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尚药司的正殿内已站满了人。二十余名医官医女垂首肃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草药香,却压不住那份山雨欲来的紧张。
周医女站在最前方,眼角余光不时瞥向殿门方向。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医官服,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皇后娘娘驾到!”
通报声刚落,沈青君便扶着云袖的手缓步走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庄重,头戴九尾凤冠,身着明黄朝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苏月薇紧随其后,一身劲装更衬得她英姿飒爽。
“参见皇后娘娘。”众人齐声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沈青君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她的视线在周医女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道:“平身。”
众人起身,却无人敢抬头直视。
“本宫查阅了近三年的账册,”沈青君示意云袖将一叠账册放在案上,“尚药司每年领取的珍稀药材,有近三成对不上数目。周副掌司,你作何解释?”
周医女强自镇定地上前一步:“娘娘明鉴,太医院事务繁杂,药材损耗在所难免,且各宫主子时常额外取用,未及记录也是有的...”
“哦?”苏月薇突然打断她,“那为何这些对不上的药材,最后都出现在了长春宫?周副掌司莫要说,这都是贵妃娘娘自己买的?”
周医女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明鉴!微臣...微臣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沈青君追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医女咬紧嘴唇,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不敢说出慕容婉的名字,却也无法自圆其说。
沈青君也不逼她,转而看向众人:“尚药司执掌宫闱医药,关系皇上和各位主子的安危。如今这般疏漏频出,本宫实在忧心。”
她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即日起,革去周医女副掌司之职,贬为普通医女。尚药司由本宫亲自管辖,陆明远院使协理。”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谁也没想到皇后一出手就如此狠绝,直接撤换了慕容贵妃最得力的亲信。
周医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娘娘!微臣在尚药司任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能”
“正是因为你在尚药司十余年,却纵容这等纰漏发生,才更该重罚。”沈青君冷冷打断她,“若非念你年资已久,本宫直接逐你出宫也不为过。”
周医女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沈青君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后排一个面容清秀的医女身上:“柳医女。”
被点名的医女微微一怔,随即出列行礼:“微臣在。”
“即日起,你升任副掌司,主管请脉事宜。”沈青君道,“本宫已奏请皇上,设立每日请脉制度。皇上、太后及各位主子,每日需有医女请平安脉,记录在案。”
柳医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微臣领旨。”
“每日请脉?”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这岂不是要监视各宫主子。”
沈青君目光一转,看向说话那人:“你说什么?”
那医女吓得立即跪地:“微臣失言,请娘娘恕罪!”
“每日请脉,是为保障各宫主子凤体康健,防患于未然。”沈青君声音清冷,“若有谁觉得这是监视,大可来向本宫说明。”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沈青君环视众人,继续道:“除此之外,尚药司即日起实行新的药材管理制度。所有药材出入必须登记在册,由柳医女和陆院使共同审核。若再发现账目不清,严惩不贷。”
她每说一句,底下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新规条条都在削弱慕容婉的势力,整顿的力度远超他们预期。
“都听明白了?”沈青君最后问道。
“谨遵娘娘懿旨。”众人齐声应道。
“散了吧。”沈青君挥挥手,“柳医女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周医女被人搀扶着起身,离开时回头狠狠瞪了柳医女一眼。
待殿内只剩心腹几人,沈青君才卸下威严的面具,揉了揉眉心:“这尚药司的水,比本宫想的还要深。”
苏月薇笑道:“娘娘今日雷厉风行,真是大快人心。你没看见周医女那张脸,都快绿了。”
柳医女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微臣多谢娘娘提拔之恩。”
沈青君看着她:“柳医女,本宫提拔你,是因为陆院使举荐你医术精湛,刚正不阿。希望你不要辜负本宫的期望。”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柳医女郑重道,“只是...周医女在尚药司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微臣担心”
“担心他们阳奉阴违?”沈青君接过她的话。
柳医女点头。
沈青君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上面的人,都是与慕容家来往过密的。该调离的调离,该查办的查办,不必手软。”
柳医女接过名单,细细看了一遍,心中暗惊。这份名单比她想象的还要详细,连一些隐藏极深的关系都标注了出来。
“娘娘英明。”她由衷道。
“另外,”沈青君示意云袖取来一个锦盒,“这是本宫的手谕,若有谁不服管教,你可凭此手谕先斩后奏。”
柳医女双手接过锦盒,只觉得重若千斤。这不仅是权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苏月薇在一旁补充道:“柳医女放心,我和陆院使都会帮你。尚药司这块硬骨头,我们一定要啃下来。”
正说着,陆明远从殿外匆匆进来:“娘娘,长春宫那边有动静了。”
沈青君挑眉:“哦?”
