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君卸去钗环,独自坐在窗前。养心殿那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去,慕容婉临走时怨毒的眼神,萧景琰看似公正实则偏袒的处置,还有陆明远欲言又止的担忧。
"娘娘。"贴身宫女云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陆医官来了,说是奉旨来请平安脉。"
沈青君微微颔首:"请进来吧。"
陆明远提着药箱进来时,见沈青君只着一件素白寝衣,长发如瀑垂在肩头,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脆弱。他连忙垂眸,不敢多看。
"微臣奉皇上之命,来为娘娘请脉。"
沈青君伸出手腕,声音平静:"有劳陆医官了。"
指尖搭上脉搏的瞬间,陆明远微微一怔。她的脉象平稳有力,全然不似昨夜那般虚弱。他抬眸看她,却见她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病容。
"娘娘的身子"他斟酌着用词,"已无大碍。"
沈青君收回手,淡淡道:"本宫原本就无大碍。"
陆明远顿时明白了。昨夜那一出,不过是她将计就计。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欣慰她的聪慧,又心疼她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自保。
"皇上让微臣带句话。"陆明远压低声音,"说娘娘既精通医理,不妨在尚药司多用些心。"
沈青君眸光微动:"皇上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陆明远从药箱中取出一本名册,"这是太医院所有医女的名单,微臣已标注出可堪重用之人。"
沈青君接过名册,指尖在几个名字上轻轻划过:"柳医女,本宫记得她,去年太后风寒,便是她侍奉汤药,很是稳妥。"
"柳医女医术精湛,且"陆明远顿了顿,"与慕容家素无往来。"
沈青君会意,将名册合上:"明日一早,本宫便下旨整顿尚药司。陆医官既已升任院使,还需多多费心。"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陆明告退后,沈青君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萧景琰这话中的深意再明白不过——他默许她在尚药司培植势力,作为对慕容婉的制衡。
好一个帝王心术。既保全了慕容婉,又给了她补偿。在这位皇帝眼中,后宫永远是一盘需要平衡的棋局。
"云袖。"她忽然开口,"去请苏婕妤过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苏月薇便到了。她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只随意披了件外衫,发髻松散,却更显英气。
"娘娘深夜相召,所为何事?"苏月薇行礼后便直接问道。
沈青君将那名册推到她面前:"明日整顿尚药司,需得你助我一臂之力。"
苏月薇翻开名册,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这几人确实可用。特别是这位柳医女,我曾与她打过交道,性子刚直,医术也好。"
"但尚药司如今是慕容婉的人把持,明日必有一场硬仗。"沈青君轻声道。
苏月薇冷笑:"怕什么?今日养心殿那一出,慕容婉已是失了圣心。皇上虽保了她,可这禁足一月的处罚,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不止如此。"沈青君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我要借此次整顿,在六司都安插人手。"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六个司局的名称:尚药、尚食、尚衣、尚寝、尚功、尚宫。
"慕容婉在六司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要连根拔起,需得循序渐进。"沈青君的笔在尚药司上画了一个圈,"从这里开始,最是名正言顺。"
苏月薇看着她从容布局的模样,忽然笑道:"我第一次见娘娘时,还以为您真是个温婉柔顺的。如今看来,倒是看走眼了。"
沈青君笔尖一顿,抬眼时眸光清冽:"在这深宫中,温婉柔顺活不长久。"
"说得是。"苏月薇正色道,"我父亲常说,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后宫,何尝不是另一个战场?"
二人商议至深夜,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待到东方既白,一份详细的整顿方案已然成形。
次日清晨,沈青君一反常态地早早起身,梳妆打扮得格外庄重。凤冠霞帔,眉间一点花钿,威仪天成。
"传本宫旨意,即刻起整顿尚药司。所有医官、医女至正殿集合。"
旨意一出,六宫震动。
尚药司正殿内,二十余名医官医女垂首而立,气氛凝重。为首的副掌司周医女是慕容婉的亲信,此刻面色很是不善。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通报声,沈青君扶着云袖的手缓步走入,苏月薇紧随其后。
"参见皇后娘娘。"众人齐声行礼。
沈青君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医女身上:"周副掌司,尚药司近日频出纰漏,你可知罪?"
周医女强自镇定:"娘娘明鉴,太医院事务繁杂,偶有疏漏也是难免”
"偶有疏漏?"沈青君声音一冷,"附子混入安神汤,雪山灵芝不翼而飞,这都是偶有疏漏?"
