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晚突然下了马车,走在回府的长街上,肩头拢着的素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却半点提不起心思去理,心头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寒玉,闷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今日诸事不顺,晨起簪花时玉钗无端断作两截,赴宴途中马车碾过碎石险些倾覆。
满桌珍馐佳肴摆在眼前,只觉索然无味,满心烦躁无处排解,脚下竟不受控制地绕了远路,漫无目的地踱到了城南这条僻静的小街。
鼻尖忽然萦绕开一缕极熟悉的香气。
清鲜的韭菜混着肥瘦相间的猪肉香,裹着薄皮蒸透的温润热气,丝丝缕缕钻进气息里,瞬间勾得她心口一紧。
那味道,与失踪多年的兄长亲手包的饺子,几乎分毫不差。
她循着香气抬眼,便看见街角那家不起眼的小饺子馆,木牌招牌上只歪歪扭扭写着“饺子”二字,门帘半卷,暖黄的灯光从窗棂里漏出来,在冷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软。
这家店的主人,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街坊邻里都唤他阿不。
他生得极不起眼,甚至称得上可怖:
脊背常年弯着,像是被生活压垮了一般,半张脸覆着深浅交错的烧伤疤痕,从额角蔓延到下颌,唇瓣也因旧伤微微扭曲,开口说话时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磨砂纸蹭过木头,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只晓得他是两个月前流落京城的流浪汉,彼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冻得浑身发抖,蜷缩在街角奄奄一息,是个连狗都嫌的可怜人。
江晚晚掀开门帘走进去,店内不过三四张方桌,擦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的饺子香更浓了。
她还未开口,灶前的阿不便像是早有察觉,缓缓直起些许腰身,从滚沸的大铁锅里捞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韭菜猪肉饺子,淋上少许香醋与香油,稳稳端到她常坐的那张桌前,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瓷碗触到桌面的轻响,让江晚晚回过神,她望着碗里饱满圆润、皮薄馅足的饺子,心头浮起几分讶异,轻声问道:
“阿不,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吃饺子?”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家店,可无论她来得多晚,是暮色初临,还是夜深人静,总能恰好吃到一碗刚出锅的韭菜猪肉饺子,从未落空。
这份恰到好处的等候,让她好奇了许久,今日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在灶边帮忙收拾碗筷的白发阿婆,听见这话,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说道:
“江姑娘,阿不哪里是今日才给你留,他是每日都专门给你留着一碗,雷打不动,不过他也该感恩。
两个月前,若不是你心地善良丢给阿布二十两银子,他连租这小店、买面粉馅料的钱都没有,又何来今日这家饺子馆?”
江晚晚一怔,记忆如碎冰般缓缓融开。
两个月前的雪夜,她从别院回府,见府门外蜷缩着一个冻得发紫的流浪汉,心生恻隐,便让丫鬟取了二十两银子丢在他身前,未曾多问一句,更未看清那人的模样,如今想来,竟是眼前的阿不。
阿不垂着眼,粗糙的手指攥着腰间的围裙,沙哑着嗓子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
“是啊,多亏了姑娘的善心,不然我阿不,如今还在大街上忍饥挨饿,风餐露宿,怕是早已冻饿而死了。”
江晚晚看着他脸上狰狞的疤痕,又望向碗里熟悉的饺子香,心头的疑惑更甚,忍不住追问:
“原来是你,之前你从未提起,我也未曾细想。只是我好奇,你这饺子的手艺,是在哪里学的?味道竟与我兄长做的,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阿不手中刚拿起的粗瓷汤碗骤然脱手,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碎成数片。
滚烫的汤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阿不,你……”
江晚晚心头一紧,只觉眼前这人莫名古怪,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可细细打量,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劲,只觉那双藏在疤痕下的眼睛,偶尔闪过的神色,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阿不慌忙回过神,蹲下身慌乱地捡拾碎瓷片,声音结结巴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没、没什么,手滑了……姑娘快吃,饺子凉了,便失了鲜味,不好吃了。”
江晚晚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这才觉出饥肠辘辘。
白日里赏花宴上,满心都是烦心事,纵是山珍海味摆在眼前,也半点胃口全无。
可此刻闻着这魂牵梦萦的饺子香,五脏庙仿佛都被勾得躁动起来,便不再多问,端起瓷碗,拿起竹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馅料的鲜香在舌尖散开,那熟悉的味道,让她鼻尖微微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一碗饺子尚未吃完,隔壁幽深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叮!哐当!
是刀剑相击的脆响,混着低沉的喝骂与闷哼,打破了小街的宁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不脸色骤变,快步冲到门边,一把将厚重的木门关紧,又插上木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紧张:
“夜深人静,京城近来不太平,突然响起打斗声,咱们千万小心,莫要被牵连进去。”
一旁的阿婆吓得脸色惨白,双手哆嗦着,连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慌慌张张地蹲到桌子底下,声音带着哭腔:
“造孽啊……这年头,天子脚下也不安生,前几日隔壁街,还莫名其妙死了好几口人,都说是江湖仇杀,官府查都查不明白……”
江晚晚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心头一沉,贴身丫鬟阿宝更是吓得小脸发白,快步躲到江晚晚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
“小姐,怎么办?这打斗声听着就在附近,我们等下怎么回府啊?”
江晚晚正欲开口安抚,后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嘭!
像是有重物从高处重重摔落在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