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干什么？”
清脆的童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警惕，像一把小小的冰锥，扎在了陆野的心上。
陆野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他低下头，对上儿子那双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这张小脸，简直就是照着他的模子，用最好的玉石精雕细琢出来的。
一样的剑眉，一样的挺鼻，甚至连此刻微微抿着嘴唇、一脸“别惹我”的酷劲儿，都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一瞬间，陆野心中那股被苏软软怼出来的滔天怒火，忽然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愧疚、心酸和奇异自豪感的情绪给冲散了不少。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陆野的种！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微笑。尽管他已经五年没有笑过了，嘴角僵硬得像是生了锈。
“我……我是你爸爸。我想进去，看看你们。”
“爸爸？”
大宝歪了歪小脑袋，小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那张酷酷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妈妈说，爸爸牺牲了，是烈士，照片挂在墙上。”
说着，他还伸出小手指了指屋里的某个方向。
陆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墙上似乎真的挂着一个黑色的相框。
一股凉气瞬间从陆野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女人……
她竟然真的把他的照片挂墙上了？！
她这是天天盼着他死啊！
陆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刚刚升起的那点温情瞬间烟消云-散。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对眼前这个缩小版的自己解释：“我没有牺牲，我回来了。”
“哦。”
大宝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就在陆野以为他会打开门让自己进去的时候，大宝却往前站了一步，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将门缝堵得更严实了。
“妈妈没同意，你不能进去。”
大宝抬起头，眼神坚定，不容置喙。
陆野：“……”
他感觉自己一口老血哽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是什么情况？
他，堂堂西北军区最年轻的师长，战功赫赫的“兵王”，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
今天，先是被自己五年未见的媳妇当众宣布“死亡”。
现在，又被自己五岁大的亲生儿子堵在自家门口，不让进门！
这传出去，他陆野的脸还要不要了？
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军嫂们，已经开始捂着嘴偷笑了。
“哎哟，笑死我了，这大宝真不愧是陆师长的种，这脾气、这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这是阎王爷碰上小阎王了，有理说不清！”
“软软也真是的，就让孩子这么堵着门，也不出来说句话。”
“你懂什么，这叫杀威棒！陆师长五年不回家，一回来就想当大爷？门儿都没有！”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陆野的耳朵里。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蹲下身，尽量让自己与儿子平视。
“我叫陆野，是你爸爸。”
他试图讲道理，“这是我的家，我想回家，看看你、看看你妹妹，还有你妈妈。”
大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我叫陆安。”
他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然后重复道：“妈妈没同意，你不能进去。”
逻辑清晰，态度坚决。
陆野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以几何倍数的速度被消耗。
跟这个小东西讲道理，简直比跟敌人谈判还累！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陆安，是吗？好名字。”
陆野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看，外面这么多人看着，让爸爸一直站在门口不好看，对不对？我们是军人，军人要有纪律，要讲道理。”
“哦。”
陆安又是淡淡的一个字。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陆野说得有道理。
然后，他当着陆野的面，缓缓地……把门给关上了。
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从门缝里飘出来。
“那你去别的地方站着，不要站在我家门口。”
“砰！”
木门彻底合上，还传来了门栓落下的声音。
陆野蹲在地上，高大的身躯彻底石化了。
他……他被自己五岁的亲儿子给……扫地出门了？
“哈哈哈哈……”
终于，有军嫂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一个笑了，就像点燃了导火索，整个大院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警卫员小李憋得脸都紫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极其扭曲。
陆野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那简直是锅底本底。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
他抬起手，准备直接砸门！
这破门，还能拦得住他？
然而，他的拳头还没落下，那扇紧闭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陆野的动作一顿，以为是那个小混蛋又出来挑衅了。
可这一次，从门缝里探出来的，不是那张冷酷的小脸，而是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脑袋上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辫子上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紧接着，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两颗最纯净的黑葡萄，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胆怯，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了出来。
是二宝，陆宁。
她躲在哥哥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只露出半张白嫩的小脸。
她的长相和哥哥完全不同，更像苏软软。眉眼弯弯，唇红齿白，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小姑娘怯生生地打量着门外这个高大、吓人，又有点……好看的叔叔。
她的小嘴巴微微张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陆野看着女儿那张酷似苏软-软的小脸，心中的暴戾之气瞬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全泄了。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连带着声音都变得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
“你……你好。”
他有些笨拙地打着招呼。
二宝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似乎是被他吓到了，又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大宝依然像个小门神，尽职尽责地挡在前面。
陆野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是他吓到女儿了吗？
他长得很可怕吗？
就在陆野手足无措，开始深刻反省自己是不是长得太凶时，二宝似乎是做完了心理建设，又从哥哥身后探出小脑袋。
这一次，她的小脸上不再是胆怯，而是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她歪着头，看着陆野，又回头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哥哥。
看了好几遍，像是在对比什么。
终于，她得出了结论。
只听她用那种又软又糯、能甜到人心坎里去的奶音，小声地，却又清晰地问了一句：
“妈妈，这个叔叔长得好像大宝，他是来给我们送肉肉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