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来给我们送肉肉的吗?”
二宝的声音又奶又甜,像一块裹满了蜜糖的糯米糍,瞬间就砸中了陆野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肉肉?
这个年代,肉是何等金贵的东西。
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顶重要的客人,才能凭票买上那么一小块。
他的女儿,看到他这个五年未归的亲生父亲,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陌生,而是把他和最好吃的“肉肉”联系在了一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缺席的这五年里,苏软软把孩子教育得很好,天真、烂漫,对世界充满了美好的期待。
也说明……她们的日子,可能过得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富裕。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愧疚,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陆野。
他堂堂一个师长,竟然让自己的女儿馋得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就想到肉!
他这个父亲,当得太失败了!
僵持的气氛因为二宝这句童言无忌的话瞬间被打破了。
周围的军嫂们又一次笑喷了。
“哎哟,这小丫头太会说话了!”
“可不是嘛,知道她爸是大官,肯定能弄来肉吃!”
“你看陆师长那表情,心疼得哟,脸都快化了!”
屋里,传来苏软软一声无奈的轻叹。
“二宝,回来。”
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小吃货女儿,早晚要“叛变”。
“哦。”
二宝乖乖地应了一声,但小身子却没动,一双大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陆野,充满了期待。
仿佛陆野下一秒就能从口袋里变出一块香喷喷的红烧肉来。
陆野的心被女儿这渴望的小眼神看得又酸又软。
他恨不得立刻冲去后勤处,把整个炊事班的猪都给扛过来!
他看着二宝,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和蔼可亲,声音也放得愈发轻柔:“对,爸爸……叔叔是来给你们送肉肉的。不仅有肉肉,还有大白兔奶糖,还有新裙子,好不好?”
“哇!”
二宝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再也忍不住了,从哥哥身后“嗖”地一下钻了出来,迈开小短腿就跑到了陆野面前。
她仰着白嫩的小脸,一脸崇拜地看着陆野,奶声奶气地确认道:“真的吗?有肉肉,还有糖糖,还有漂漂裙子?”
“真的。”
陆野的心都快化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女儿头上的小辫子。
二宝没有躲。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陆野伸过来的手,非但没躲,反而主动把自己的小脑袋往前凑了凑。
陆野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女儿柔软的发丝。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温暖、柔软,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陆野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他的女儿。
他有女儿了。
一个这么可爱、这么软糯的女儿。
“不许碰她!”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大宝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豹子,一个箭步冲上来,张开小小的手臂将妹妹死死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用那双和陆野一模一样的黑眸,警惕地、愤怒地瞪着陆野。
“你是坏人,不许碰我妹妹!”
“我不是坏人……”
陆野急忙解释,可对上儿子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他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哥哥,他不是坏人。”
被护在身后的二宝却从哥哥的胳臂下探出小脑袋,小声地替陆野辩解:“他要给我们送肉肉吃。”
大宝:“……”
他酷酷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个小叛徒!
一块肉就把她给收买了!
“那也不行!”
大宝依旧固执地挡在前面,“妈妈说了,不能随便要陌生人的东西!”
眼看着兄妹俩就要起内讧,屋里的苏软软终于坐不住了。
“行了,都进来吧。”
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堵在门口的大宝,听到妈妈的话,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侧开了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陆野如蒙大赦!
他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比任何战役都艰难的仗。
他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军装,这才迈开长腿,踏进了这个阔别了五年的家。
警卫员小李见状,也想跟着进去,却被陆野一个冷冷的眼神给制止了。
“你在外面等着。”
“是!师长!”
小李一个立正,站得笔直。
陆野这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屋子。
屋里的陈设比他想象中还要简单。
或者说,是简陋。
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炕,占据了房间的大半个位置。
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叠着两床打了补丁的被子。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掉漆的木头柜子,柜子上面摆着一个搪瓷脸盆和几个豁了口的碗。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扫得很干净,但依旧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整个房间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墙上那个挂着他“遗照”的相框了。
陆野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揪紧了。
这就是她们母子三人这五年来的生活?
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他每个月寄回来的津贴虽然不算多,但在这个年代,也足够她们过上不错的日子了。
钱呢?
难道是被她那个极品大伯一家给骗走了?
想到这里,陆野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苏软软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正从一个陶罐里往外倒水。
“坐吧,没椅子,就坐炕沿上。”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陆野依言在炕沿上坐下。
炕很硬,硌得慌。
他看着苏软软忙碌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碎花裙,腰身纤细,扎着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马尾在空中划出青春的弧度。
五年的时光似乎格外厚待她。不仅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风霜,反而让她出落得愈发娇艳动人,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陆野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爸爸,喝水。”
二宝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杯,迈着小短腿,颤巍巍地朝他走了过来。
那一声清脆的“爸爸”,叫得陆野心都酥了。
他连忙伸手接过杯子,生怕水洒出来烫到女儿。
“谢谢二宝。”
“不客气。”
二宝甜甜一笑,露出一口小米牙。
然后,她就搬了个小板凳,乖巧地坐在陆野脚边,仰着小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的肉肉呢?我的糖糖呢?
陆野被她看得心都化了,恨不得立刻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想起自己这次回来,确实带了不少东西。
他连忙对自己那个还板着脸、站在墙角当门神的儿子招了招手。
“陆安,过来。”
大宝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动。
“过来帮爸爸一下,把门口那个大帆布包拿进来,里面的东西都是给你们的。”
陆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听到“东西都是给你们的”,大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小短腿跑去门口,吭哧吭哧地把那个比他还要高的大军用包给拖了进来。
陆野连忙起身,接过包,放在炕上,拉开了拉链。
“哗啦”一声!
满满一包的东西瞬间展现在了母子三人面前。
崭新的的确良布料、麦乳精、炼乳、各种罐头,还有一大包用油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甚至,还有一支最新款的“英雄”牌钢笔!
这些东西,在物资匮乏的七零年代,每一样都是稀罕物,是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舍得买的!
二宝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就连一向冷酷的大宝,看到那支钢笔,眼睛也亮了一下。
陆野看着孩子们的反应,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他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一大沓钱和各种票据,放在苏软软面前,声音低沉而真诚。
“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些钱和票你拿着。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过这种苦日子了。”
他以为,自己这番补偿,至少能换来苏软软一个稍微和缓些的脸色。
然而,苏软软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些钱和票,连碰都没碰一下。
她转过身,走进简陋的厨房。
很快,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香味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浓郁的鸡蛋香、纯正的麦香和一丝奇异清香的味道。
霸道、勾人,让人闻一下,肚子里的馋虫就全都造反了。
陆野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闻到这股香味,顿时感觉饥肠辘辘。
就在这时,苏软软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碗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雪白劲道的面条整齐地码在碗底。
面条上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灿烂的荷包蛋,蛋黄还是诱人的溏心。
几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清澈的汤头里甚至还能看到几滴晶莹的油花!
这……这是什么神仙面条?
别说是这个家徒四壁的家,就算是在军区的招待所,也做不出这么香、这么好看的面!
苏软软将碗“砰”的一声,放在了陆野面前的炕桌上。
她看着陆野脸上那副震惊到失语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尝尝吧,陆师长。”
“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孤儿寡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