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慈宁宫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沈青君扶着云袖的手步下轿辇,抬头望了眼宫门上高悬的匾额,那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皇后娘娘到!”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在宫墙间回荡。
沈青君整理了一下衣袖,稳步走入殿内。太后端坐在紫檀木雕凤纹宝座上,一身绛紫色宫装衬得她面色格外威严。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沈青君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
“臣妾给太后请安。”沈青君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裙摆在地面上铺展如莲。
太后依旧不言语,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动着佛珠。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佛珠相碰的细微声响,和更漏滴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沈青君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她知道这是太后给她的下马威,意在挫她的锐气。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谢太后。”沈青君起身,垂首而立。
“听说你昨日在尚药司好大的威风。”太后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一上任就撤了副掌司,还设立了什么每日请脉制度。皇后,你这是要搅得六宫不宁吗?”
沈青君微微抬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太后明鉴,尚药司账目混乱,药材流失严重,长此以往恐危及各宫主子凤体。臣妾身为皇后,不能坐视不理。”
“好一个不能坐视不理!”太后猛地将佛珠拍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医女在尚药司任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说撤就撤,可曾想过会寒了老臣们的心?”
“正因她在尚药司十余年,却纵容这等纰漏发生,才更该重罚。”沈青君迎上太后的目光,“若太后觉得臣妾处置不当,臣妾愿听太后教诲。”
太后冷笑一声:“哀家看你是借题发挥!那柳医女是什么来历?为何偏偏提拔她?”
“柳医女是陆院使举荐,医术精湛,刚正不阿。”沈青君从容应答,“臣妾查阅过她的履历,入宫五年,从未有过差错。”
太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青君面前:“皇后,你可知道这后宫之中,最忌讳的是什么?”
“臣妾愚钝,请太后明示。”
“是专权!”太后声音陡然提高,“你初掌凤印,就如此大刀阔斧,可是觉得哀家老了,不中用了?”
沈青君立即跪下:“臣妾不敢。臣妾一切所为,皆是为了皇上和太后着想。”
“为了哀家?”太后俯视着她,“那每日请脉,莫非是要监视各宫动静?”
“太后误会了。”沈青君抬头,目光清澈,“皇上日理万机,太后凤体贵重,都需精心调理。每日请脉可防微杜渐,是臣妾的一片孝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皇嗣乃国本。若日后各宫姐妹有孕,更需要太医精心照料。臣妾此举,也是为皇嗣安康着想。”
“皇嗣”二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动。她最在意的,莫过于皇家的子嗣延续。沈青君这话,正好戳中了她的心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太后踱步回到座位前,却没有立即坐下。
“你倒是会找理由。”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审视的意味,“可知道昨日长春宫那边,慕容贵妃气得砸了满屋瓷器?”
沈青君垂眸:“臣妾听说了。但整顿六司是臣妾分内之事,若因怕得罪人就畏首畏尾,反倒辜负了太后的信任。”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吧。”
沈青君依言起身,知道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皇后,”太后的语气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你要整顿六司,哀家不反对。但切记,凡事过犹不及。”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坐回宝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尚药司既然已经动手了,其他五司你打算如何?”
沈青君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太后在试探她的下一步计划。
“臣妾初步查看,尚食局的采买账目颇有疑点,尚服局的衣料分配也有些不公。”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具体如何整顿,还需细细查证,不敢贸然行事。”
太后点点头:“尚食局的确该好生整顿了。去年中秋宴上的那道燕窝,哀家吃着就不对劲。”
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暗示支持。沈青君立即领会:“臣妾明白。定会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至于尚服局”太后沉吟片刻,“慕容贵妃向来爱俏,多分些衣料也是常情。但若太过,难免惹人非议。”
沈青君心中了然。太后这是在划清界限,尚食局可以动,但尚服局涉及慕容婉,需谨慎处理。
“臣妾会把握好分寸。”她恭敬应答。
太后满意地笑了笑:“既然皇后有心整顿六司,哀家便准你所请。但记住,凡事要以和为贵,莫要闹得六宫不宁。”
“谢太后。”沈青君再次行礼,“有太后指点,臣妾必当谨慎行事。”
从慈宁宫出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沈青君站在宫门外,深深吸了口气。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殿内的阴冷。
云袖连忙上前为她披上披风:“娘娘,太后没有为难您吧?”
沈青君摇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但没有为难,还准了我整顿六司之请。”
云袖惊喜道:“真的?那太好了!”