周医女顿时语塞。
"本宫查阅了近三年的账册,"沈青君示意云袖将一叠账册放在案上,"尚药司每年领取的珍稀药材,有近三成对不上数目。周副掌司,你作何解释?"
"这...这"周医女额上渗出冷汗,"定是账房记录有误。"
"哦?"苏月薇突然开口,"那为何这些对不上的药材,最后都出现在了长春宫?周副掌司莫要说,这都是贵妃娘娘自己买的?"
周医女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明鉴!微臣...微臣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沈青君追问。
周医女咬紧嘴唇,不敢答话。
沈青君也不逼她,转而看向众人:"尚药司执掌宫闱医药,关系皇上和各位主子的安危。如今这般疏漏频出,本宫实在忧心。"
她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即日起,革去周医女副掌司之职,贬为普通医女。尚药司由本宫亲自管辖,陆明远院使协理。"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反对。
"另外,"沈青君继续道,"即日起设立每日请脉制度。皇上、太后及各位主子,每日需有医女请平安脉,记录在案。"
她目光落在柳医女身上:"柳医女升任副掌司,主管请脉事宜。"
柳医女出列行礼:"微臣领旨。"
这一连串的任命和改革,雷厉风行,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等到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慕容婉气得砸碎了满屋瓷器。
"好个沈青君!好个每日请脉!"慕容婉咬牙切齿,"她这是要监视六宫!"
彩云已被杖毙,新提拔上来的宫女战战兢兢地劝道:"娘娘息怒,皇上只是禁足一月,等您出去后"
"等?本宫等不了!"慕容婉眼中闪过狠厉,"去给父亲传信,就说皇后已经开始动手了。"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青君卸去沉重凤冠,换上一身轻便常服,正在翻阅柳医女送来的第一份请脉记录。
苏月薇坐在她对面,悠哉地品着茶:"今日这一出,真是大快人心。你沒看见周医女那张脸,都快绿了。"
沈青君放下记录,揉了揉眉心:"这只是开始。慕容婉绝不会善罢甘休。"
"怕什么?"苏月薇不以为然,"她现在禁足宫中,能掀起什么风浪?"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沈青君轻声道,"她在宫中经营多年,爪牙遍布。今日我们动了尚药司,明日她就可能在别处报复。"
正说着,云袖进来禀报:"娘娘,皇上往坤宁宫来了。"
苏月薇立即起身:"那我先告退了。"
她前脚刚走,萧景琰后脚就到了。他今日穿着一身常服,不似平日那般威严,倒显出几分随和。
"朕听说皇后今日整顿尚药司,很是雷厉风行。"他在沈青君对面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青君垂眸:"臣妾僭越了。只是尚药司疏漏太多,不得不加以整顿。"
萧景琰打量着她:"皇后似乎对医理很是精通?"
"家母体弱,臣妾自幼便翻阅医书,略知皮毛。"沈青君答得谨慎。
"略知皮毛?"萧景琰轻笑一声,"能一眼看出汤药有问题,这可不止是皮毛。"
沈青君心中一凛,不知他此话何意。
却听萧景琰又道:"懂得多些也好。后宫事务繁杂,皇后能帮朕分忧,朕很欣慰。"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青君抬眸看他,却见他眼中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臣妾定当竭尽全力。"她恭敬答道。
萧景琰点点头,忽然问道:"皇后可会下棋?"
沈青君微怔:"略知一二。"
"那便陪朕下一局吧。"萧景琰示意内侍摆上棋盘,"朕许久未曾遇到对手了。"
棋局摆开,黑白子错落。萧景琰执黑,沈青君执白。
起初沈青君还存着几分谨慎,下得保守。但几子之后,她便发现萧景琰棋风凌厉,步步紧逼,若不全力应对,必输无疑。
于是她也放开手脚,白子如流水般在棋盘上铺开,时而迂回,时而突进,竟与萧景琰杀得难分难解。
一局终了,竟是和棋。
萧景琰看着棋盘,眼中闪过惊艳:"皇后这棋艺,可不只是略知一二。"
沈青君低头:"皇上承让了。"
"朕从未承让。"萧景琰凝视着她,"皇后的棋风,表面温和,内里刚劲,倒是与性子很像。"
这话说得沈青君心中一紧。她不知萧景琰是在夸赞,还是在试探。
"皇上谬赞了。"她只能谨慎以对。
萧景琰却忽然转了话题:"三日后春猎,皇后可愿同行?"
沈青君抬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场棋局,从来就不只在棋盘之上。
"臣妾"她微微一顿,"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