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2:34:14

行宫的夜晚格外静谧,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青石板上。沈青君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让她难以入眠。正欲唤云袖添一盏安神茶,却听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娘娘,”云袖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说皇上请娘娘去演武场一趟。”

沈青君微微一怔。这个时辰,去演武场?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发髻未梳,只松松挽了个髻,披了件月白色的披风便出了门。

演武场在行宫东侧,月光下的兵器架泛着冷硬的光泽。萧景琰独自站在场中,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他手中捧着一个长形木匣,见沈青君来了,目光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朕记得,你白日里用的弓不太顺手。”萧景琰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

沈青君没想到他连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的确,她今日所用的不过是尚宫局准备的普通骑射弓,与她在家时惯用的良弓相差甚远。

“皇上好眼力。”她浅浅一笑。

萧景琰将木匣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沈青君依言打开匣盖,顿时屏住了呼吸。匣中静静躺着一张弓,弓身以紫檀木为底,镶嵌着细密的金丝纹路,弓臂两端各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羽翼上缀着细小的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最特别的是弓弦,泛着淡淡的金色,显然不是凡品。

“这是凤翎弓?”沈青君难以置信地抬头。她曾在古籍中见过关于这张弓的记载,传说是前朝名匠取南海蛟筋、西山凤羽所制,弓成之日百鸟朝凤,是世间难得的珍宝。

“你认得它?”萧景琰有些意外。

“臣妾在《兵器谱》中见过记载。相传此弓有灵性,非心志坚定者不能拉开。”沈青君轻声解释,目光却无法从这张弓上移开。作为一个自幼习武的女子,她对良兵器的渴望是发自内心的。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难得一见的痴迷,唇角微扬:“试试看。”

沈青君小心翼翼地将弓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弓身的弧度恰到好处地贴合她的手掌。她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弦,出乎意料的是,这张传说中的神弓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难以驾驭,弓弦在她手中缓缓张开,如满月般圆满。

“果然认主。”萧景琰眼中闪过赞赏,“这张弓在库中尘封多年,历任主人无一能完全拉开。”

沈青君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她看着靶心上微微颤动的箭羽,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共鸣,仿佛这张弓本就是为她而生。

“臣妾不敢受此厚礼。”她虽爱不释手,却仍保持着理智。这样的赏赐太过珍贵,难免惹人非议。

萧景琰却不容她拒绝:“朕赏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他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她受伤的左臂上,“伤口还疼吗?”

沈青君这才注意到他手中还拿着一个药箱。

“让朕看看。”他不容置疑地说。

沈青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已经包扎过了,不敢劳烦皇上。”

萧景琰却已执起她的手臂,轻轻解开绷带。他的动作很轻柔,与平日里那个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月光下,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周围仍有些红肿。

“慕容翔已经招了,是他指使那小太监在草料中下毒。”萧景琰一边为她重新上药,一边状似随意地说道。

沈青君心中冷笑。慕容翔是慕容婉的远房表兄,在御马监当差,这替罪羊找得倒是恰到好处。

“皇上相信吗?”她轻声问。

萧景琰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冷了几分:“朕相信证据。”

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带来一丝清凉。沈青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有些不真实。那个永远隔着屏风与她说话的夫君,那个在朝堂上高不可攀的帝王,此刻竟在月下为她包扎伤口。

“臣妾小时候学射箭,第一次拉弓就摔了一跤。”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他说,“父亲说,我不是学武的料。”

萧景琰抬头看她:“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偷偷练习,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沈青君微微一笑,“半年后,我成了兄弟姐妹中箭术最好的那个。”

萧景琰系好绷带,却没有松开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温热从皮肤相贴处传来。

“为什么这么执着?”他问。

沈青君看着远处的靶心,目光悠远:“因为我想证明,女子也可以不靠眼泪赢得尊重。”

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不容折弯的坚韧。萧景琰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冷宫中偷偷练剑的少年,也是凭着这样的倔强,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张弓配你。”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却胜过千言万语。

二人并肩站在月光下,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桂花树的清香。沈青君握着凤翎弓,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那是他刚才触碰过的地方。

“皇上为何对箭术如此精通?”她难得地主动询问。平日里,他们之间总是隔着君臣之礼,鲜少有这般平常的对话。

萧景琰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夜空:“朕做皇子时,曾在北疆驻守三年。那里的孩子三岁就能骑羊,五岁就能射兔。若不比他们更强,如何服众?”

沈青君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即位前的事。她想象着一个少年在塞外风沙中磨砺的模样,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何总是那般深沉难测,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人,早就习惯了将真实情绪掩藏在铠甲之下。

“臣妾听闻,北疆有一种夜射之法,能在黑暗中凭风声辨位?”她好奇地问。

萧景琰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随即挽弓搭箭,闭上眼睛,“就是这样。”

箭矢离弦的瞬间,沈青君几乎屏住了呼吸。只见那支箭穿过树影,精准地射中了一片飘落的树叶。

“好箭法!”她由衷赞叹。

萧景琰睁开眼,眼中有一丝难得的笑意:“这是北疆老猎人教朕的。他说,真正的神箭手,用的不是眼睛,是心。”

这句话让沈青君心中一动。她忽然觉得,今夜见到的萧景琰,比过去数月见到的都要真实。

“皇上”

“景琰。”他打断她,声音很轻:“此时此地,没有皇上,也没有皇后。”

沈青君怔住了。月光下,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深邃难测,而是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这是一种陌生的、危险的感觉。

“景琰。”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他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一刻,他不是帝王,她也不是皇后,只是月下谈箭的两个人。

但这份难得的宁静很快被打破。远处传来脚步声,李公公的声音响起:“皇上,慕容大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刹那间,萧景琰又变回了那个威严的帝王。他眼中的温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深沉。

“朕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转头对沈青君道,“夜凉了,皇后早些休息。”

沈青君躬身行礼:“恭送皇上。”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轻轻抚过臂上的绷带,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凤翎弓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仿佛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娘娘,”云袖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小声提醒,“该回去了。”

沈青君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萧景琰消失的方向。她知道,今夜月下的那个男子,只是惊鸿一瞥。明日太阳升起时,他依旧是大晔的皇帝,而她依旧是必须步步为营的皇后。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回到寝殿,苏月薇已经在等她,见到凤翎弓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皇上竟把这个赏给了娘娘!”

“你也认得这张弓?”沈青君问。

“家父曾经提起过,说这张弓是太祖皇帝的心爱之物,后来就收在库中再无人用过。”苏月薇压低声音,“娘娘,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沈青君轻轻抚过弓身,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恩宠越盛,杀机越深。慕容婉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说砸了一套茶具,还打了两个宫女。”苏月薇撇撇嘴,“她越是如此,越显得心虚。”

沈青君点点头,目光渐渐冷冽:“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特别是御马监那边。慕容翔既然做了替罪羊,慕容家一定会想办法灭口。”

“娘娘放心,陆太医已经派人守着了。”苏月薇说着,又担忧地看着她的手臂,“伤真的不要紧吗?”

沈青君摇摇头,握着凤翎弓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