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行宫回銮已有三日,沈青君臂上的伤已大好,只余一道浅粉色的疤痕。陆明远每日来请脉时都会带一瓶祛疤膏,说是用玉肌花与珍珠粉特制,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
这日清晨,沈青君正对镜梳妆,云袖捧着一件骑装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愤愤。
“娘娘,尚服局送来的春猎骑装,奴婢检查时发现了好几处线头松散,若是穿去骑马,只怕要当场开裂出丑。”
沈青君接过那件绛红色骑装,指尖轻轻抚过衣襟与袖口的缝合处,果然发现几处针脚疏落,线头若隐若现。她眸光微沉,想起猎场惊马那日,若不是她反应及时,只怕早已摔下马背。
“去请苏婕妤过来。”她淡淡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苏月薇便到了。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清爽利落。
“娘娘寻我?”苏月薇行礼后便在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件骑装上,“这骑装怎么了?”
沈青君将骑装递给她:“尚服局送来的,你瞧瞧。”
苏月薇接过仔细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针脚明显是故意做的手脚!骑装讲究的就是结实,这般敷衍了事,分明是存了坏心!”
“本宫也是这么想。”沈青君端起茶盏,轻轻拨弄浮叶,“尚服局的张典衣,是慕容家的人吧?”
苏月薇冷哼一声:“何止是慕容家的人,还是慕容婉的远房表亲。去年才进的宫,仗着慕容家的势,在尚服局作威作福。”
沈青君放下茶盏,目光渐冷:“既然如此,也该清理清理了。”
她当即传令,召尚服局所有女官至坤宁宫问话。
时近午时,尚服局掌事、典衣、司制等十余名女官齐聚坤宁宫前殿。为首的张典衣年约三十,眉眼精明,行礼时虽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不以为然。
“本宫今日召诸位来,是为春猎骑装之事。”沈青君端坐凤座,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张典衣,这件骑装是你负责监制的?”
张典衣上前一步,垂首道:“回娘娘,确是奴婢监制。可是有何不妥?”
沈青君示意云袖将骑装递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这针脚。”
张典衣接过骑装,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笑道:“娘娘有所不知,这是尚服局新研制的缝制法,看似松散,实则更为贴合身形,骑马时不会束缚动作。”
“哦?”沈青君微微一笑,“那本宫倒要请教,何种缝制法需要将线头留在外面?又是何种技艺能让衣襟处的针脚一扯就开?”
张典衣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许是下面的人手艺不精,奴婢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不必了。”沈青君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既然尚服局的人手艺不精,本宫只好另寻能人了。”
她转身看向众女官:“传本宫旨意,张典衣监管不力,即日起免去典衣之职,调往浣衣局。典衣一职,由司制周娘子接任。”
张典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娘娘!奴婢在尚服局当差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
“本宫为何不能?”沈青君淡淡打断她,“骑装关系皇家体面与安全,你监制出这等劣品,本宫没有治你的罪已是仁慈。还是说,你要本宫彻查这骑装到底是手艺不精,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张典衣顿时噤声,脸色惨白地低下头。
处置了张典衣,沈青君又看向新任典衣周娘子:“周典衣,本宫给你三日时间,重整尚服局。若有手艺不精者,一律调往他处;若有空缺,可从宫中绣娘中择优提拔。”
周娘子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面容温婉,手艺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好,闻言恭敬应下:“奴婢遵旨。”
众女官退下后,苏月薇从屏风后转出,笑道:“娘娘这一手真是漂亮,既拔了慕容婉的钉子,又提拔了可靠的人。”
沈青君轻轻摇头:“光是提拔一个人还不够。尚服局掌管宫中服饰制作,若能在此处安插眼线,日后必有大用。”
苏月薇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记得,你曾说过苏家军中有些阵亡将士的遗孤,其中不乏擅长女红的女子?”
“确有此事!”苏月薇抚掌道,“我这就写信给父亲,让他挑选几个可靠又手艺好的送进宫来。”
三日后,周娘子带着重整后的尚服局名册来禀报。沈青君细细看过,见其中添了三个新名字,都是苏月薇推荐的人。
“做得很好。”她合上册子,对周娘子道,“本宫这里有一件要紧的事交给你。”
她取出一张图样,上面画着一件男子常服的样式,袖口与衣襟处绣着暗纹:“这是本宫为皇上设计的常服,你用最好的料子,亲自监制。”
周娘子接过图样,仔细看了看,忽然神色微变:“娘娘,这暗纹似乎是慕容家的家纹变形?”
沈青君赞赏地看她一眼:“好眼力。这是慕容家纹与龙纹的结合,皇上见了必定喜欢。”
周娘子会意,恭敬道:“奴婢明白了,定会亲自监制,确保万无一失。”
又过了两日,新制的常服送到了养心殿。当晚,萧景琰便穿着这件常服来了坤宁宫。
“皇后的手艺越发精进了。”他难得地带着笑意,“这暗纹设计得很是巧妙。”
沈青君替他斟茶,温声道:“臣妾不敢居功,是尚服局周典衣的手艺好。”
萧景琰把玩着茶杯,状似无意道:“朕听说,你前几日整顿了尚服局?”
“是。”沈青君坦然道,“春猎骑装针脚松散,臣妾担心日后再有此类事情,便做主换了典衣。”
萧景琰点点头:“你做得对。后宫之事,本就该由皇后做主。”
他顿了顿,又道:“慕容婉今日解了禁足,朕去看过她,她倒是收敛了许多。”
沈青君垂眸一笑:“婉妃妹妹年纪尚轻,偶尔任性也是有的。经过此事,想必会长些教训。”
萧景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道:“青君,你与刚入宫时,很是不一样了。”
沈青君抬眸,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轻声道:“宫中不比家中,臣妾若是一直天真懵懂,只怕活不到今日。”
萧景琰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有朕在,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沈青君感受着他掌心温度,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帝王的承诺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真正能保护自己的,唯有手中的权力与谋划。
又过了几日,苏月薇兴冲冲地来到坤宁宫,带来一个好消息:她父亲已经挑选了五个可靠的女子,不日便可送入宫中。
“父亲说,这些姑娘都是忠烈之后,绝对可靠。”苏月薇压低声音,“其中有一个叫芸娘的,特别擅长仿制绣样,看过一眼的图案就能丝毫不差地绣出来。”
沈青君心中一动:“正好,本宫这里有一件事要交给她办。”
她取出一方帕子,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图:“这是慕容婉常用的绣样,让芸娘仿制一方,在鸳鸯眼睛处做些改动。”
苏月薇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忽然笑道:“娘娘是要”
“慕容婉最爱用这方帕子,若是在人前被人指出绣样有误,以她的性子,必定会迁怒尚服局。”沈青君淡淡道,“到时,咱们的人就能更进一步了。”
苏月薇会意,小心收起帕子:“我这就去安排。”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五日后,慕容婉在御花园赏花时,果然被一位眼尖的嫔妃指出帕子上的鸳鸯眼睛绣法有误。慕容婉当场大怒,回宫后就发落了尚服局送去帕子的宫女。
趁着这个机会,周娘子顺势提拔了芸娘为司制,专门负责贵妃宫中的服饰制作。
夜深人静时,沈青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盛放的海棠花。不过半月时间,她已经在尚服局布下了自己的眼线,下一步,就是其他司了。
云袖轻手轻脚地为她披上外衫:“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沈青君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