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你家里,是不是有懂医的长辈?”
陆振国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陆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看向苏软软,生怕她一个回答不好,又惹出什么事端。
秦秀文也停下了筷子,一脸狐疑地在苏软软和丈夫之间来回打量。
只有苏软软,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她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迎上公公探究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爸,您误会了。”
“我爹妈走得早,家里没什么长辈。这道汤,是我以前听村里的赤脚医生提过一嘴,说是能养胃,我就记下了,自己瞎琢磨着做的。”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汤的来历,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赤脚医生?”
陆振国眉头微蹙,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一个赤脚医生随口提的方子,能有这等奇效?
他总觉得,这个儿媳妇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不过,他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这顿饭,就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陆振国因为喝了两碗汤,胃里舒坦,精神头都好了不少,饭后便被陆野扶着去院子里散步消食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苏软软和秦秀文,以及两个刚吃饱饭、正在炕上打滚的小家伙。
婆媳二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硝烟。
秦秀文靠在炕头,用那双挑剔的眼睛,将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扫视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孙子孙女身上。
不得不承认,孩子是真漂亮。
孙子陆安,小小年纪就有一张酷似陆野的冰山脸,不爱说话,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机灵。
孙女陆宁,完全是苏软软的翻版,皮肤白得像牛奶,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笑起来唇边还有两个甜甜的梨涡,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给萌化了。
可一想到这两个孩子,是在苏软软这个“乡下女人”的手里长大的,秦秀文的心里就一阵不舒服。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姿态,开口道:“安安,宁宁,过来,让奶奶考考你们。”
她决定了,要亲自检验一下这两个孩子的“成色”。
要是被教得粗鄙不堪、不识大体,那她就更有理由把孩子带回京市,亲自教养!
正在和哥哥玩翻绳的二宝陆宁听到召唤,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扑到炕沿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奶奶,要考什么呀?考过了有糖糖吃吗?”
秦秀文看着孙女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心里的坚冰不由自主地融化了一角。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一些,虽然那笑容依旧有些僵硬。
“当然有。只要你们答得好,奶奶给你们买好多好多大白兔奶糖。”
“哇!太好啦!”
二宝高兴得拍起了小手。
秦秀文看着她这副小财迷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的“考试”。
“奶奶问你们,你们知道,京市在哪里吗?”
在她看来,乡下孩子,眼界肯定狭窄,能知道县城就不错了,哪会知道什么京市。
谁知,二宝连想都没想,就脆生生地回答:“知道呀!京市在地图的右上角,那里有天安门,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烤鸭!”
说着,还咂了咂小嘴,一副馋得不得了的样子。
秦秀文愣住了。
这……这孩子竟然知道天安门和烤鸭?
她不信邪,又问道:“那……那你们会背唐诗吗?”
二宝立刻像个小大人一样,挺直了小腰板,摇头晃脑地就开始背了起来。
“床前明月光,咦,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吃碗汤!”
背到最后一句,还俏皮地吐了吐小舌头。
“噗嗤——”
一旁的苏软软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秦秀文的脸瞬间就黑了。
这都背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对!”
她严肃地纠正道,“是低头思故乡!”
“哦……”
二宝歪着小脑袋,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可是妈妈说,想家的时候,喝一碗妈妈做的汤就不想了呀!”
秦秀文:“……”
她感觉自己一口气又堵在了嗓子眼。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这孩子,真是被她妈给教歪了!
就在秦秀文准备好好给孙女“拨乱反正”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宝陆安,却忽然从炕上爬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递到秦秀文面前,酷酷地开口:“奶奶,这个字,念什么?”
秦秀文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小人书上,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大将军,旁边配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精忠”。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大宝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妈妈说,这是岳飞,是个大英雄。精,是精益求精。忠,是忠于国家。”
秦秀文彻底震惊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但认字,竟然还知道岳飞,知道“精忠报国”的典故!
这……这怎么可能!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酷似儿子的小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大宝忽然伸出小小的手臂,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小脸靠在她的手臂上,用一种极低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孺慕之情的声音,叫了一声:“奶奶。”
轰!
秦秀文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颗小小的、却又无比温暖的炮弹,给狠狠地击中了!
她浑身一僵,所有的尖锐、刻薄、不满,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个小小的拥抱和这声软软的“奶奶”给击得粉碎!
血浓于水。
这是她的亲孙子!
是她陆家的血脉!
秦秀文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这么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能言善辩、一个外冷内热的孙子孙女,再看看一旁那个始终带着浅浅微笑、眼神清澈的苏软软。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能把孩子教养成这样的女人,真的会是陆野口中那个“心术不正”的乡下女人吗?
她看着苏软软,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浓浓的审视和……怀疑。
“你教得很好。”
秦秀文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松开孩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软软,“好得……有点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这种出身的女人能教出来的。”
“你老实告诉我。”
秦秀文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尖刀,要将苏软软的心都剖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