本不想喝,是贵妃一再劝说?”
慕容婉脸色煞白,一时语塞。
沈青君适时地咳嗽几声,虚弱道:“皇上,臣妾相信贵妃妹妹不会害我,许是太医院配药时出了差错。”
萧景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何等聪明,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慕容婉是太傅之女,前朝势力盘根错节,此时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既然皇后为贵妃求情,朕便不深究了。”萧景琰淡淡道,“不过贵妃行事不谨,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慕容婉如蒙大赦,连忙叩头:“臣妾谢皇上恩典。”
待慕容婉离去,萧景琰在沈青君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委屈皇后了。”
沈青君垂眸:“臣妾不委屈,只是担心这后宫之中,为何总是不能安宁?”
萧景琰沉默片刻,道:“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后宫也不例外。皇后既为六宫之主,当学会保护自己。”
他的话语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帝王式的告诫。沈青君心中明白,在他心中,后宫平衡远比一个皇后的安危重要。
“臣妾明白了。”她轻声道。
萧景琰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临走前,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陆明远,目光深邃:“陆医官今夜辛苦了。”
陆明远躬身:“此乃微臣本分。”
待萧景琰离去,沈青君才缓缓坐起身,脸上的虚弱之色渐渐褪去。
“娘娘,”素心担忧地道,“皇上明明知道是贵妃下的毒,为何只禁足三日?”
沈青君冷笑:“因为慕容婉是太傅之女,因为前朝需要平衡。在皇上心中,真相远没有权势重要。”
她看向陆明远:“今夜多谢陆医官了。”
陆明远谦逊地低头:“娘娘言重了。只是贵妃经此一事,必定会对娘娘更加忌恨,日后还请娘娘多加小心。”
“本宫知道。”沈青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定,“但本宫不会永远被动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