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火车站。
绿皮火车拖着长长的白烟,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缓慢地驶入站台。
站台上人头攒动,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苏软软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安静地站在人群中。
她今天穿了一件自己做的月白色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编成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素雅,像一朵幽静的山谷百合。
陆野站在她身侧,一身崭新的军装穿得笔挺,肩上的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可他那张英俊的脸,却绷得比身上的军装还要紧。
从出门到现在,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苏软软,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
苏软软却像是没感觉一样,全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耐心地跟两个孩子说着话。
“大宝,二宝,等会儿看到爷爷奶奶,要有礼貌,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大宝酷酷地点头。
“奶奶会给二宝带肉肉吃吗?”二宝仰着小脸,关心的重点永远都在吃上。
苏软软被女儿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那要看二宝乖不乖了。”
一家四口站在一起,男的英武,女的秀美,孩子更是粉雕玉琢,引得周围不少人频频侧目。
可这看似温馨的画面下,却涌动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终于,火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旅客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陆野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其中一节车厢。
很快,一个穿着一身蓝色卡其布干部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老者,搀扶着一个同样穿着干部装,但神情倨傲的妇女,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陆野的父母,陆振国和秦秀文。
“爸,妈!”
陆野立刻迎了上去。
“哼。”
秦秀文看到他,先是冷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儿子,像两道X光一样,直直地射向了不远处的苏软软和两个孩子。
苏软软感觉到了那道挑剔、审视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牵着孩子,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
“爸,妈,你们一路辛苦了。”
她微微躬身,声音清脆,态度礼貌周全。
大宝和二宝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道:“爷爷好,奶奶好。”
陆振国,这位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退役老将军,在看到两个粉雕玉琢的孙子孙女时,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
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地“欸”了一声,算是回应。
可秦秀文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的眉头从看到苏软软的第一眼起,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的视线,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苏软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剐了一遍。
从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白色衬衫,到那条没有任何花样的黑色长裤,最后,落在了她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人的脸上。
秦秀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满。
她理都没理苏软软的问好,直接把她当成了空气。
她弯下腰,试图去摸二宝的脸,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你就是宁宁吧?快让奶奶看看。”
二宝被她那副倨傲又陌生的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地往苏软软身后躲了躲,紧紧地抱住了妈妈的大腿。
秦秀文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见了奶奶都不知道叫人,躲什么躲!一点规矩都没有!乡下女人带出来的孩子,就是上不了台面!”
这话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不仅骂了孩子,更是指着苏软软的鼻子骂她没教养!
苏软软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陆野的脸色也“唰”的一下变得铁青,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苏软软和孩子面前。
“妈!你胡说什么!孩子还小,第一次见你们,有点怕生是正常的!”
“我胡说?”
秦秀文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瞬间就炸了!
她指着苏软软,对陆野怒斥道:“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穿的这叫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来接公公婆婆的日子!她就穿得一身素净,跟奔丧似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吗?”
“她自己不要脸,我们陆家的脸还要呢!”
“这要是让京市那些老战友看到了,还以为我们陆家苛待儿媳妇,娶了个乡下保姆回来!”
秦秀文的声音又尖又利,引得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对着他们一家指指点点。
苏软软抱着被吓到的女儿,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羞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捏成了拳头。
她就知道,这一趟,是鸿门宴。
这个婆婆,从下火车的第一秒钟起,就在给她下马威!
陆振国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沉声喝道:“够了!秦秀文!在外面大吵大嚷的,像什么样子!嫌不够丢人吗!”
秦秀文被丈夫一吼,气焰虽然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不依不饶,看着苏软软的眼神充满了嫌恶。
陆野夹在中间,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
他想替苏软软辩解,可他知道,在盛怒的母亲面前,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
他只能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苏软软,希望她能忍一时风平浪静。
然而,苏软软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她只是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背,安抚着受惊的孩子。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迎上秦秀文那双刻薄挑剔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轻轻地开口。
那声音,像是碎冰撞击玉盘,清脆,却也冰冷。
“妈,您说得对。”
秦秀文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只听苏软软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一个乡下来的女人,确实没什么见识,也不懂什么打扮。”
“不像您,从京市来的,一看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文化人。”
她顿了顿,话锋猛地一转,眼神也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只是我没想到,您这么有文化的人,一张嘴,说出来的话,怎么比我们村口骂街的泼妇,还难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