“不过,”沈青君回头看了眼慈宁宫紧闭的宫门,“太后的话,也要细细品味。”
她扶着云袖的手步上轿辇:“回宫。”
轿辇缓缓前行,沈青君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停回放着太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以和为贵”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太后表面上支持她整顿六司,实则是在警告她不要动慕容婉的根本利益。
回到坤宁宫,苏月薇和柳医女早已在殿内等候。
“娘娘,”苏月薇迎上前,“太后那边”
“无妨。”沈青君摆手,在主位坐下,“太后已经准了整顿六司之请。”
苏月薇和柳医女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不过太后特意提到了尚服局,”沈青君端起茶盏,轻轻吹着热气,“说慕容贵妃爱俏,多分些衣料也是常情。”
苏月薇嗤笑:“这是什么道理?按她这么说,贵妃就可以逾制了?”
“太后这是在划界限。”柳医女轻声道,“意思是尚食局可以动,尚服局要谨慎。”
沈青君赞赏地看了柳医女一眼:“说得不错。所以接下来,我们先从尚食局下手。”
她示意云袖取来尚食局的账册:“我粗略翻看了一下,光是上个月的采买支出就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可各宫份例却未见增加,这些银两都去了哪里?”
苏月薇接过账册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采买的物价也高得离谱,一石上等白米要五两银子?市价最多二两!”
“还有这些珍稀食材,”柳医女指着其中一页,“血燕、熊掌、鹿茸...记录的份量远超各宫所需。”
沈青君放下茶盏:“我怀疑,这些多出来的银两和食材,最后都流向了长春宫。”
“娘娘明鉴。”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抬头,见是尚食局的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清秀,手中捧着一个小册子。
“你是?”沈青君问道。
小宫女跪下行礼:“奴婢彩衣,是尚食局的烧火宫女。这是奴婢私下记录的食材出入账目,请娘娘过目。”
云袖上前接过册子,递给沈青君。
沈青君翻开一看,眼中闪过惊讶。这册子虽然字迹稚嫩,但记录得十分详细,哪日何时,何人取用了何物,一一在列。
“你为何要记录这些?”沈青君问。
彩衣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回娘娘,奴婢的姐姐原是尚食局的掌膳宫女,因发现账目问题向上禀报,反被诬陷偷盗,被打发去了浣衣局。不出三月,就...就病故了。”
她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奴婢不信姐姐会做这种事,便偷偷记录,想着有朝一日能为姐姐洗刷冤屈。”
沈青君合上册子,心中一阵唏嘘。这后宫之中,不知埋没了多少冤魂。
“你起来吧。”她和声道,“这册子本宫收下了,定会好生查证。”
彩衣磕头谢恩:“谢娘娘!”
待彩衣退下,苏月薇愤愤道:“尚食局竟有这等冤案!娘娘,我们定要彻查清楚。”
沈青君点头:“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明日我就下令,对尚食局进行大考,以宫规考核为由,清洗贪腐链。”
柳医女担忧道:“但尚食局的张司膳是慕容贵妃的人,恐怕不会配合。”
“她若不配合,正好给了我们由头撤换她。”沈青君眸光一转,“月薇,你父亲是将军,军中可有擅长膳食的旧部?”
苏月薇眼睛一亮:“有!父亲麾下有个退伍的老兵,曾在军中掌管伙食,做得一手好菜。因伤了腿脚,如今在京城开了间小饭馆。”
“很好。”沈青君微笑,“你派人去请他,就说宫中尚食局缺个掌膳的能人。”
苏月薇兴奋地应下:“我这就去办!”
柳医女又道:“娘娘,尚药司的每日请脉已经开始实施。各宫主子都很配合,只有长春宫依旧推脱。”
沈青君并不意外:“无妨,继续每日去请。她推脱一日,我们就记录一日。积少成多,日后都是证据。”
她又嘱咐道:“另外,太后的脉案要格外精心,每次请脉后都要向我详细禀报。”
“微臣明白。”
众人又商议了一会整顿尚食局的细节,直到午时才散去。
沈青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盛放的芍药。太后的默许,苏月薇和柳医女的相助,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宫女彩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但她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慕容婉绝不会坐以待毙,太后今日的让步也未必是真心。
“娘娘,”云袖轻手轻脚地进来,“该用午膳了。”
沈青君转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本彩衣献上的小册子上:“传膳吧。另外,让内务府准备一下,明日我要亲自巡视尚食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