“慕容贵妃得知周医女被撤职,气得砸了满屋瓷器。”陆明远低声道,“还派人往宫外送信,想必是给慕容太傅的。”
沈青君冷笑:“她倒是迫不及待。”
“还有,”陆明远犹豫片刻,“太后那边也派人来问话,说尚药司整顿是否太过严厉,恐伤后宫和气。”
苏月薇嗤笑:“太后娘娘消息倒是灵通。”
沈青君却不在意:“太后那边,本宫自有应对。当务之急是把尚药司牢牢握在手中。”
她转向柳医女:“今日就开始每日请脉,先从坤宁宫开始。”
柳医女会意:“微臣明白。”
接下来的半日,尚药司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柳医女带着几名心腹医女,开始逐一清点药材库房。陆明远则负责审核过往账目,将有问题的地方一一标注。苏月薇带着几个侍卫,将名单上的人员分别带走问话。
“这批雪山灵芝,账上记录应有五十两,实际库存只有三十两。”柳医女清点完一个药柜,皱眉道,“差的二十两,账上记载是长春宫取用,却没有贵妃娘娘的手谕。”
陆明远翻看账册:“不止雪山灵芝,还有血燕、人参、鹿茸...近一年来,长春宫取用的珍稀药材远超份例。”
“把这些都记录下来。”沈青君不知何时来到库房门口,“这些都是证据。”
“娘娘。”众人连忙行礼。
沈青君摆手示意免礼,走到药柜前拿起一株灵芝:“这么好的药材,不该被用来满足私欲。”
她转身对柳医女道:“从今日起,各宫取用药材必须严格按份例,若有特殊情况,需经你和我共同批准。”
“是。”柳医女应道。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娘娘,太后请您去慈宁宫一趟。”
苏月薇和陆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沈青君却面色如常:“知道了。告诉太后娘娘,本宫处理完手头事务便去。”
小太监退下后,苏月薇低声道:“太后此时召见,必是为了尚药司的事。”
“意料之中。”沈青君整理了一下衣袖,“你们继续整顿,不必担心本宫。”
她走出库房,阳光照在她明黄色的朝服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回到坤宁宫,沈青君换了一身较为素雅的宫装,这才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内,太后正坐在榻上品茶,见她进来,也不叫起,只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沈青君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这才抬眼看她:“皇后近日很是忙碌啊。”
“承蒙太后信任,将六宫事务交予臣妾,不敢不尽心。”沈青君恭敬答道。
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尽心?哀家看你是太过尽心了。尚药司整顿如此大刀阔斧,可是要搅得六宫不宁?”
沈青君抬头,目光坦然:“太后明鉴,尚药司账目混乱,药材流失严重,长此以往恐危及各宫主子凤体。臣妾身为皇后,不能坐视不理。”
“好一个不能坐视不理。”太后冷笑,“哀家看你是在借机排除异己!”
“臣妾不敢。”沈青君垂眸,“整顿尚药司,全为后宫安宁。若太后觉得臣妾处置不当,臣妾愿听太后教诲。”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哀家听说你设立了每日请脉制度?”
“是。”沈青君道,“皇上日理万机,太后凤体贵重,都需精心调理。每日请脉可防微杜渐,是臣妾的一片孝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后一时也挑不出错处。她沉吟片刻,才道:“既然你如此有心,哀家也不便多说。只是记住,凡事过犹不及。”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沈青君再次行礼。
从慈宁宫出来,沈青君长长舒了口气。太后这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回到坤宁宫时,已是黄昏时分。柳医女正在殿内等候,见她回来,立即上前禀报:“娘娘,今日清点库房,发现不少问题。这是详细记录。”
沈青君接过记录细细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么多珍稀药材不翼而飞,慕容婉的胃口倒是不小。”
“还有,”柳医女压低声音,“在库房最里面的柜子里,微臣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什么?”沈青君问。
柳医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色的药丸。
“这是...”沈青君不解。
“逍遥丸。”柳医女声音极轻,“宫中禁药,服用后能让人产生幻觉,长期使用会损人心智。”
沈青君瞳孔微缩:“从哪发现的?”
“藏在装枸杞的罐子里。”柳医女道,“若不是今日彻底清点,根本发现不了。”
沈青君沉思片刻:“先收起来,不要声张。这件事,本宫要好好查一查。”
“是。”柳医女将药丸重新包好,“另外,今日已经开始每日请脉。各宫主子都很配合,只有...”
“只有长春宫推脱身体不适,拒绝请脉?”沈青君接话。
柳医女点头:“贵妃娘娘说身子不爽利,改日再说。”
沈青君冷笑:“她这是做贼心虚。无妨,明日继续去,看她能推脱到几时。”
柳医女退下后,沈青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沉的夕阳。
尚药司的整顿才刚刚开始,就发现了这么多问题。慕容婉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要想连根拔起,还需从长计议。
“娘娘,”云袖轻手轻脚地进来,“晚膳准备好了,您要用些吗?”
沈青君摇头:“本宫没胃口。”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尚药司”三个字。墨迹未干,她又在一旁写下“尚食司”、“尚衣司”
六司之名渐次排开,如同棋盘上的棋子。
沈青君的笔在“尚食司”上重重一点。下一个,就该是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