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办公室的电话，是那种老式的黑色摇把子电话。
话筒很沉，拿在手里，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电话那头，电流的“滋滋”声不绝于耳，将女人的声音衬得愈发尖锐和不耐。
“陆野？是你吗？怎么这么久才来接电话！知不知道长途电话费多贵！”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刻薄语气，让陆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捏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沉声开口：“妈，是我。”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五年！整整五年！陆野，你长本事了啊！一声不吭地跑去边境，把我们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你的事，愁得头发都白了！”
“你要是死在外面了，我们是不是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陆野沉默地听着母亲秦秀文的咆哮，眼神晦暗不明。
这些话，他早就预料到了。
“妈，我当时是去执行秘密任务，有纪律，不能和外界联系。”他耐着性子解释。
“纪律纪律！你心里就只有你的纪律！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和你爸！”
秦秀文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我问你，我听你王叔叔说，你……你不但活着回来了，还升了师长，而且……而且还有了两个孩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
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秦秀文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冷得刺骨。
“是那个姓苏的女人生的？”
“她叫苏软软。”陆野纠正道。
“我管她叫什么！”秦秀文的声音再次尖锐起来，“当年我就不同意你们这门婚事！一个乡下来的孤女，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哪点配得上你！”
“你倒好，为了跟我们赌气，非要娶！现在还让她给你生了孩子！”
“陆野，你是不是要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才甘心！”
陆野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握着话筒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软软她……她很好。”
“好？她好在哪？一个能让你五年不着家的女人能有多好？”
秦秀文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当年你走之前打电话回来，说她心术不正，我可都记着呢！”
“我……”陆野喉咙一哽。
他没想到，自己五年前一句气话，竟然成了苏软软洗不掉的罪证。
是他亲手，给母亲递上了一把可以肆意攻击她的刀。
一股深深的悔恨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行了，我不想听你废话。”
秦秀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爸已经跟军区打过招呼了，我们明天就坐火车过去。”
陆野的瞳孔猛地一缩：“妈！你们来干什么！”
“干什么？”秦秀文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强势，“我来替你整顿家风！”
“我们陆家的长孙长孙女，绝对不能养在一个心术不正的乡下女人手里！”
“这次过去，我就要把孩子接到京市来！由我亲自教养！至于那个女人，你看是离了，还是让她继续在西北待着，你自己看着办！”
“不可能！”
陆野几乎是吼出来的！
把孩子带走？
和苏软软离婚？
他想都没想过！
“妈！孩子是软软一手带大的！谁也别想把他们从她身边带走！”
“你这是要为了那个女人，跟我这个当妈的作对吗？！”秦秀文的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这件事没得商量！”
陆野的态度异常坚决。
电话那头，秦秀文气得直喘粗气，最后，她像是下达最后通牒一样，一字一句地说道：“陆野，我不管你怎么想。明天，我和你爸会准时到。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火车站等着！”
说完，不等陆野再开口，“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陆野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
他缓缓地放下话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
强势、固执、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就要来了。
……
陆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推开门，看到苏软软正坐在小板凳上，耐心地教二宝认字。
大宝则坐在一旁，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有模有样地练习着写自己的名字。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母子三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岁月静好，安稳得像一幅画。
可他，却即将要亲手打破这份宁静。
陆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软软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模样，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出什么事了？”她淡淡地问。
陆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看着苏软软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艰难地开口：“我爸妈……他们明天到。”
苏软软的动作一顿。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哦。”
只有一个字，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陆野却从这个字里，听出了无尽的疏离和嘲讽。
他心中一痛，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释道：“软软，你别误会，我妈她……她就是想来看看孩子。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母子的。”
他的保证，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连他自己都不信。
苏软软闻言，终于抬起眼，正眼看向他。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了陆野所有的伪装和不堪。
“陆师长，你是不是搞错了？”
“欺负？”
苏软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后援到了，该害怕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